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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祭祖座次,一步不让


二月十二,傅家祭祖。

云州的规矩,正月不祭,二月十二祭春社。这一天傅家要开祠堂,摆三桌。

餐桌怎么摆,是有讲究的。

正桌摆在祠堂正中,坐嫡系。东桌坐旁支。西桌坐外姓账房、管事、常年在傅家帮工的。

我进傅家两年,头一年没祭那年家里连一只鸡都摆不出来。第二年在坐月子。

这是我头一回摆。

二月初八,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傅家的族叔,叫傅承宪。六十七岁,云州傅家这一支现在辈分最高的。他自己没有产业,靠两间铺面的租过日子,二十年前傅家还兴旺的时候,他是账上挂着照应两个字的人。

跟他来的两个,一个是他儿子傅少宪,四十一岁;一个是傅家另一房的孙辈,叫傅明礼,二十九岁。

他们在堂前坐下,喝了半盏茶。

傅承宪把茶盏放下。

东霖不在?

他在货栈。我说,三叔要等他回来,我叫人去请。

不必。傅承宪摆了摆手,我今天来,跟你讲也一样。

三叔讲。

二月十二祭祖的座次,我拟了一张。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推。

我拿起来看。

正桌八个位子。

上首两个:傅家老太爷牌位前空一个位(这是给死者留的),第二个是周三娘。

第三个:傅承宪。

第四个:傅少宪。

第五个:傅明礼。

第六个:傅东霖。

第七个:明诚(我儿子,一岁)。

第八个:空。

我看完,把那张纸放下。

三叔,我在哪一桌。

傅承宪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侄媳妇,你在西桌。

堂前静了一息。

沈秀站在账桌后头,手里的笔停住了。

西桌是外姓。我说。

西桌是办事的。傅承宪把茶盏放下,你这一年在外头办事,办得好,云州人都知道。

傅家的祠堂,讲的是另一样。

讲什么。

讲血。

他伸出手指,在那张纸上点了点。

正桌八个位子,坐的是傅家的血。你是外姓,进门两年,你在正桌上没有位子。

往年也是这个规矩。

往年谁在正桌。我问。

傅承宪愣了一下。

往年

民国十三年二月十二,傅家祭祖,正桌坐了几个人。

他没有答。

我转过身。

沈先生,把记事册子拿来。

沈秀把那本册子递过来。

那是我们家腊月立家规以后,傅东霖开始记的。他把傅家二十年的旧事一样一样往里补。

我翻到民国十三年那一页。

三叔,我念给你听。

民国十三年二月十二,傅家祭祖。祠堂开,摆一桌。

一桌。

我抬起头。

在座三人:周氏、傅东霖、族亲傅承宪。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我念下去。

是年家中无米,祭品为邻家王婶所赠。承宪未至。周氏坐一人。

堂前静得可怕。

傅少宪的脸涨红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念一张记档。我说。

民国十四年二月十二呢。我翻过一页,祠堂未开。周氏在门外磕头。

民国十五年二月十二,是我进门那一年。

祠堂未开。傅东霖在祠堂外站了半个时辰。

我把册子合上。

三叔,往年的规矩,我今天听明白了。

往年的规矩是:傅家有饭,正桌八个位子;傅家没饭,祠堂门都不开。

傅承宪的手在膝上攥住了。

侄媳妇。他的声音沉下来,你这是要跟长辈顶。

我不顶。我说,我讲三样。

你讲。

第一样:三叔说正桌讲血。我认。

我把那张座次纸拿起来。

这上头八个位子,七个有名字。三叔、少宪哥、明礼三位都是傅家的血。

我不动。

傅承宪的脸缓了一点。

第二样。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字。

我加两桌。

加什么。

东桌旁支,我加两个位子。我一边写一边说,一个给傅承业。

傅承宪的身子僵住了。

傅承业死了十九年了。

他儿子还活着。我说,傅记的老四房,傅承业的儿子傅明康,今年三十六,在下河沿修船。

他从民国八年起,一次没进过这个祠堂。

为什么。

傅承宪不说话。

