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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似曾相识的谣言


二月十五,白慕仁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姜文甫没有陪。

三十七岁,瘦,长衫洗得很干净,袖口磨白了一圈。他进门先行礼,礼行得很规矩不是云州的行法,是津埠账房的行法。

他坐下的时候,把一只布包放在膝上,两只手压着。

那只布包的样子,我在哪里见过。

白先生。

傅太太。

我问你一句话。

傅太太问。

裕成纱厂三月初十要还的那二十万,是欠谁的。

白慕仁的手在布包上按了一下。

欠汇丰的。

洋行。

是。

民国十四年借的?

民国十四年八月。他答得很快,借二十万,三年期,年息一分二。

抵押是纱厂的地皮和机器。

我看着他。

白先生,你在裕成做了几年账房。

六年。

六年。我说,那你告诉我裕成一共有几台纱机。

白慕仁的眼睛动了一下。

一百二十台。

哪一国的。

英国的。

哪一年进的。

民国九年。

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白先生。

傅太太。

你答得太快了。

堂前静了。

白慕仁的手在布包上,慢慢攥紧。

傅太太,我在裕成六年,这些数目我天天看。

我知道你天天看。我说,我不是说你记错了。

那傅太太是什么意思。

我把茶盏放下。

白先生,我问你哪一年进的机器,你答民国九年。

一个做了六年账的人,答这个数目的时候,会先想一下。

他会想:是民国九年那批,还是民国十一年补的那八台。

你没有想。

白慕仁的脸白了一点。

傅太太,你是在疑我。

我是在疑你。我说得很平,白先生,我疑你不是因为你答得快。

是因为你那只布包。

白慕仁的手一下子从布包上收回去。

我站起来,走到堂前中间。

白先生,去年三月,我在津埠见过一个人。

他也是账房,也带一只这样的布包蓝布的,四个角包了皮子,皮子上钉了铜钉。

这个包不是买的。这个包是津埠一家专门给商号做账袋的铺子做的。

那一家铺子姓白。

白慕仁坐在那里,一句话不说。

那个人,我说,叫贾秉墨。

白慕仁的身子往后靠了一下,像被人推了一把。

傅太太。

白先生,我不问你是谁。我说,我问你三样。

你问。

第一样:你今天这一趟,是姜文甫叫你来的,还是别人叫你来的。

白慕仁的嘴唇动了动。

是姜老板。

第二样:这一笔一千包棉纱的生意,纱是真的吗。

是真的。他这一句答得很慢,裕成手上确实压着四千二百包。

第三样。

我看着他。

这一笔生意里头,有一个地方要出事。你知道是哪一个地方。

白慕仁抬起头。

那一刻我在他眼睛里看见一样东西不是慌。

是想说。

他张了张嘴。

然后堂前门口有人。

东家娘子。是阿福,外头……外头出事了。

什么事。

正街上有人在讲话。阿福喘着,讲得难听。

讲什么。

阿福看了一眼白慕仁,不敢说。

讲。

讲……阿福低下头,讲咱们家沈先生,是从盛家出来的。

讲她进傅家是盛记安的钉子。

讲咱们家腊月立的那三条家规,是盛记教的。

我站在堂前,没有动。

还讲什么。

阿福的声音更低了。

还讲……讲咱们家二房的娃,柳敬洲,是柳文彦的种。

堂前哗地一声。

那不是人声。

是沈秀手里那本账册掉在了地上。

我转过身。

沈秀站在账桌后头。她的脸没有血色,一只手扶着桌沿。

三十一岁的女人,站在那里,肩膀在抖。

沈先生。

她没有答。

沈先生,你看着我。

她慢慢抬起头。

傅太太。她的声音很轻,我该走了。

你不走。

我在这个家里,是一个祸。她说,腊月里你让我走正门、写入档、给我记事佐理的名分。

我那天在祠堂里坐着,我想的是:这个家往后要替我挡多少东西。

我挡不动。

沈先生。我走过去,这一回不用你挡。

这一回是我的事。

为什么是你的事。

我看着她。

因为这几句话不是骂你。

是骂我。

沈秀愣住了。

我转过身,走到堂前正中。

阿福。

东家娘子。

你把这三句话,一句一句念给我听。

念……念?

