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族谱之争,改名敬洲
正月二十六,乡下那个孩子接回来了。
去接的是柳文彦。他腊月二十三在商会门口跪完,第二天就去了乡下。
去了一趟没接回来。那孩子四岁不认得他,看见他就往奶妈身后躲,躲了两天。
柳文彦在那个村子里住了六天。后来他回云州,去了柳太太娘家,在门外头站了一天。
柳太太没有出来。他第二天又去,第三天又去。
第七天,柳太太出来了。
她跟柳文彦讲了一句话。
我后来听沈秀说的。她说:姓柳的,我不跟你回去。
我跟你去乡下。
我要自己去把那个孩子接出来。正月二十六,柳太太带着那个孩子回云州。
回来那天,柳文彦在城门口等。那孩子是柳太太抱着的。
四岁的娃认了柳太太。那七天,柳太太一天到夜抱着她。正月二十七,柳文彦上门。
他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封信。一样是那个孩子。
那孩子那天穿一身新的,柳太太给她做的。她躲在柳太太身后,探头看堂前的人。沈秀坐在堂前。
那天我看见了一样我不敢再看第二回的事。
沈秀坐在那张椅子上,没有站起来。她的手抖得几乎抓不住扶手。
那孩子从柳太太身后看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小声问了一句。
娘,那个婆婆是谁。
堂前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孩子四岁,她管柳太太叫娘。
沈秀三十二岁,头发全白。那孩子看她,管她叫婆婆。
我这一辈子没有见过那样的静。
后来是沈秀先开口的。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是稳的。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那孩子。
孩子躲在柳太太身后。
柳太太蹲下去,在她耳朵边说了一句。
那孩子往前走了两步。我叫招弟。
沈秀的脸上,一样东西碎了。
招弟。那是乡下人给女孩取的名字。
意思是招一个弟弟来。沈秀坐在那张椅子上。她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滑下来,落在膝上。那双弯了的手,慢慢握起来。
招弟。她念了一遍。
是。那孩子点头,奶妈这么叫我。沈秀抬起头,看着柳文彦。
那一眼,柳文彦往后退了半步。
柳文彦。她说。我在。
这个名字是谁取的。柳文彦低下头。
民国十三年冬,送她走的时候……乡下那户人家问我叫什么。我说随便。
沈秀没有再说话。她把手放在膝上,坐了很久。
后来她做了一件事。她朝那孩子伸出手。
她伸的是那双弯了的、指甲全没了的手。你过来。那孩子看着那双手。四岁的娃,不懂那双手是怎么弯的。
她走过去,把自己的小手放在沈秀手心里。
沈秀握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小手。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在一间屋里,等了三年二个月。
我天天在墙上划一道。
我划到一千一百五十七道的时候,有一个人把门开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孩子。
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我今天知道了。
她把那孩子的手举起来,放在自己脸上。
我在等你把手给我。
那天下午,柳文彦把带来的第二样东西拿出来。
一封信,写给我的。我拆开,信上一共五行字。
傅太太:柳氏文彦,今有一事求。
沈氏之女,四岁,无名,乡俗呼招弟。
柳家族谱不容此女入。族中长辈四人昨夜议之,皆言不可。
文彦无能。求傅太太一言。
我把那封信看完,抬起头。
柳文彦站在堂前。四十八岁,一个月前在商会门口跪过。那一个月里,他老了十年。
柳老板,你们族里四位长辈,为什么不容她入谱。
柳文彦低下头。
他们说三样。
