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底线
他无数次领略过女人“母鸡护小鸡”时表现出来的那种奋不顾身、拼命三郎的气概，今天算是彻底领教了你把我当成什么？我是孩子的父亲啊！我又不是老鹰，又不是你们的天敌！何况小鸡已经长大了，个头比老鸡都高了你见过母鸡张开翅膀护这样大的鸡么？……人啊人，在很多方面，怎么连动物都不如呢？……
4
孔教授这几天一直在想儿子的事。
他翻来覆去地梳理亮亮“叛逆”的全过程，反复得出的还是那个老结论：由于孩子他妈的插手、护短、自作聪明，孔亮才会有恃无恐、胆大妄为、孤注一掷老妈不会丢下我不管的这大概就是孔亮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最后的一根底线了。
比如，刚发现亮亮的恋爱苗头时，孔教授当即就下了一条规定：不让那个女的（小芳）进门。你在外面怎么折腾我够不到、管不着，但家门这最后一道底线不能突破。可孔夫人却自作聪明玩什么“火车拐弯慢慢来”的战术，想忽悠儿子，没想到反而被儿子忽悠得团团转，不仅让小芳偷偷进了家门，还偷偷帮她找了个工作！……
再比如，2006年暑假，孔亮要去苏北的麻城大学上什么考研复习班。孔教授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鬼把戏复习功课是假，“复习同居”是真！如果你真的备考研究生，江城的江苏大学不比苏北的麻城大学强啊？孔教授制定的针对性政策是：你非要去麻城上一个月的课，可以，6千元学费自己交等你考上研究生，家长再加倍奖励你。可孔夫人又自作聪明，偷偷给了儿子8千元钱，她认为儿子不会骗她，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命运开玩笑。不幸的是：后来的事实又狠狠给了她一记闷棍到了年底考研时，孔亮连报名都没报！再次上当受骗的孔夫人气疯了，当时与孔教授一起发狠说：“等孔亮大学一毕业，就把他赶出家门，让他自食其力！”……现在回头看看，幸好是新加坡那个船厂来江城招工救了孔亮一命，让他躲过了一劫……
再比如，当孔亮提出“你们同意小芳住在家里，我就同意去新加坡工作”的交换条件时，孔教授主张坚决拒绝，并恢复对孔亮的“惩罚计划”。但孔夫人迟迟下不了这个狠心。结果不但贻误了战机，更是引狼入室，埋下祸根……
再比如，小芳的“怀孕事件”，孔教授主张别去理他们，他们自己拉的屎让他们自己去擦屁股。可孔夫人又担心儿子走极端，比如不回新加坡上班了，瘫在家里跟她耗上了，或者小芳闹出什么人命关天的事儿来，不好收拾想来想去，还是以儿子的前途为重吧！……
历史的经验反复证明：老婆一插手，防线就无法守，甚至是不攻自破！现在当子女的都把父母研究透了，处理问题时更像经验丰富的成年人；而那些当父母的却像青蛙一样，麻木不仁地泡在加热的温水里，处理问题时幼稚得像个孩子。在他们眼里，孩子长得再高、再重，永远都是孩子，都是不变的“小乖乖”……
再比如，2009年国庆，孔亮专程从新加坡回来，要和小芳“领证”，孔教授的意见是：一，双方家长坚决不见面；二，坚决不给儿子户口薄特别是户口薄，被夫妇俩视为最后的一道不可突破防线结果怎么样呢？事实上，它最后是被孔教授自己交出去的！……
这事太奇怪了！孔教授至今想不明白：我当时是吃了迷魂药了？怎么会自己出卖自己呢？……
正因为孔教授犯了最后的、也是最大的一个错误，他在老婆面前才硬不起来，所有的罪过都算到了他的头上……
现在，又一年过去了，到了2010年的国庆。孔教授老革命又遇到了新问题。孔亮通知他们说，他元旦就要从新加坡回来永远地回来了！怎么办？外地的工作他不肯去，本地的工作又找不到，怎么办？他是铁了心要回来啃老吗？……一想到这个，孔教授心里就不寒而栗……
这次，无论如何要制定好战略、战术和对策，而且要坚定不移地执行！孔教授想，不许任何人改变、破坏包括自己在内……！
10月6号这天，孔教授觉得自己缜密的战术构思终于宣告完成。中午吃饭的时候，趁老婆的心情看上去不错，他就向她和盘托出了自己的方案不料，却当即遭到了老婆的强烈反对！
孔教授这套方案的核心是不让孔亮住在家里，而是让他们小俩口自己租房、独立居住，独立生活，继续贯彻原来“一切处理、责任自负”的八字方针。
夫人听了，眼珠子一瞪，斥责道：“儿子犯了什么大罪？连门都不能进啊？！”
“我没说不让他进门。我是说别让他住在家里。”教授申辩说。