因为他爹民国八年欠了族里三十四块钱,死了,没还上。我说,族里议了,除名。

三十四块。

我看着他。

三叔,三十四块,我今天替他还。

我从怀里摸出银子,放在桌上。

钱如意昨天替我算的:三十四块,加十九年利,算三分利,是九十七块六。

我带了一百。

多的两块四,是傅明康从民国八年到今天,十九年没吃过傅家一顿年饭的份。

傅承宪看着桌上那堆银子,一句话说不出来。

第三样。我说。

你还有第三样。

三叔,我不坐正桌。

堂前所有人都抬起头。

我坐西桌。我说,西桌头一个位子。

傅承宪愣住了。

你……

我坐西桌,是因为您那句话说对了一半。我说,祠堂讲血。我确实不是傅家的血。

可是三叔,您那句话还有一半没讲。

那一半。

我走到堂前,把那张座次纸举起来。

正桌那八个位子,往年只坐过一个人。

民国十三年,我婆婆一个人坐在那里,桌上摆的是邻家王婶送的祭品。

三叔那一年没来。

我把纸放下。

血是从祖宗那里来的。

位子是从人那里来的。

我坐西桌头一个。西桌上摆什么、谁坐第二个第三个

我看着傅承宪。

这一桌,是我拿钱摆的。

往后每一年二月十二,傅家西桌上坐的人,是罗盘、钱如意、沈秀、陈金山、阿福、胡二狗。

这六个人,我一个一个报名字给祖宗。

我要傅家的祖宗知道:民国十六年,这个家是靠这六个人和一个外姓媳妇活过来的。

祠堂堂前静了很久。

傅承宪坐在那里,慢慢把茶盏端起来。

他的手抖着,茶洒了一点在袖口上。

侄媳妇。

三叔。

你今天这三样,第一样让我,第二样打我,第三样

他把茶盏放下。

第三样是让全云州人看我。

三叔。我说,我没有要人看你。

我要人看西桌。

二月十二那天,傅家祠堂开了。

摆了三桌。

正桌八个位子,坐了七个。第八个空座那是我留的,谁也没有坐。

东桌坐了旁支五个人。头一个位子上坐着傅明康。

那个三十六岁的男人,进祠堂门的时候,在门槛上停了很久。

他跨进来,先看了一眼东桌,又看了一眼上头的牌位。

然后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磕完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傅太太。

明康哥。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油乎乎的,折了很多回。

他打开。

民国八年腊月,我爹欠族里三十四块。这是那张字据。

我留了十九年。

他把那张字据递给我。

傅太太,我不认这三十四块。

我愣了。

你不认?

我爹那三十四块,是族里当年照应的名目下的。傅明康说,我爹那年病了七个月,族里说照应,一共给了他四回,一回八块五。

四回三十四块。

我爹死之前跟我讲了一句话。

什么话。

傅明康的眼睛红了。

他说:明康,那不是借的。族里给的时候没有讲要还。

字据是我死那天他们拿来的。

我按了手印。我按的时候手都举不起来了。

祠堂里,傅承宪坐在正桌第三个位子上。

他的脸白得像纸。

我拿着那张字据,看了很久。

明康哥。

傅太太。

这三十四块,我昨天已经替你还了。

我知道。他说,我今天来,不是要跟三叔算这个。

我是来把这张纸给你。

我抬起头。

给我?

傅明康看着我。

傅太太,你昨天替我还的那九十七块六,我这一辈子还得上。

我修船,一天两毛,一年七十二块。我还两年。

我要跟你换一样东西。

换什么。

换你昨天说的那句话。

他的声音在祠堂里响。

你说,多的两块四,是我十九年没吃过傅家一顿年饭的份。

傅太太,我不要那两块四。

我要那一顿年饭。

我要往后二十年,二月十二,我坐在这个东桌上。

我把那张字据握在手里。

那一刻我知道,我今天摆的这三桌,摆对了。

祭完祖,人散了。

我在祠堂里收供品。

傅承宪没有走。

他坐在正桌上,一个人。

侄媳妇。

三叔。

那个六十七岁的老头子,坐在那里,看着地上。

民国十三年二月十二,我为什么没来。

我没有答。

因为那一年,是我把傅家最后那两间铺面的租,转给了盛记。

我手里的供盘,当地一声磕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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