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三十六、只怨生在官宦家
聂安目光低垂,盯着春归握紧茶杯的十指,缓缓说道:“这第三个人才是少爷让步的关键,只因这个人是少爷无论如何也无法抗衡的。”
春归只觉一颗心缓缓地沉了下去,听到自己的声音涩然问道:“整个大明朝还有谁能够比得上严嵩和夏言的势力。”
聂安若有深意地看着春归,道:“是啊,整个大明朝除了那个人还有谁能够抵得上这两个人的分量。”
春归身子轻微晃了一下,心中悲喜难辨,十指紧紧抓住桌子的边沿。良久,她才艰难地开口问道:“竟是皇上吗?”
聂安点了点头,道:“皇上其实很乐于见到朝中严夏两派分庭抗礼的局面,但他不会允许这种局面的发展超出他可以控制的范围。少爷游离于两派之外,却能安然处之,正是因为这个。”
春归脑中一片纷乱,她此生曾有幸见过嘉靖帝一面,匆匆一个照面只觉得这个皇帝一脸倦怠之色,身上隐隐约约地弥漫着丹药的味道,与人交谈时总是耷拉着眼皮似乎很疲惫。民间野坊对于他的评价也不高,称他耽于炼丹修道,昏庸无能,这样的人居然有这样深沉的心思,让春归不由感叹,生在帝王家,果然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聂之问继续道:“皇上其实是个很聪明亦很自信的人,少爷的中立是他苦心安置的一步棋,让严嵩和夏言两人都不敢妄动。何老爷的突然倒戈,牵一发而动全身,使得这个平衡隐隐有被打破的迹象。夏言在极力拉拢少爷,严嵩也在伺机破坏少爷和何府之间的关系。少夫人知道,严嵩曾对你起了杀心吗?”
春归蓦地一惊,又很快了然,涩然道:“也是,我若是死了,聂之问和我爹之间的联系也就断了,严嵩自然可以放心不少。但他就不怕聂之问恼羞成怒之下,更快地倒向夏言吗?”
聂安皱着眉,目光深沉幽暗,道:“确实如此,严嵩正因为有这层顾虑,所以迟迟没有动手。但是在少爷去蜀中之前,皇上让人给少爷传了一句话。”
“他对聂之问说了什么?”
“这种态势之下,自然是要求少爷明确表态说明他的立场。皇上当然是乐于见到少爷继续保持中立的,少爷虽没有投靠任何一党的打算,但只是空口白话,谁也不会信的。所以,皇上托人传来的口信就是,他觉得严嵩的那个打算其实并不是不可行。”
春归惊怒交加,厉声道:“一国之君,居然要这样草菅人命吗?”
聂安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既然要坐得那个位子,在必要的时候自然要做必要的舍弃的。在少夫人你之前,不知有多少人为了帝王心中的那一点存疑枉送了性命。皇上需要少爷一个明确的态度来巩固他的统治,少夫人你的性命在他眼里并不会比我们这些下人金贵多少。”
春归木木地坐着,良久都没有再动一下,聂安也不开口,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坐在一旁。
“所以聂之问才想到演那样一出戏把我逼走吗?”
聂安苦笑道:“少爷原也想过带着少夫人你一走了之,但是皇上并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忤逆一个皇帝的意思,有时候往往就意味着死亡,而且当时朝中的局势也不容少爷这样不负责任地离去。所以他就找到了宋姑娘让她配合在众人面前演这一出戏,少爷特意广邀亲友,大宴宾朋,就是想告诉那些人他的表态。”
聂安瞟了春归一眼,语气依然不带半点起伏:“少爷权衡再三,在当时的情况来看,已经是可以想到的对少夫人你最有利的方法了。只是少爷万万没有想到少夫人你这般倔强,居然在婚礼当晚毁容自求休书。”
春归心中又是悲凉又是哀伤,那样的决绝之后居然是这样的真相,不是背叛,不是移情,却还是伤了她。她哂然道:“他从来没有想过,他可以事先告诉我的吗?”
