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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月例风波,账房见人心


正月二十九,傅家后廊上贴了一张纸。

纸是阿福贴的。上头写了二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底下一个数目。

那是傅家从正月起的月例。

从最上头的周三娘,到最底下扫院子的小丫头春喜,二十七个人,一个不落。

贴出去半个时辰,后廊上就站了人。

站得最久的是陈金山。

陈金山是傅家的老管事,跟了二十二年。傅东霖他爹在的时候,他就管厨房采买。他今年五十三,一双手上全是老茧,说话嗓门低,见谁都笑。

他在那张纸前面站了很久,看的不是自己那一行。

他看的是最底下春喜那一行。

春喜月例八毛。他自己那一行是两块四。

他看完,回头朝我笑了一下,走了。

那天晚上,周三娘把我叫到她屋里。

知微。老太太坐在炕沿上,这张纸,撕了。

娘。

我不识字,我今天听人念了。她说,你把一家人的月例全贴在墙上,谁多谁少,一目了然。

这不是当家,这是在人堆里点火。

娘说得对。我说。

老太太愣了一下:你认?

我认。我说,贴出去要出事,我知道。

那你还贴?

我在她对面坐下。

娘,我问您一样。

你问。

上一个月,咱们家厨房买米,一石多少钱?

老太太摇头:我不管这个。

三块二。我说。

正街德昌米铺的米,一石二块八。宋老板给傅记的价,二块六。

老太太的手停住了。

陈金山报的是三块二。我说。

一石差六毛。一个月十二石,差七块二。

一年八十六块四。

屋里静了。

你是说金山……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不会。金山不是那样的人。

娘,我没有说他是那样的人。我说,我说的是七块二。

这七块二在他手上过了二十二个月。

一百五十八块。

老太太扶着炕沿,半天没有说话。

你要赶他走?她终于问。

不赶。

那你要怎么样。

我站起来。

娘,我不查他一个人。我贴一张纸。

贴纸有什么用。

娘,您想一样。我说,陈金山为什么敢报三块二。

因为账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米价。

厨房的钱从柜上出,出多少,是他说。他说三块二,谁知道二块六。

我今天把二十七个人的月例贴出去,还要贴第二张。

贴什么。

米、油、盐、炭、菜每一样,正街上的行价。一个月贴一回。

我看着我婆婆。

娘,我不是要让下人互相比。

我是要让这个家里最底下那个扫院子的春喜,也知道一石米该多少钱。

知道了,中间就没有人能抽。

老太太在炕上坐了很久。

后来她抬起头,问了一句话。

知微。

娘。

那金山呢。

我没有答。

第二天,正月三十。

第二张纸贴出去了。上头是正街十一样东西的行价,是我叫胡二狗一样一样问回来的。

那张纸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陈金山来了。

他没有敲门,直接跪在了堂前的地上。

东家娘子。

我从账桌后头站起来。

陈叔,你起来。

他不起来。

我贪了。他说。

三个字,说得很干。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贪了多少。

我不知道。陈金山抬起头,眼睛红着,东家娘子,我不敢算。

我这二十二个月,每一回从米铺回来,我心里都有一个数。

我不敢把那些数加起来。

我怕加出来那个数,我这一辈子还不上。

一百五十八块。我说。

陈金山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跪在那里,忽然把头往地上磕。

东家娘子,我不是……

他磕到第三下,我伸手把他的额头挡住了。

陈叔。

我不是要给自己。他哭出来,我娘七十九了,眼瞎了六年。

她眼上那个病,正街上没有郎中治得了。津埠有一个洋人的医馆,一回诊金两块。

我一个月两块四的月例,我拿去看一回诊,我一家四口这个月吃什么。

我头一回报高六毛,是民国十四年三月。那一回我在米铺门口站了一个时辰。

我站到最后,我跟自己讲:就这一回。

他捂着脸。

东家娘子,那一回以后,我再也没能停下来。

堂前站着人。阿福、胡二狗、春喜、厨房的两个婆子,都在。