第一样:族里记档上写着柳沈氏病,居后院。照那个记档,她生下来时她娘是病人。
族里说,病居期间所出,不入正谱。
我坐在那里,手心里出了汗。
第二样。
第二样是,她是个女的。柳文彦的声音很低。
柳家族谱,女儿只在她爹名底下写一行女一,不写名字。
九十二年,一百三十七个女儿,一个名字都没有。
堂前静了。我抬起头看着沈秀。她抱着那个孩子,一句话不说。
第三样。我说。
柳文彦抬起头。
那一刻他的脸涨红了。
第三样,是我们族里一位七叔公讲的。
他讲:这个孩子进了谱,柳家九十二年的谱上就有一笔要写沈氏那三年。
那三年一写上去,柳家的谱就脏了。
我把那封信放在桌上,在堂前坐着想了很久。
柳老板,我今天不给你一言。
柳文彦愣住。
傅太太
我给你三样东西。我说。
你讲。
第一样:这个孩子的名字。
我转过身。
沈先生,这个名字该你取。
沈秀抱着那个孩子,低下头。她低了很久。
傅太太,我不会取名字。她说,我这一辈子只学过看船。我认得的字,一半是船上的字。
我看着她。
那你就用船上的字。
沈秀愣住了。她抱着那孩子,忽然抬起头。
傅太太,我想起一个字。
什么字。
洲。
我看着她。
水中可居者曰洲。沈秀说,这是船上的话。
我爹教我看图的时候讲过。
江里头有沙,沙积了几十年,长出一块地。那块地叫洲,洲上头能住人。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孩子。
洲不是一天长出来的。是水一年一年把沙送到那里,一层一层压出来的。
压了几十年才能站人。
沈秀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头一回有一样东西亮起来。
我想给她取一个字,叫敬洲。
堂前静了。
哪一个敬。
恭敬的敬。沈秀说。
为什么用这个字。
沈秀抱着那孩子,看着堂前的地。
傅太太,我在那个院子里三年两个月。
我恨了三年。
我今天抱着这个孩子,我知道我这一辈子完不了那个恨。
我不原谅柳文彦。我这一辈子不原谅。她抬起头。
可我不要她替我恨。我要她这一辈子长成一块洲。
洲底下压着几十年的沙。那些沙里头,有我那三年两个月。
我不要她把那些沙翻出来,我要她站在上头。站得敬着一点这个敬不是敬人,是敬那个压出来的道理。
我坐在堂前,眼睛热了。沈敬洲。我说。
沈秀摇头:不是沈。我抬起头。她姓柳。沈秀说。
堂前所有人都愣住了。柳文彦站在那里,脸一下子白了。沈秀
我不是给你面子。沈秀说得很硬。那你
沈秀抱着那孩子慢慢站起来。
她姓柳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她生下来那天就姓柳。这一样不是你给的,也不是我给的。
她看着柳文彦。
我今天要她姓柳,是要柳家的族谱上有她的名字。
我要柳家九十二年的谱上头一回写一个女儿的全名。
柳敬洲。
往后柳家的人翻开那本谱看见这三个字,要问一句:这个女儿为什么有名字。
问了,就要有人讲那三年二个月。
沈秀抬起头。
柳文彦,我不要你的族谱干净。我要它记着。
那天下午,柳文彦跪在我们家堂前,跪了很久。
柳老板,我说第二样。你们族里四位长辈,你劝不动。
劝不动。
我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这是我们家腊月二十九立的三条家规。
我把那张纸递给他。
傅家往后所有的孩子不论是谁生的、从哪个门进来的娘生的上一样的学,入一本族谱,分家一样的份。
柳文彦拿着那张纸。
傅太太,这个是你们家的。我们柳家
柳老板。我说,腊月二十九那天,商会给这三条入了档。
入档那天商会门口站了几百人。其中有一个人。柳文彦抬起头。谁。盛万川。
柳文彦的手抖了一下。他走的时候在门槛上讲了一句话。
我把那句话原原本本讲给他。我家里有四个儿子。三个是我太太生的,一个不是。那个不是的在我账房里做了十九年,管我盛记一半的账。他没有进族谱。你这三条我今天听了。我回去,也要开一回祠堂。
我看着柳文彦。柳老板,正月十八,盛家开了祠堂。
柳文彦愣住了。我不知道这个事
云州没几个人知道。我说,盛家开祠堂不请客。齐先生跟我讲的。
盛家正月十八,把那个三十四岁的儿子写进了族谱。
写的时候,盛万川请了商会记档的人去看,入了档。
