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黄鼠狼给鸡拜年
二月十四,德源钱庄的姜文甫上门。
他带了三样东西:两匹湖绸、一盒津埠的点心、一张帖子。
帖子上写着敬贺傅记东家娘子立家规。
我在堂前接了他。
姜文甫四十六岁,德源钱庄的少东家他爹八年前中风,躺在床上,钱庄是他管。他人不高,穿一件灰鼠皮的马褂,脸上总带着一点笑,说话很慢。
云州人给他一个外号:笑面阎王。
他坐下,把点心盒往前推了推。
傅太太,我这一趟来得晚了。
姜老板客气。
腊月二十九傅家立家规,全云州人都去了。我没去。
他笑了一下。
我不敢去。
姜老板为什么不敢。
因为六月十五那天夜里,云州九家钱庄一起停了傅记的钱路。姜文甫说得很平,德源是第三家挂牌的。
第一家是恒昌,第二家是永丰,第三家是我。
我知道。我说。
傅太太知道我为什么第三家挂。
因为前两家挂了,你不挂就要得罪盛记;你挂了,又怕我活过来找你。
我看着他。
所以你等了两家,你挂第三。
往后我要是死了,你是九家里的一家。往后我要是活了,你可以讲:我是九家里挂得最不情愿的那一家。
姜文甫笑了。
那个笑很真。
傅太太,你这个人厉害。
姜老板,你今天带三样东西上门,不是为了听这个。
是。他把袖子理了理,我今天来,是有一笔生意,想跟傅太太商量。
什么生意。
津埠的棉纱。
我把茶盏放下。
姜文甫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傅太太,你听我讲一个数目。
你讲。
今年北边闹兵,津埠到青岛那一条陆路断了。他的手指在纸上点着,津埠有一家纱厂,叫裕成。裕成手上现在压着四千二百包棉纱,出不去。
四千二百包。
棉纱去年这个时候,一包十八块四。姜文甫说,今年这个月,裕成的出货价,一包十一块八。
差六块六。
为什么这么便宜。我问。
因为裕成三月初十要还一笔款。二十万。姜文甫说,还不上,纱厂就要抵给洋行。
所以他要现银。
他要现银,要得急。
姜文甫的手指头往下移。
傅太太,云州现在的纱价,一包十六块二。
从津埠运到云州,一包运费加捐税,八毛。
十一块八加八毛,是十二块六。
云州卖十六块二。
一包赚三块六。
他抬起头。
一千包,三千六百块。
堂前静了。
我在心里把这几个数目过了一遍。
数目是对的。云州的纱价我知道,柳家绸缎庄上月还在报十六块二。
姜老板要我做什么。
傅记出船,德源出钱。姜文甫说得很干脆,这一趟一千包,货款一万一千八百块,德源垫。
运费、报关、装卸傅记的船,傅记的人,傅记出。
回来云州出货,赚的钱,德源六,傅记四。
我算了一下。
三千六百块,我拿一千四百四十。
是。
我出船出人,一趟三十天,我一分现银不出,我拿一千四百四十。我说,姜老板,你这个是给我送钱。
我不是给你送钱。姜文甫说,我是买两样东西。
买什么。
第一样:傅记的知微号。
他看着我。
云州只有一条船能走外海。这一趟津埠到云州虽然是内江,可是三月里江上有风,一千包纱在江上是四万块的东西。
云州十几条船,能装一千包又能保住的,只有你那一条。
第二样呢。
姜文甫笑了。
第二样:傅记两个字。
这一千包纱进云州,要过商会记档,要在正街上出货。
傅太太,云州现在有一样东西比现银好使。
是那块信义傅的匾。
我在堂前坐着,很久没有说话。
姜文甫端起茶,慢慢喝。
我心里那一刻,有三样东西在转。
第一样:这笔生意的数目是真的。四千二百包压在裕成手上,这件事罗盘从津埠回来的时候提过一句。
第二样:姜文甫是九家里的一家。他今天来,太顺了。
第三样,是最要紧的。
我抬起头。
姜老板。
傅太太讲。
我问三句。
你问。
第一句:德源垫一万一千八百块。这个数目,德源现在有吗。
姜文甫的眼睛眨了一下。
有。
第二句:这一趟你为什么找我。云州跑内江的船十几条,盛记有五条大船。
你要是找盛记,盛记出船不要你的钱,还要跟你分得少。
