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番外二、晓月渐沉往昔逝

　　我已经快忘了自己的童年是什么样子，依稀只记得我从来都是个幸运儿，京中大大小小的官绅见到我都不免要夸赞一句聂府的小少爷机敏聪慧。

　　我虽觉得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却还是要这样按照父亲为我计划好的每一步按部就班地走下去。我出生在聂府，比同龄的许多人拥有的都要多，那么相对的，我自然也要多付出一些。

　　十六岁，我便遵从父亲的指示去参加科举，顺利地进入吏部任职，一步步地爬到吏部侍郎的位子。其中当然有些阻碍，但我终究还是走了过来。

　　别人看我风光自在，可是我的心却始终是空落落的。也许是因为这条路并不是我自己选择要走的，但我没有办法停下脚步。有些地方，是一旦踏进就很难抽身离开的。

　　等到我年纪渐长，父亲便开始为我悉心挑选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那是我第一次跟父亲提出自己的要求，父亲是个很强势很自信的人，让他接受我的意见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费了很多的精力终于得到父亲的特许，我的亲事可以由我自己做主。我并不清楚父亲是否知晓我执意要自己挑选妻子的用心，但我自己是知道的，我要娶的人只能是她。

　　这个人当然是春归。春归一直以为在何府后花园里的那一次邂逅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其实不是。至少对我而言，不是。

　　我第一次见到春归时，是在她十四岁那年的立春，她和她大姐在城外的归客亭喝酒。她大姐何春兮在京城的仕女圈中算是个异类，许多小姐夫人每每提到这个名字都要嗤之以鼻。我却很欣赏她，她和这个圈子里的大多人都不同，活得真实恣意，只有最勇敢的人才敢这样潇洒自在地活着。我欣赏她，是因为我做不到她那样。

　　我因为见到何春兮不免多留意了一眼，这才遇上了春归。那一日暖风乍起，日头正好，她穿了一件淡绿的轻衫，身段虽未长成，眉目之间却已经可以一窥日后的倾城颜色。更让我欣喜莫名的是她眉宇之间的傲然和英气，带着张扬洒脱的快活。

　　我很奇怪，何胜齐那样的人，怎么会养出两个这样的女儿，一个潇洒恣意，一个骄傲倔强。

　　后来，我经常借口商榷政务到何府去，何胜齐当然很高兴。我制造了很多机会想要与春归相识，却始终未果。看得出，何胜齐把她保护得很好，兴许是因为有何春兮这个前车之鉴。

　　有一日下午，我和何胜齐在何府的前厅议事，听到内院的琴音，便故意提议去瞧瞧何府的花园。何胜齐并不知道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当然欣然同往。

　　我终于能够得偿所愿，让春归意识到了我的存在。兴许是情不自禁，也可能是故意为之，我像轻薄的登徒子一般对她说了一句话：“貌似春烟笼芍药,颜如秋水浸芙蓉。”

　　春归立刻羞红了脸跑开，我却没有忽略她临走时抛下的那一记羞怯中带着恼怒的眼神。我知道，她已经知道了有我这个人。

　　这已经足够，她还小，我可以守着她长大，我有足够的时间让她认识我，了解我，直到开始欣赏我，爱上我。

　　春归渐渐长大，越来越美丽，风华夺目，我虽然是看着她一日日蜕变成蝴蝶，仍不免目眩神摇。京中开始盛传她“第一美女”的艳名，我心中不知是自豪还是欣慰。

　　我对春归的感情日渐浓郁，既有些像是父亲对女儿那样的包容宠溺，又有对心爱女子的怜惜和爱护。看着她在我面前语笑嫣然，抚琴唱歌，我一直空落落的心开始有了脚踏实地的归属感。她最爱弹《佩兰》，我虽不解音律，却也能听出其中浓浓的情意。

　　等到她及笄后一年，我终于把她娶进了门。洞房花烛夜那一日，看着春归枕在我手臂上沉沉睡去，我那颗始终空悬在半空的心脏终于尘埃落定，沉溺在她身上的甜香中不可自拔。

　　朝中的局势日益复杂，皇上对我也越来越信任，所以我也越来越忙，白天总是很少有空能够陪在春归身边，有时我回来时看到她对着竹歌院庭下的兰花弹琴时脸上落寞的神色，会觉得不忍。我本是想好好保护疼惜她，却让她陷在这样寂寞的地方。