夫人脸色一沉：“不住家里，你叫他住哪块啊？！”
“叫他们事先租个房子……”
“儿子还没回来，他怎么租啊？”
“那小芳干什么吃的？他们现在是小俩口儿，是合法夫妻。去年国庆他们就领结婚证了，还骗我们说没有领。欺骗父母成习惯了！有意思么？你难道什么感觉都没有？”
“跟自己的儿子记什么仇啊？”夫人白他一眼说：“再说，你叫小芳租房，她就租了？她会听你的？”
“听不听是她的事，说不说是我们的事。”教授试图与夫人理顺说理的逻辑：“我们家长先把意见统一起来，告诉儿子，他们听不听、怎么做，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要是在他回来之前房子没租好，你还不让他进门喽？！”夫人一句顶一句，咄咄逼人。
“我说过了，他们听不听我们的意见、怎么做，是他们的事。我们现在研究的是父母的教育方针，我们当父母的必须先把意见统一起来。”
夫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中气十足地冲着教授朗诵道：“你的这个狗屁意见，我不同意！行了吧？”说罢起身要走。
教授及时伸手拦住了她，语气比脸色还阴沉十分：“你不同意，总有理由吧？”
“没理由！”夫人见自己走不掉，索性转过身，给他个后脑勺：“没人性！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接受！”
“那你先听听我的理由，总可以吧？”教授尽量耐着性子说。
“我劝你别浪费时间了。”
“首先，第一条，我这是为了培养孩子的自立精神，”教授对着夫人黄头稀疏的后脑勺，像对着一个奇怪的话筒：“自立先要从物质上做起，从形式上做起。儿子都26岁了，都领过结婚证了，早该断奶了。你不强行断奶，他永远都有依赖性。当然断奶对双方来说都是痛苦的，但这个痛苦是短暂的，必须承受的，也是孩子健康成长的必由之路。就像小时候给他断奶，那种痛苦，道理是一样的。小时候是生理上的断奶，是大家的共识，人人都会跟着去做，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而孩子长大后的心理断奶，其实比生理断奶更重要，只是大家还没有意识到；再加上孩子大了，有了抗拒意识，以致实行起来更加困难，阵痛更加剧烈。现在，从孔亮、小芳种种表现来看，他们的依赖性、啃老意图已经十分明显，我们必须高度警惕，不能再牵就下去了。依赖是人的本性，也是动物的本性。他没有依赖了，才会发挥出求生的本能，进而激发他的聪明才智。北京那个部长老总讲得很对，凡是放在父母身边的孩子，都没有大出息……”
夫人僵立在那里、听着听着很不耐烦了，她还是背朝着他、往餐桌旁的椅子上一坐，冲着面前的抽油烟机说：“你一条就讲这么长，是学习部长做报告呢？还是给学生上课呢？”
“好好好，那我先概括起来讲，需要展开时我再展开。”教授咽了口唾沫，重新整了整思路，说道：“第二条，孔亮、小芳已经领过结婚证，是合法夫妻、小俩口了，无论孔亮今后在哪里工作，他们都需要一个自己独立的空间；第三条，距离产生美。以前小芳住在我家，距离太近，关系搞得一团糟。如今我们要吃一堑、长一智，必须接受这个深刻的教训了！第四条，孔亮、小芳一直没有在一起独立生活过，必须有个磨合的过程，说试婚、试生活也行平凡琐碎的日常生活才是对男女感情真正的考验；第五条，孔亮、小芳在婚恋、事业、考研等一系列问题上忽悠、伤害了父母，特别是动不动就用绝食、寻死来威胁父母，性质恶劣，必须让他们受到一定的惩罚、付出一定的代价。在没有看到他们明显悔改的行动之前，大家就不明不白地住在一起，合适吗？父母的尊严和威信何在？第六条，虽然他们领了结婚证，但还没有举办婚礼，公开在我家里同居，适合吗？周围邻居和亲朋好友会怎么看我们？……”
“说完了？”夫人猛然转过头来，斜眼睨着他，鼻孔里发出一声冷笑：“哼，你这些理由，我想都不用想，站在眼面前就能把它们一一驳倒！”
教授一听，倒来了兴趣，他倒想听听，面前的这位退居二线的国家公务员、副科级小干部，怎样轻而易举地就能驳倒他精心策划了一个星期的方针政策？
“第一条，是自立吧？断奶吧？这条不成立。亮亮早就自立了，他在新加坡苦了三年，奋斗了三年，还不算自立么？他从新加坡回来，相当于探亲性质，在家里住个把月，又不是长期赖在家里不走，有什么不可以？”