姜文甫笑了。
傅太太,盛记不接这个。
为什么。
因为盛老板今年正月,把盛记的账全交给了他四儿子。姜文甫说,那个四儿子姓盛叫盛景廉就是那个从前不在族谱上的。
正月十八盛家开祠堂,把他补上了族谱,交了账。
盛景廉接账第一件事,是把盛记所有的赊、垫、合股,全停了。
全停。
他跟他爹讲了一句话,那句话现在云州账房里传遍了。
什么话。
姜文甫看着我。
他说:爹,咱们家四十年赚的钱,有一半是别人不敢查的账。我要花三年把它查干净。
查干净之前,盛记一笔新的合股都不做。
我坐在那里,心里咣地一响。
我腊月二十九在祠堂里立那三条,盛万川跨出门槛说我回去也要开一回祠堂。
我以为那是一句客气话。
第三句。我说。
傅太太讲。
你今天带来的这张纸,是你自己写的吗。
姜文甫的手停住了。
那一停很短,短到差不多看不见。
是我账房写的。他说。
哪一个账房。
我德源有四个账房。
我问的是哪一个。
姜文甫笑了。
傅太太,你这个人真厉害。
他把那张纸收起来。
是新来的一个。姓白,叫白慕仁。三十七岁,正月里从津埠过来的。
津埠哪一家。
他自己说是裕成纱厂的账房。姜文甫说,这一笔生意,是他带来的。
我在堂前坐着。
那一刻我心里非常清楚了一样东西。
这笔生意有钩子。
可是我还不知道钩子在哪一根线上。
姜老板。
傅太太讲。
这笔生意我接。
姜文甫的眼睛亮了。
傅太太爽快。
我接,有四个条件。
你讲。
第一:合股字据要写清楚,德源垫银一万一千八百块,货到云州出货完毕清算。字据入商会记档。
这个自然。
第二:德源那一万一千八百块,不经我的手。
姜文甫愣了。
什么意思。
钱由德源直接汇津埠裕成,汇票上写裕成的名字。我说,我一分钱不摸。
我的船去津埠,凭裕成的提货单装货。
傅太太,这样你不吃亏吗。姜文甫说,钱过你的手,你可以压两天。
我不压。我说,我立过家规傅家的钱,一分一分讲得出来处。
这一万一千八百块不是傅家的钱。它不进我的柜。
姜文甫看了我很久。
第三个条件。
第三:装货那天,我的人要在津埠码头上,一包一包过秤。
过秤?姜文甫笑了,一千包棉纱,一包一百二十斤,你要过一万两千斤的秤?
我要过一千包的秤。我说,一包不少。
这要几天。
三天。
傅太太,江上三月的风
三天。我说。
姜文甫叹了一口气。
第四个呢。
我站起来。
第四:我要见白慕仁。
姜文甫的脸上,那个笑第一次收了。
傅太太,你要见我的账房做什么。
我要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我看着他。
我要问他:裕成纱厂三月初十要还的那二十万,是欠谁的。
姜文甫在堂前坐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傅太太,我明天带他来。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傅太太,我讲一句真的。
姜老板讲。
我今天来,本来想过一样。他说,我想过要是你不接,我就去找韩记。
我抬起头。
韩记?
姜文甫笑了。
傅太太,云州跑内江的船不止你一家。
津埠到云州这一条线上,还有一家。
哪一家。
他跨出门槛。
韩记去年腊月,在云州盘下了三个泊位。
甲字十四、十六、十八号。
我站在堂前,手里的茶盏当地一声搁在了桌上。
甲字十四、十六、十八号。
就在我那十三个泊位中间。
我在堂前站了很久。
去年五月我领那十三个照的时候,编号是我自己挑的甲字十三到二十五,连着的一片。
中间那三个,我没领。
那三个原是盛记的。我那时候想:留三个给盛万川,一个人不能把路走绝。
今天这三个泊位上,插了韩记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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