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被自尽的沈从兴,麟德殿赐宴
沈从兴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疯狂地摇晃着铁栏,发出震耳的哐当声!
他赤红着双眼,死死瞪着沈皇后,嘶喊道: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死?!南关城丢了又怎么样!那些丘八的命能值几个钱?!”
“不就是死了一些士兵,丢了一座城吗!再打回来不就完了!”
“我是国舅!是你的亲弟弟!太子的亲舅舅!”
“陛下不看僧面看佛面!凭什么要我死?!姐!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不喝!我绝不喝!”
绝望的嚎叫变成歇斯底里的咆哮和咒骂,充满了对生死的不甘和对姐姐“背叛”的刻骨怨毒。
“皇后娘娘……”
内卫指挥使上前一步,眼神冰冷。
沈皇后抬起一只手,阻止了内卫的动作。
她静静地看着弟弟疯狂的举动,看着他眼中那深深的怨恨,那曾经爽朗的将军彻底变成了一个在死亡阴影下扭曲崩溃的疯子。
这最后的挣扎和质问,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灵魂深处,留下永不磨灭的耻辱烙印。
她没有解释“军国大义”。
没有解释“圣心难测”。
没有解释“为了太子”。
因为任何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且侮辱了双方最后的……体面。
不,哪里还有体面,只有冰冷的结局。
“拿下他。”
沈皇后朱唇轻启,那命令如九天寒霜般砸落。
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
两个孔武有力的内卫立刻打开牢门,如饿虎扑羊般冲进去,毫不费力地制住了因恐惧和疯狂而挣扎却已无多少力气的沈从兴。
他们一个反剪他的双臂,一个死死捏住他的下颚。
“沈嫣!你这个恶妇!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为了你的位子,连亲弟弟都能杀!你……”
咒骂声被硬生生扼在喉咙里,只剩下嗬嗬的、野兽般的低吼。
沈皇后面无表情,亲手拿起那白瓷酒壶,拔掉塞子。
清澈的酒液注入小小的酒杯。她端着这杯小小的酒,一步步走到被按跪在地上、仍在徒劳扭动挣扎、双眼赤红死死瞪着她的弟弟面前。
她微微俯下身,凑到沈从兴耳边。
在旁人无法窥探的角度,一滴冰冷的泪水终于挣脱了意志的束缚,滑过她苍白如玉的脸颊,无声地滴落在沈从兴肮脏的囚衣上,瞬间被布料吸收,了无痕迹。
沈皇后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丝破碎的颤音,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从兴…下辈子…生在一个平常之家吧。”
鸩酒入喉不过片刻,沈从兴猛地弓身痉挛,指爪在地上刮出刺耳之声。
他眼珠暴突,赤红瞳孔死死钉在沈皇后脸上,喉间挤出“嗬嗬”的漏气声,似要将这嫡亲胞姐的血肉一同拖入无间地狱。
毒液焚穿五脏的剧痛令那身肮脏囚衣下的躯体扭曲如濒死鱼鳔,最终在一声戛然而止的抽噎后,彻底僵直。
沈皇后的影子落在弟弟狰狞的尸身上,像覆了层墨色冰霜。
她袖中指尖深掐入掌,刺痛压住喉间翻涌的血腥气——那张酷似自己的脸上,凝固着深沉怨毒,嘴角蜿蜒的暗红血线如同刻进她骨髓的诅咒。
「沈嫣……恶妇……」
弟弟临死的咒言在诏狱阴风中反复刮擦耳膜。
沈皇后缓缓抬眸,目光掠过垂首肃立的内卫指挥使,声线平直如冻土:
“回禀陛下,罪将沈从兴,深感罪孽深重,无颜苟活于世——”
语声微顿,将喉头哽咽生生咽下。
“已于诏狱服毒自尽。”
“臣,谨遵懿旨。”
指挥使单膝触地,铁甲撞响地砖。
他眼角余光扫过沈从兴怒张的指爪,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沈皇后转身,素色裙裾扫过地上蜿蜒的血污。
油灯将她的影子拉长成一道斩断亲缘的墨刃,笔直刺向诏狱铁门。
不久后,两仪殿内,龙涎香的沉静香气似乎也无法完全驱散御案前那道身影周身散发的冷冽气息。
殿门轻启,夏守忠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在距离御案三尺外躬身站定。
“陛下,沈国舅……”
夏守忠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宫中内侍特有的谨慎。
“已在诏狱…服毒自尽了。”
御案后,天圣帝的目光并未从手中的一份密折上移开,朱笔尖在“北疆裁军事宜”几个字上稍作停顿。
他面色平淡如水,甚至未曾有丝毫波澜惊起,仿佛夏守忠禀报的不过是一桩无足轻重的日常琐事。
“嗯。”
良久,一个单音字从他喉间溢出,淡漠得听不出情绪。
天圣帝心中如明镜高悬。
他那个自小骄纵惯了的小舅子沈从兴,若有半分自裁的血性,当初南关城下,就不会被赫连骑兵的残暴吓得心胆俱裂、魂飞魄散,干出那遗臭万年的临阵脱逃之举,致使雄城陷落,五千边军将士尽成白骨!