在聂之问心中,是不是始终觉得她只是温室之中的一朵娇兰,不配与他共患难。
聂安冷然道:“少夫人如果知道了,可以做些什么呢。难道真要让严嵩手下的人取了你的性命去。到了最后,还不是要做出妥协。既然结果都是一样的,那么何必要多一个人烦恼呢。”
春归霍然站起,拼命瞪大眼狠狠盯着聂安,丝毫不敢卸力,怕只要片刻的松懈,鼻腔里的酸意就会蔓延到眼中,化作一滴滴泪。她咬牙切齿道:“那也好过我这样不明不白地被蒙在鼓里,他这样自以为是,以为是对我好,枉送掉的是一条性命啊。”
她右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小腹,眼泪如成串的珍珠滴落下来,凄然道:“你可知道,原本这里有一条小生命的,就因为这些阴差阳错的欺瞒,他连蓝天白云都不曾有幸看到一眼就离开了。”
聂安默然,似乎也觉得不忍,终于还是开口道:“少爷当时并不知道少夫人怀有身孕这件事。他只是一心想护你周全,如今他下落不明,连是生是死都无人知晓,少夫人难道还不能原谅他么。”
春归摇头道:“我感念他为我所想,也感激他为我所做出的妥协和牺牲。但他不肯与我商量,不肯让我明明白白地去面对眼前和将来的事,对我来说,就是不信任,就是对五年夫妻感情的亵渎。所以从我离开聂府那天起,我所见到的人,遇到的事,和他就再无关系了。事到如今,又有什么怪与不怪,原谅与不原谅了。”
她对着聂安深深弯下腰,道:“聂总管,我谢谢你今日告诉我这些,至少让我知道我曾经面对着怎样的危险,也让我终于能够解开心里的谜。但是,我和聂之问终究是回不去了。覆水难收,已经逝去的生命也没有办法再挽回,有些错误,是再也弥补不了的。”
聂安叹了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欲言又止。
春归静静地瞧着他,道:“聂总管,聂之问的下落还要劳您多打探了。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个很有办法的人。若是你能再见他,就对他说,我现下过得很好,已经不再怨他了。”
她和聂安这一场长谈,全不觉时间,直到走出聂安的住所时,她才发觉已经是正午了。仲春的太阳明亮璀然,光线隐隐刺痛她的眼睛,一阵酸涩。
大街上依旧人来人往,无比热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祥和的笑容。春归的心却蓦然酸起来,站在大街上发起愣来。
聂安执意要送她回客栈,她却总觉得这样的交谈之后实在再没有心情与他共处,于是婉言谢绝了。此刻,她才发现,这一处街头实在眼生得紧。
这是第三次迷路了,前两次都有季云驰,这一次,他是不是还能像拯救她于危难之中的神祗一样及时出现在她面前呢。
春归嘴角轻扬,脸上有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何春归,你终究要学会自己走接下来的路,不然岂不是又要像前番一般,只能被当作一盆仅供欣赏的鲜花,风雨降至时,始终不能在他身边与他共患难。
她终于还是振作精神,沿着长街提步走了出去。身边的人群熙熙攘攘,街边的院落炊烟袅袅,虽然总是不免有丑恶的事情发生,但大多数人还是好的。春归这样想着,似乎心里便能好过些。
只不过走了几步,脚下一顿,春归瞬时呆住,立在原处再迈不动步子。季云驰正负手立在街中,含笑看着她,在这样温暖美好的阳光里,他的笑容像春花一般可亲。
碎金般的光线里,他微笑着凝视着她,微风吹过,衣袂翩飞,眼角唇畔之间尽是暖意。
春归心里一窒,又是一暖,上前扯住他的袍袖,柔声问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季云驰笑着回答道:“没来多久,我突然想起聂总管并不知道你住在哪家客栈,你又是初来庐州,怕是认不得路,所以特地到这里等你。”
春归微笑着道:“我自己可以的,你看我都没让聂总管送我。”
季云驰笑得极为畅快,一口白牙在明亮的光线里熠熠生辉:“我知道的,春归一直很能干。”
他从宽大的袍袖下伸出手与春归两手交叠地握住,轻声问道:“都谈好了吗,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春归轻轻嗯了一声,道:“都好了,我应该知道的都已知道了。”
季云驰携着她的手沿着长街悠悠地迈步,却没再开口问她。
还是春归忍不住问道:“你不想问问聂安跟我说了些什么吗?”
“他要说的我大致都知道,我早就说过你若想知道也可以来问我的。”
“那你不想知道我知道了那些话,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季云驰停住脚步,侧头看她,突然笑起来:“此刻你既然能和我牵着手在阳光底下散步,你心中怎么想的,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春归的心蓦地柔软起来,这样的话听在耳中比起任何动人的情话都不遑多让。她微微仰头看着季云驰深黑的双眸,柔声道:“其实不管我知不知道,我现下心里想的只有你。过去的事,我已经放下了。”
季云驰眉宇之间满是飞扬的愉悦之意,语意温柔:“你放不下时,我已经能让自己等你放下;如今你放下了,我当然只会安心,怎么去怀疑你的心意。昨日你肯和我一起走出红袖招,对我来说已是莫大的恩赐,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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