柳文彦站在那里,手里那张纸在抖。
傅太太,你是说
我是说,你们族里那四位长辈,年纪多大。
最大的七叔公,七十三。他这一辈子,最服谁。
柳文彦想了一下。
他的脸慢慢变了。盛万川。你明天带一样东西去见你七叔公。我说。带什么。
带盛家正月十八那张档的抄本。去商会抄。齐先生那里有。
柳文彦捧着那张纸,站在堂前。傅太太。你说。第三样呢。
我站起来,走到堂前门口看着院子。那天下午院子里有太阳。正月的太阳很淡,可是照得见。
西厢房廊下,沈秀抱着那个四岁的孩子坐在小凳子上,在教她认一样东西。我走近了才看清。她手里拿着一张船样图。
她指着图上一个地方,跟那孩子讲话。
那孩子伸出手,摸那张图。我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后来我回过身。柳老板。傅太太。
第三样,我不给你。柳文彦愣住。我给她。我朝廊下那两个人指了一下。从今天起,那孩子在我们家住着。
她娘在我们家做船样她跟她娘一起住。柳文彦的脸色变了。傅太太,那是我们柳家的孩子她姓柳。我说,名字上柳家的族谱。
这是她娘要的。我看着他。
可她这几年在哪里长大,是另一件事。柳老板,我问你一句。傅太太您问。
你们柳家的族谱上,一百三十七个女儿,一个名字都没有。是。她们都在柳家长大。柳文彦低下头。
我给她的第三样东西,是这个院子。我说。我们家有一条家规:这个门里的人,都得有一样自己的活。她今年四岁。她的活,是念书。
我们家腊月立的第三个条件是:所有的孩子,上一样的学。我看着廊下那个孩子。
她跟明诚,一样的学。她八岁上,跟明诚同一个先生。她十六岁上,会看船样。
我抬起头。柳老板,往后二十年,柳家族谱上会有一个有名字的女儿。她的名字叫柳敬洲。
她会认字、会算账、会看船样。
她会知道她娘在一间屋里坐过三年两个月。她不会替她娘恨你。我停了一下。她会比恨更难对付。柳文彦抬起头。
她会比你能干。那天傍晚,柳文彦走了。他走到院子门口,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廊下那两个人。沈秀抱着那孩子,还在看那张图。那孩子的手指头在图上点。
柳文彦在门口站了很久。后来他一句话没说,走了。
那天夜里,我在灯下写傅家家法。写到第七条的时候,傅东霖从后头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本册子。很旧,蓝布面。知微。嗯。我今天在祠堂柜子最底下,找出一样东西。
他把那本册子放在桌上。什么。傅家的族谱。我抬起头。
我进傅家两年,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我把那本册子翻开。
第一页是道光二十三年。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光绪年,翻到民国。
最后一页上,写着傅东霖的名字。
底下一行,写着我的名字娶冯氏知微,民国十五年正月。
底下第二行,写着子明诚,民国十六年四月。我看着那三行字。然后我往前翻。我翻回去,一页一页数。数女儿。
道光二十三年到民国十七年。八十五年。
傅家族谱上,一共二十九个女儿。二十九个女一女二女三。一个名字都没有。
我把那本册子放在灯底下。
东霖,这本谱,我们家要改。傅东霖坐下来。
怎么改。我把那本册子推到他面前。
把这二十九个女儿的名字,一个一个补上去。
傅东霖愣住了。知微,八十五年了。我知道。
最早那几个,光绪年就死了。名字没有人记得。我看着灯。
那就查。怎么查。
问娘娘六十岁,她知道她婆婆那一辈的事。问族里的老人。问她们嫁到哪一家去了,去哪一家问。
查得到的写上去。我抬起头。
查不到的,也写一样东西。写什么。
我看着我男人。写四个字。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写完,我把纸转过去给他看。我写的是:名不可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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