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番外三、晨光初照今朝来

　　我这一世经历过不少起伏，大起大落的日子过得多了，便不再敢轻易相信了。

　　在遇到师父之前，我一直在江湖上流浪。在最辛苦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要回去，那个地方，一辈子都不想回去。

　　心里这样想着，久而久之便把那个地方的人和事统统忘记了。人若想开心地活着，记忆力便不能太好，这句话实在很有道理。

　　在江湖上流浪的那段日子其实也并不是太差，我现在仍经常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情。

　　我遇到虚云小和尚的时候，他在和尚庙的后院里一边哭一边念经，因为背不出一本有鞋底厚的经书，他刚刚被他的老和尚师傅揍了一顿。于是我把他拐出去，一起在和尚庙的后山逮了一只兔子烤着吃了。

　　我当时已经很多天没有吃饭，他却是第一次吃肉，所以只不过三两下，那只兔子就被我们吃光了。我用半只兔子换到了我人生中第一个朋友，小和尚对我实在不错，直到他后来成了有名的和尚，对我依旧不错。

　　后来，我遇到了沐少风。我原本并不太看得起沐少风这样的富家子弟，总觉得那种人家出来的人总不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小孩子总是这样，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下意识就会觉得它不好。

　　我遇到小和尚是和他一起吃了一顿肉，遇到沐少风却是和他在雪地里打了一场架。那天，天很冷，下着很大的雪。他穿着皮裘，像一只毛茸茸的熊一边走一边踢雪，我缩在路边人家的房檐底下远远地，安静地瞧着他。

　　他似乎很惊奇，于是走近要跟我说话。他身上的气息和那个地方的人很像，我一惊，顺势从地上抓起了一块雪扔他。

　　我从眼角的余光看到跟在他身后的那两个牛高马大的随从朝我走了过来，我没有躲，闭上眼做好挨打的准备。

　　挨打，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被打的那段过程。

　　我等了很久，拳头都没有落下来。我忍不住睁眼去看，那两个随从居然被穿得像个福娃娃的沐少风拦住了。

　　他朝我扑过来，往我领口里塞了一团雪。冰雪融化带着彻骨的凉意沿着背脊流下去，带着一种残酷的愉悦之感，原来并不是那么冷，反而是一种得到解脱的快感。

　　我搂住他的脖子，和他在雪地上打滚撕咬，像两只笨拙的野兽，居然就这样打成了朋友。

　　后来，我们三个经常碰头，喝一壶沐少风从家里偷出来的酒。沐少风很挑嘴，每次喝酒都要配上菜，我和小和尚的厨艺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那段时光，实在很美妙，所以在回忆里总是异常清晰。

　　再后来，没有再后来了。我们三个分开了很长的时间，像这种相聚很长时间没有再继续。

　　我遇上了师父，小和尚回他的和尚庙继续做个天才小和尚，沐少风也回沐府跟着他爹学着做生意。

　　我已经忘了遇上师父那天是怎样的情形，只知道从那一天开始，我的生活就完全不同了。

　　师父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好像没有什么可以难倒他的。他说我野性难驯，所以让我学佛经、学音律，当然还有武功，大凡他会的东西都一样样的教给了我。

　　我那时候已经知道了师父就是云都的楼主，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我很诧异，像师父这样了不起的英雄人物怎么会看中我这样的小混混。

　　师父说：“你很像我小时候，我不想让你成为第二个我。”

　　师父很沉默，不太爱说话，他对下属很严厉，制定了很严格的规条。我现在身边那些有板有眼一丝不苟的下属都是师父留给我的，他们帮了我很多，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整个云都唯一没有在做事的就是我。

　　师父希望我可以轻松自在充满希望地活着，我也努力地朝这个方向努力。戏谑、张扬、快活、乐观，我都做到了，唯独信仰，师父希望我能有一个坚定相信的东西，我始终没能找到。

　　那个地方留给我的记忆渐渐褪去，我越来越像一个逍遥自在的江湖人，御风吹箫，纵横四方，谁也看不出云都的季云驰曾经只不过是一个卑微屈辱的小孩。

　　师父过世之后，我便成了云都的楼主，这并不是师父的原意。他其实并不想我让我接手云都，任何一个庞大的组织背后必然都有它的阴暗面。云都的风光是在无数白骨和鲜血上累计起来的。

　　我还是忤逆了他，因为我要亲手替他报仇。当我把剑从害了师父的那个人的身体里抽出的那一刻，鲜血喷薄而出，溅了我满身满脸，我就知道，我终于还是走上了和师父一样的路。

　　我和他唯一不同的是，表面上，我比他快乐。

　　可是，这只会让我更辛苦。

　　这之后，我又开始无所事事，于是我经常跑到庐州去找小和尚喝酒，或者去沐少风府里去调戏他和他新婚的小媳妇。

　　长大后的沐少风成了一只笑面虎，我和他小媳妇的癖好完全一致，以逗他破功发怒为乐。就这一点上，他媳妇何春兮和我志同道合。

　　我曾经开玩笑地说她若有个妹妹，我肯定要娶回来的。

　　没想到，真的有，但却是和何春兮完全不同的女子，那样倔强骄傲，狠得下心在自己脸上划下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沐少风托我帮他找小姨子的时候，我只不过是想着帮他的忙便顺口答应了，却没有想到就此动了心。