念。

阿福咬着牙,念了。

第一句:沈秀是盛家出来的钉子。

第二句:傅家家规是盛记教的。

第三句:柳敬洲是柳文彦的种。

念完,堂前所有人都不说话。

我站着,把这三句在心里排了一遍。

然后我笑了。

阿福。

东家娘子。

这三句话,你听不出一样东西吗。

阿福摇头。

这三句话,跟去年六月那一张黑稿,是一个人写的。

阿福抬起头。

东家娘子怎么知道。

我走到账桌前,把纸铺开。

去年六月那张黑稿,讲了三样:一、我克夫;二、我娘家欠钱;三、我在码头上与船工不清。

这三样有一个共同处。

什么共同处。

都不是骂我做的事。

我抬起头。

骂一个女人做生意,有两条路。

第一条:说她算错了账、赔了钱、货是假的。

这一条要拿数目出来,拿不出来就是自己丢脸。

第二条:说她的身子、她的男人、她的娃。

这一条不用数目。

我把笔搁下。

阿福,去年那三样,云州人信了七天。

七天以后,我在商会门口念了一本账,那三样就没人讲了。

因为账是硬的,那三样是软的。

今年这三样,比去年更软。

胡二狗在门口忽然插了一句:嫂子,那咱们再念一回账?

这一回念账不行。我说。

为什么。

因为这一回它骂的是沈先生和一个一岁的娃。

我看着堂前那几个人。

账能证明我没赔钱。

账证明不了柳敬洲是谁的种。

沈秀站在账桌后头,眼睛红了。

那怎么办。阿福小声问。

我在堂前站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头。

胡二狗。

嫂子。

你现在出去,什么都不要驳。

啊?

谁跟你讲这三句,你就点头。我说,你点头,然后你问他一句话。

问什么。

我看着他。

你问他:这话你听谁讲的?

他要是答了一个名字,你就记下来。

记完了你再问一句:那个人是听谁讲的?

一句一句往上问。

胡二狗愣了:嫂子,那要问到哪里去。

问到问不动为止。我说。

问不动的那一个,就是头一个。

那天下午,胡二狗带了七个人出去。

那七个是去年台风夜住过我货棚的船工。二百六十四户里挑出来的。

到夜里子时,胡二狗回来了。

他手上一张纸,纸上一层一层写着名字,像一棵树。

最底下是十九个人。

往上收成七个。

再往上收成三个。

最上头是一个名字。

我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那不是柳文彦。

那不是盛景廉。

那不是姜文甫。

那三个字我认得去年腊月,这个人在我家祠堂门口的雪地里站了半个时辰,等着进去听我立家规。

我一直以为他是来道谢的。

纸上那三个字:傅承宪。

我婆婆的堂叔,云州傅家这一支现在辈分最高的人,六十七岁。

二月初八那天他坐在我家堂前,把一张座次纸推过来,说祠堂讲血。

二月十二那天他坐在正桌上首第三个位子,喝了我摆的酒。

二月十四,他跟人讲了那三句话。

胡二狗站在灯底下,脸涨得通红。

嫂子,我头一回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不信。

我又往下问了两个人。

两个人都说是三叔在他们铺子里喝茶时讲的。

讲的时候还笑,说我们家那个媳妇厉害,可惜有些事她自己盖不住。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一层一层看下去。

十九个、七个、三个、一个。

十八天以后我才明白:这一棵树,比那三句话值钱得多。

那天夜里,我在灯下把这张纸抄了一份。

抄完我在底下加了一行字。

民国十七年二月十五夜,胡二狗等八人,逐名问源,得此。

我看着这一行,坐了很久。

我爹当年是被一句话压死的。

他没有留下这样一张纸。他也没有想过要留。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匣子里。

匣子里还有一样东西去年六月那张黑稿。

我把两张纸并在一起看。

一张是别人写我的。

一张是我写别人的。

只有一个分别:我这一张,每个名字后头有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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