孔教授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起身给自己的茶杯续了水，然后坐下来，专心致致地对付着杯里漂浮的绿茶。女人生气时的面目变得非常可恶、可憎，尤其是上了年纪后，那副嘴脸，简直是惨不忍睹她自己却看不到……难道自己刚才也是这个样子？那也太可怕了……
“第二条是什么？”夫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自我毁容：“小夫妻需要独立空间是不？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只要小芳不睡在这里就行了。”
孔教授又起身去续茶。其实他杯里还满满的，他只是象征性地往里面滴了几滴水，脑子里想的却是：她在单位也是这样当领导的？她和领导说话也会这样么？恐怕没有这个胆吧？在家里，她永远都是把自己当领导、当一把手的，习惯了……
“现在到第三条了吧？我记不得了，你记得吧？”夫人还在咄咄逼人。
“距离。”教授目视茶水，牙疼似地哼了一下。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这三年来，双方都是远距离接触，对吧？这个把月时间，距离近一点，比例不算高吧？至于让他们试婚啦、磨合啦，以后有的是时间。假如以后亮亮在外地工作，他们可以一起在外地磨合；假如亮亮在本地工作，再让他们租房独立，也不迟。反正婚礼要到2012年，还有一两年时间，够他们磨合的。”
说到这里，夫人忽然顿住不说了，僵持几秒后，她忽然起身要往厨房外面走。教授再次用身体挡住了她：“下面还有两条，等你说完了，我还有话说呢。”
夫人退后一步，转过头去，背朝着他，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你的理由都不值得一驳，按我上面的思路，你自己驳一驳就可以了，用不着我亲自动手。你把家里当成课堂了，还越说越来劲了。我可没得功夫陪你坐在这块磨嘴皮子，我忙着呢！”
“说一千道一万，亮亮就是不能住回家！”教授也火了，他扳住她的肩膀，强行将她面朝自己：“以前的事，都是我让着你，迁就你，结果怎么样？你都失败了！这次我不会再迁就你、让着你了！这个家庭谁是家长？谁是户主？教育孩子的事，本来就应该以父亲为主！我就不能做一回主啊？你让我做一回主试试，如果失败了，下次再听你的，不行啊？……”
夫人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僵持几秒后，她猛地挣开教授的束缚，朝厨房门外冲了出去，然后在客厅门口快速换了皮鞋，再对着镜子一番整衣、整容后，就拉开门冲出去了回手砰地一声狠狠地撞上了防盗门。
孔教授冲过去，拉开防盗门，冲着楼道里她的身影喊道：“告诉你，他们就是不能住回家！这是我的底线！你敢突破我的底线，当心家破人亡！”
……
教授狠狠关上门后，在屋内来回踱着步。这个三室两厅135平米的水泥盒子，此刻显得又空虚又压抑。为孩子的事，以前他们夫妻也斗过，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激烈。连“家破人亡”都出来了。他无数次领略过女人“母鸡护小鸡”时表现出来的那种奋不顾身、拼命三郎的气概，今天算是彻底领教了你把我当成什么？我是孩子的父亲啊！我又不是老鹰，又不是你们的天敌！何况小鸡已经长大了，个头比老鸡都高了你见过母鸡张开翅膀护这样大的鸡么？……人啊人，在很多方面，怎么连动物都不如呢？……
厨房的餐桌上还是一片狼籍。两个人碗里的饭都没有吃完。孔教授也无心再吃，无心收拾，他拿只网罩朝上面一盖，就躺床上去了。打开电视机，胡乱地调着频道，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有人说发火有害健康；有人说发火是一种发泄，有利于心理健康。很多人大概是为了健康、为了保命，才无原则地迁就家人、不愿与他们淘气吧？再说，家庭是说理的地方么？夫妻是说理的对象么？子女是说理的对象么？……有人说，女人是用来爱的，儿女是用来宠的……那么男人呢？男人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家里养的狼狗你把它宠坏了，它发起野性来也会咬主人的，何况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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