　　我知道何春兮后来嫁给了一个商人，士农工商中排在最后的商人，可是听说她活得很快活。春归偶尔收到她大姐的信件，眉眼间满是羡慕之意。

　　我觉得我做错了，春归也许更适合自由的地方。可我舍不得放手，我守着她长大，等到她一长大就迫不及待地把她娶进了门，就是因为放不开手。

　　我只能对她愈加体贴，把我能够想到的事统统替她做好。

　　春归眉宇间飞扬的自由洒脱渐渐沉郁下去，她像一株忧伤的兰花，孤独地绽放着她的美。她越来越像我所熟悉的那个圈子中的人，完美无瑕，无懈可击，却空无一物。

　　我看在眼里，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我没有觉得腻味，有的只是心疼。

　　我不开口是因为我也做不了什么，我只能看着她一日日的郁郁，微笑越来越苍白，琴音越来越寂寞。

　　但是，我可以用我余生所有的爱来补偿她。我折断了她的羽翼，让她失去了去那个自由天空飞翔的机会，我只能用爱来补偿她。

　　可是，上苍却连这个机会也不给我。去蜀中之前接到皇上的口谕时，我就知道，春归她有一日终会振翅离我而去。

　　我不知道如何和她开口，她的性子最是刚烈，若她知道皇上居然默许让人来杀她，只怕又要掀起一阵波澜。我只能用一个最拙劣的办法来保护她。

　　我在蜀中时替宋筱蓝赎了身，让她陪我演一出戏。

　　那一日，我狠着心对春归说要娶宋筱蓝时，春归沉寂许久的眼睛终于出现了波澜，她的眼睛那么黑亮那么灼人，看得我心中满是滚烫的疼痛。

　　看着她踉跄着离去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开口喊住她，告诉她这只是一场戏，并不是真的。可是我不能，严嵩夏言甚至还有皇上，每个人都把算计的目光投在她身上，我不能冒这样的险，让她身处那样的境遇之中。

　　春归对我而言，不仅仅是一个爱人，她还像我的女儿，我手心的至宝。我想护她周全，就势必要舍弃私心。

　　计划实施得很顺利，几乎京中每一个人都知道春归失宠，我要娶另一房娇妻。皇上对我的举措很满意，我终于明确表示了自己的立场。

　　可是我一点都轻松不起来，春归病在床上的那些日子，每个晚上我都在门外守着，偶尔从门隙里传出她压抑隐忍的哭泣，我的心就如刀割一般的疼痛。

　　她只是躺着流泪，甚至没有来问我一句为什么。她的反应太过平静，让我觉得也许事态并没有那么糟糕，也许她可以忍耐。

　　那样的话，我就还有机会。等到事过境迁，我就可以告诉她事情的真相。

　　我还是失去了这个机会，我居然忘了我的春归从来都是这样倔强，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我这样的背叛，对她而言，是不可原谅的吧。看着她黑发紫裙地走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终归是要失去她。

　　她的簪子划下的时候，我几乎就要吼出来，是宋筱蓝掐住了我的手，我才压抑了下来。场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若是失态，就前功尽弃了。

　　春归面上流着血自陈失德，要我一纸休书休了她。我下笔的时候，手都在颤抖，却还是应了她。

　　这样的话，她应该就安全了吧。

　　到外面自由的世界里去，她也许能够开心一些。

　　可我还是觉得不放心，何府她回不去了，聂府她必然也不会呆了，她能去哪里。

　　她离开的那个清晨，我一直在松吟院的书房站着。我原本想去送送她的，后来想想，让她恨着我，总比让她心中难以抉择来得好过些，这样她今后也可以过得幸福安心些。

　　我还是疏忽了一件事，我居然没有发现春归已有了我们的孩子。聂安向我回报这件事的时候，我心中的悔恨几乎要把我淹没，我居然让春归带着这样绝望的心情离开了我。

　　韩瑞博，我知道是沐少风留给我的。我心中的悔恨怒火，需要一个渠道来宣泄出去。沐少风是个很睿智的人，他能爱上何春兮那样的女子，自然不是寻常的男子。我甚至怀疑他一直都知道我娶宋筱蓝这件事背后的用意。

　　聂安辗转打探到了春归的消息，她居然到了扬州。我觉得这是上天给我的一个机会，让我可以再见她一面。

　　我没有想到的是，居然会是在那样的场面下遇见她，更没有想到的是她身边居然有了另一个男子。

　　我认得那个人，是云都的季云驰。站在环采阁春归的房间外听着他们二人言笑晏晏，我几乎要把牙咬碎，原本这是我的特权。

　　可我谁也不能怨，这本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只好对自己说：“你的春归，她过得很好。你的初衷已经达到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还有什么不满意，我很满意了。春归好好地活着，不正是我想要的吗。

　　再回京城，严嵩掌握到韩瑞博一事背后的内幕，一纸折子递上去，我便被送进了刑部的大牢。皇上这次没有再护着我，也许他心中也是怀疑我已经投向夏言了。

　　我没有为自己辩驳，都是活着，在大牢里和在外面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父亲已经过世了，春归仍然安好，我的心中已再无牵挂。

　　直到聂安来告诉我，春归居然来了京城，她竟然要来救我时，我才知道我不想呆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我不想呆在一个没有春归的地方，所以我要离开这，我要走到她身边去，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也是好的。

　　我的春归，我一定要看着她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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