沈秀站在门边,手里抱着账册,没有动。

我在陈金山面前站了很久。

我心里那一刻在算一笔账。

按家规第二条:傅家的钱,一分一分都要讲得出来处。他这一百五十八块,讲不出来处。

按云州的规矩:管事吃空额,打出去,追赔。云州十家商号,十家都这么办。

我要是这么办,明天全云州都会说:傅太太立了家规,第一个办的是跟了二十二年的老管事。

云州人会说她厉害。

可是往后傅家这个门里,再没有第二个人敢在堂前跪下来说我贪了。

他们会等着被查出来。

我转过身,走到账桌前,把一张空白的纸铺开。

陈叔。

东家娘子。

你到这里来。

他跪着,膝行了两步。

站起来。

他扶着桌腿站起来。

我把笔递给他。

你识字。

识一点。

那你自己写。

陈金山的手抖了。

写什么。

写三行。我说。

第一行:陈金山,自民国十四年三月至民国十七年正月,厨房采买报高米价,共侵傅记银一百五十八块。

第二行:此项自今日起,从月例内扣。每月扣八毛,扣一十六年五个月。

陈金山的笔停在纸上。

东家娘子。他抬起头,一十六年五个月……我到七十岁。

你活得到七十。我说。

第三行呢。

我看着他。

第三行:傅记自今日起,立借支一条。

凡傅家人有急难要用钱爹娘病、儿女婚丧、家里出事可上柜借支,最多三个月月例。

借支入明账,贴在后廊。分月扣还,不取一分利。

陈金山握着笔,看着我。

东家娘子……

陈叔。我说,你写这第三行的时候,我要你记着一件事。

你记着。

民国十四年三月那天,你要是能上柜借两块,你今天就不用跪在这里。

你不敢借,是因为傅家那时候没有这一条。

这一条是你换来的。

陈金山把笔按在纸上。

那个五十三岁的男人,在傅家堂前,一边写一边哭。

三行写完,他把笔放下。

我拿起那张纸,走到门口,交给阿福。

贴出去。

贴……贴哪里?

后廊。贴在月例那张纸旁边。

阿福没有动。

东家娘子,这个贴出去,陈叔往后在这个家里怎么走路。

我看着他。

阿福,他今天自己写了这三行。

往后这个家里所有人都知道:在傅家贪了钱,是自己写、自己扣、自己还。

不是打出去。

这个才叫走得动路。

那张纸贴出去那天下午,厨房的一个婆子来了。

她在堂前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东家娘子,我上个月拿了灶上两升油。

到二月初二,后廊那张纸上,自己写上去的名字有六个。

第六个是阿福。

他写的是:民国十六年八月,替东家跑腿,收了德昌米铺赵二一包烟丝。折价一毛二。

我看见那一行的时候,笑了很久。

一毛二。

阿福十九岁,一个月月例一块六。他为一包烟丝,在那张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那天夜里他来找我,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东家娘子,我那一行……是不是太小了。

什么叫太小。

陈叔是一百五十八块。我是一毛二。他低着头,人家会说我做样子。

我把灯往他那边推了一推。

阿福,你记着。

这张纸上往后要是只有大数目,这个家还是烂的。

一毛二写上去,往后没有人敢让它长成一百五十八块。

那天夜里,钱如意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不对。

东家。

什么事。

今天下午,德源钱庄的伙计来账房,跟我借了一件东西。

借什么。

他说他们东家要给傅记开一个新户头,问我柜上现银的数目。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你给了?

我没给。钱如意说,我按您立的规矩,让他去商会查记档。

他说不必了。

钱如意抬起头。

东家,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不用查,我们东家算过。傅记柜上,两千零四十六块。

我在灯下坐着,很久没有动。

那个数目,是对的。

一分不差。

柜上现银的数目,只有三个人知道:我、钱如意、傅东霖。

德源钱庄的东家在城东,隔着四条街。

他算得出来。

我把灯吹了。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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