气节二字,有便是刻骨铭心的存在,没有,便是装也装不出的虚伪。
沈从兴如今选择在诏狱里“自尽”?
呵,这结局只会是出自沈嫣——他那位中宫皇后之手。
对于沈嫣这最终冷绝的决断,天圣帝心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转瞬又被帝王深沉的权欲所取代。
当初他将烫手山芋丢给皇后,赐下“自行决断”的“恩典”,其真正的刀锋,便是要剖开沈嫣的心肠来看!
他要看的,是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在面对至亲骨肉与国家法度、帝王意志的终极抉择时,究竟会将天平偏向何方。
若沈嫣心存侥幸,行妇人短见之仁,妄图保下沈从兴一命……
那天圣帝不会当面斥责于她,甚至可能“体恤”她的“无奈”,但潜藏于帝心深处的后果,恐怕将是整个东宫根基的动摇。
一个能将私情凌驾于社稷安危、天子法度之上的皇后,其心智,其眼界,其掌控后宫乃至将来可能影响朝局的能力,都不足以匹配那个储君之母的尊位!
易储之念,或许将在帝王心中悄然生根。
所幸,沈皇后并未让他失望。
她以无与伦比的清醒、冷硬,甚至可以说残酷的理智,做出了最“明智”,也最符合天圣帝预期的选择。
这份为维护皇权稳固、保全自身与太子前程而挥起的弑亲手刃,其份量,其决绝,其蕴含的政治智慧与隐忍苦痛,便是天圣帝也不得不给予一份不带情感的认可。
如此,倒省却了他许多可能引朝野震荡的大动干戈。
天圣帝略略抬起眼,目光终于投向了侍立恭谨的夏守忠,眸中深处却依旧是深不见底的平静湖面,不起一丝波纹。
“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稳依旧,听不出喜怒。
“沈从兴既已畏罪自尽,也算有了个了结。”
“着有司明发上谕,将此结果昭告朝野,通传各司衙门,沈从兴之下场,便是警示,纵然是皇亲国戚,律条之下,也难逃罪责。”
天圣帝这便是定调了。
将“皇后赐鸩”彻底定性为“畏罪自尽”,将沈从兴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以此为结局给天下、给浴血边关的五千将士亡魂一个交代。
同时,也是在用这冰冷的现实警告所有勋贵武臣:
军国大事,容不得半点虚假,违者唯有身败名裂一条路!
“至于沈从兴本人……”
天圣帝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御案边缘轻轻划过。
“其虽罪在不赦,但人死为大。”
“着沈家……自行派人收敛其尸身,依沈氏家礼,于祖茔安葬便可,此事到此为止。”
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允许收尸,允许归葬祖茔,已经是天圣帝看在沈皇后最终“深明大义”、以及顾忌些许皇后面子的份上,给予的极限。
至于停灵举哀、风光大葬?
沈家若有点见识,就不该有此奢望,更不该再有半点张扬。
“奴才遵旨!”