　　起先不过是存了好玩的心思要看看有一个何春兮这样的姐姐，妹妹又会是怎样的，所以才想着要去接近春归。

　　可谁曾料到，坐在环采阁二楼的包厢里，听到帷幕之后的琴音响起，才知道她居然就是“她”，那个在高墙之内与他音律相通琴音相合的女子。心中不知是惊喜还是失望，惊喜的是终于叫他找到了她，失望的是居然是她。

　　可是仍然是惊喜大于失望，一时冲动之下，竟把那支兰花簪送给了她，那本是我从那个地方带出的唯一的一样东西，一对兰花簪。

　　既然知道是她，便再难置身事外，总是忍不住要暗中照拂她一把。第一次真正与她说话，居然会是在那样的场合下，那一日我隐在暗处，看她像一个被遗弃的小猫蹲坐在墙角独自饮泣，忍不住想过去问问她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先独立行动了，下一刻便看到她像一个小孩一样揪着自己的袍子嚎啕大哭起来。

　　春归和她大姐真的很不同，春兮潇洒恣意，她却拘谨端庄。我很奇怪，她并不应该是我喜欢的那一类女子。

　　可是一日日相处下来，终叫我渐渐觉察出她的与众不同，骄傲却带着柔软的谦卑，守礼却有着罕见的坦荡。

　　我忍不住要逗她，她总能避重就轻地一带而过，把我的心悬在一处，有如猫爪挠心的难受。

　　跟她在一起，居然找到了那种久违的安定平静。春归好像本身就有这样的特质，她话并不多，可是眼波流转之间就有安抚人心的功用。

　　我终于动心，谁去管她是不是嫁过人，管她是不是还爱着另一个人。我总会有时间和办法来等到她爱上我。

　　春归求我去救聂之问的时候，我胸臆之间醋波翻腾，忍不住试探，除非她肯答应嫁给我。可是看着她目光颤抖，泪珠泫然欲滴，我又不忍心，于是骗她只是开玩笑。

　　京城之行居然让我遇到了和那个地方有关的人，这么多年我终于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软弱和无助，原来那个地方仍然固执地在我记忆深处盘亘不去。

　　原来，上苍终究不是那么怜惜我。

　　我只能逃避。沐少风肯定看出我的反常了，他本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了解我的人之一。

　　春归再出现在我面前时，风华绝代不可方物，原来她是这样美。

　　我还是决定冒险，去刑部大牢去把聂之问救出来。只是劫狱，不用碰面，算不了什么，那个人即使知道了，也不会联想到我身上来。

　　想不到有人比我早了一步，聂之问不知去向。

　　春归很伤心，我一边派人打探聂之问的消息，一边筹备带她回扬州的事。

　　这座城市对她对我，都是一个充斥着慌乱气息的地方。

　　回扬州的这一路，倒也顺利，除了遇到了两个人。

　　那个叫莫缘的少年，我把他带在了身边，一是投了眼缘；另一个原因是，下意识我觉得这个少年和我有莫大的关联。

　　还有那个奇怪的老头，我总觉得不对劲，一时之间却又看不出哪里不对。

　　春归就在身边，我也没有闲情去研究一个萍水相逢的老头。

　　可是想不到，最后居然是他间接救了春归。

　　春归失踪那日，我几乎要把扬州翻过来了，最后是他拦在我面前，告诉我春归的去向。

　　现在想起来，我仍忍不住后怕，要是晚去片刻，会是怎样的情形。

　　看到春归拔簪刺喉的那一瞬，我几乎肝胆俱裂。幸好幸好，我终于赶上了。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再亲自出手，那个人渣我却亲自动手锯了他第一刀。

　　我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人，会用这样血腥手段的人又怎么能算是一个好人。

　　春归昏睡了很久，我一直守在她身边。她睁眼的一刹那，黑眸之中潋滟的水光居然勾起我内心深处藏匿了很久那一点蠢蠢欲动的东西，像一只小虫子爬过，痒痒的。

　　我知道，我终究是忍不住要开口告诉她了。

　　后来的事情，有点脱离了我的控制。她去了庐州，为了一个真相，不惜委屈自己去争一个花魁的名号。我又是吃味又是心疼，终究还是舍不得她受委屈，替她跑了一趟蜀中。

　　她把手伸给我，和我一起走出红袖招的时候，我心中的欢喜几乎要把我淹没，甚至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垂青。

　　我踌躇着要不要告诉春归那件她想知道的事，我很自私，我其实不想说。

　　春归说她已不在乎，这句话几乎化作一股暖流在我的四肢骨骸里奔腾。我知道自此之后，我再不敢怨恨上苍，我原来还是可以相信的。

　　我并不是一厢情愿，春归至少是有一些喜欢在乎我的。

　　为这一点喜欢，我都不能退让。

　　为我好不容易寻回的这一点相信，我都不能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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