夏守忠心中凛然,帝王的每一句话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酷与智慧,他深深一躬到底,随即悄无声息地倒退着退出殿外,消失在殿门合拢的阴影中。
他必须立刻、高效、悄无声息地将圣谕传递下去。
在处理完沈从兴后,天圣帝神色平淡,起身前往寝宫去了。
他要更换冕服,而后主持今晚的麟德殿庆功宴。
傍晚,麟德殿内,金碧辉煌。
蟠龙金柱如撑天之木,烛火辉映,将琉璃瓦顶照得煌煌如昼。
雕栏玉砌间,云纹与瑞兽盘桓其上,流淌着权力的光芒。
满殿朱紫,文武重臣身着朝服按品阶肃立,玄圭赤舄、蟒袍玉带灿若星河,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混和着朝堂特有的庄重与压抑。
殿门开启,内侍高亢的唱喏划破寂静:
“陛下、皇后娘娘驾到——!”
刹那间,肃立静候的群臣瞬间活了过来,袍袖拂动带起低微风响,齐齐行礼
山呼声震彻殿宇:
“臣等恭迎陛下!恭迎皇后娘娘!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圣帝身着玄衣纁裳,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垂旒的冕冠,旒珠微晃间,天颜如渊,深邃难测。
他身侧,沈皇后仪态万方,凤冠霞帔,煌煌生辉,只是那脂粉厚覆下的脸色依旧透着不自然的青白,涂了胭脂的唇紧绷着,唯有眼底深处一丝竭力压抑的麻木与破碎泄露着心底的惊涛骇浪。
两人在宫女、内侍簇拥下,步履沉稳地登上丹陛。
“众卿平身。”
天圣帝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山呼的余音,清晰传入每一位臣子的耳中。
“谢陛下!”
又是一阵衣袂摩擦之声,群臣起立,重新垂手肃立。
天圣帝目光缓缓扫过殿下济济一堂的重臣,最终在贾珏身上停留了一瞬,后者感受到那沉重的视线,只沉稳地略一颔首,不动如山。
“今日麟德盛宴,是为庆贺我大周北疆千古未有之大捷!”
天圣帝开口,声音在宽敞的宫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深藏的振奋。
“赫连汗国,狼子野心,为患北疆数十载!”
“铁蹄践踏,边民倒悬,几成我大周腹心之患!此等强虏,一朝倾覆,实乃祖宗庇佑,社稷之幸!”
他顿了顿,殿内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
“静塞军上下,浴血鏖战,劳苦功高!梁国公贾珏,统御万军,亲率铁骑深入虏庭,阵斩贼酋赫连勃勃!”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戈铁马的铿锵之力。
“此功,震铄古今!当铭于鼎彝,永传后世!正是有此等忠勇将士,我大周社稷方能江山永固,黎民得以安枕!”
“陛下圣明!将士忠勇!”
群臣再次齐声响应,山呼海啸。
开国元勋们不得不强打精神附和,心底却如坠冰窟。
“赫连汗国土崩瓦解,居庸雄关,重归王化!”
天圣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此乃万世之功!朕心甚慰!”
他最后重重一挥手,目光如炬:
“此功绩,皆赖于众将士用命,将士们!以及——”
他目光扫过阶下。
“在座诸公戮力辅国之功!今日麟德之宴,朕与众卿同贺!共享此太平之筵!”
“陛下千秋!大周万代!”
欢呼声达到顶点。
天圣帝微微抬手压下喧腾,朗声道:
“庆功宴,开始!”
“开宴——!”夏守忠那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响起。
丝竹之声瞬间流淌开来,清越取代了肃杀。
钟磬笙箫齐鸣,管弦交汇,奏起恢弘欢庆的乐章。
殿外廊下早已准备就绪的乐工们奋力演奏,悠扬庄重的宫廷雅乐如溪水般漫过殿堂,冲淡了先前的凝重。
两列身着彩衣、身姿曼妙的宫娥鱼贯而入,手捧描金嵌玉的食盘,步履轻盈地穿梭于各位大臣的案几之间。
沈皇后默然端坐于凤座,机械地举起镶着绿松石的青铜酒爵,浅浅沾唇。
辛辣的液体滑下喉咙,却仿佛冻住了心脉。麟德殿的华彩、乐声、笑语,都模糊成晃动的光影。
眼前挥之不去的,是诏狱铁栏后那双惊骇绝望的眼睛,是那杯倾倒入喉的鸩酒,是喉间嗬嗬作响最后僵硬的躯体……每一幕都像淬了毒的匕首在她心尖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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