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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王熙凤的来信,黛玉心意


  她强撑着皇后的仪态,指甲却几乎要掐进椅壁的鎏金凤纹里。
  麟德殿的喧嚣与流光还在继续。
  好在这样煎熬的时刻对于沈皇后来说不必忍受太久。
  在庆功宴开始后不久,天圣帝庄重地向英国公张辅之、梁国公贾珏等功臣赐了御酒。
  而后象征性地与几位重臣共饮了几杯,便带着强撑仪态、眼底难掩破碎与灰败的沈皇后起身,在满殿臣工的山呼万岁中,先行离去了。
  帝后退场,紧绷的氛围稍稍松弛。
  殿内瞬间被更热烈的觥筹交错与恭贺之声填满。
  成了真正主角的静塞军凯旋将士们,立刻被潮水般的文武群臣包围。
  一道道或真挚、或谄媚、或暗藏机锋的敬酒纷至沓来,恭贺的言辞几乎要将殿顶掀翻。
  喧嚣的浪潮一直持续到深夜,这场盛大的庆功宴才算落下了帷幕。
  贾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醺,眼中却一片清明。
  他巧妙地借着一丝“不胜酒力”的疲态,婉拒了后续的邀约,离开了宫廷。
  宫门外,属于梁国公的马车已静静等候。
  车旁肃立的亲兵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公爷,您出来前,属下在此等候,有人递过来此物。”
  说着,亲兵递上一个精致的织锦信封和一个更为小巧、封口火漆完好的素色信封。
  贾珏不动声色地接过,点了点头,躬身钻进了宽敞舒适的马车车厢。
  马车驶动,车轮碾过宫道青石,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轻响。
  车厢内壁镶嵌的小巧琉璃灯散发着柔和稳定的光芒。
  贾珏背靠软垫,先拆开了那个更为醒目的织锦信封。
  里面是一封请柬,上好的洒金笺,墨色淋漓,落款赫然是四个字——忠顺亲王。
  邀请内容很简洁:
  三日后,忠顺亲王府设宴,特邀梁国公拨冗一叙,恳祈光临云云。
  贾珏捏着请柬,指腹摩挲着冷滑的纸面,目光在那印信上停顿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忠顺亲王,当今天圣帝唯一的胞弟,亦是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兵谏”中至关重要的拥趸和操刀者之一,深得皇帝信任。
  其人素来与盘踞朝堂的开国元勋一派水火不容,尤其将宁荣二府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此刻递来这橄榄枝,用意不言自明。
  这位亲王是看准了自己与宁荣二府势同水火,想结为盟友,共同发力剪除这支让皇帝也深感棘手的开国勋贵势力。
  合上请柬,贾珏已心中定计。
  宁荣二府这棵毒瘤盘根错节,有忠顺亲王这样位高权重且同仇敌忾的盟友助力,自然事半功倍,贾珏乐见其成。
  三日后,这王府之宴,值得一行。
  将忠顺亲王的请柬收入怀中,贾珏的目光落在了另一封素色信封上。
  此信封毫不起眼,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香。
  贾珏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笺。
  烛光下,只见那字迹娟秀中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韧劲与焦急,正是王熙凤的亲笔:
  梁国公亲启:
  公爷勋鉴:
  深夜叨扰,万望海涵。
  妾身王熙凤,冒昧书此,实因有万分紧要之事,关乎我荣府隐情及公爷切身之利,急切间难以细述于纸端。
  妾身深知公爷乃天般贵人,日理万机。
  然此事实在牵连重大,非当面剖陈不能道其万一,亦恐夜长梦多,横生枝节。
  恳求公爷百忙中拨冗,于明日未时初刻,移驾至京郊枫露山别院一晤。
  此地清幽僻静,可避耳目。
  妾身将遣心腹于院外静候指引,确保消息无泄。
  盼之切切,惶惶难寐。
  惟愿公爷慈悲垂听,怜妾身孤苦无依之衷肠。
  专此布奉,恭候金安。
  冒昧之处,乞望恕罪。
  熙凤泣告。
  即日灯下。
  信不长,字字句句却写得极为恳切,甚至带着明显的卑微与孤注一掷的哀恳。
  贾珏默默将信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眉心微蹙。
  王熙凤?她约自己做什么?
  难道是为了报杀夫之仇!
  贾珏心中第一时间升起的便是警惕与冷意。
  约在荒郊僻静的别院?
  莫不是想效仿荆轲刺秦、专诸刺僚,给自己摆上一场鸿门宴?
  毕竟,王熙凤的泼辣狠毒之名,在荣府可是出了名的。
  但这个念头仅仅一闪而过,便被贾珏自己否决了。
  冷静下来细想,王熙凤与贾琏这对夫妻的情分……
  贾珏嘴角噙起一丝略带嘲讽的冷笑。
  这两人貌合神离。
  贾琏风流成性,视妻子如无物。
  王熙凤则手段狠辣,善妒掌权。
  丈夫的死,或许会让她感觉失了依仗和地位,但要说会让她化身为痴情烈女、冒天大风险替夫报仇?
  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以王熙凤素来精于计算、最识时务的性格判断,在荣府已然倾覆、自身朝不保夕的关头,她更可能做的,是寻找新的靠山和出路。
  那么,她信中所谓“关乎切身之利”、“日后大计”、“荣府隐情”,就值得玩味了。
  她手里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或者秘密?
  是想以此作为投名状,换取自身在梁国公府这颗新大树下的荫蔽?
  还是……另有所图?
  贾珏暂时还想不透这女人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然而,仅仅片刻的权衡之后,贾珏便已做出了决定——去!
  就去这枫露山别院会一会这位“辣子”凤二奶奶!
  理由很简单:贾珏不在乎!
  以贾珏今时今日的地位——新晋梁国公、从一品骠骑大将军、上柱国勋爵、手握兵权、圣眷正隆。
  再加上贾珏自身那十倍于常人的恐怖体魄、无数次血火历练出的敏锐警觉。
  别说一个小小的枫露山别院,便是龙潭虎穴,他又何惧之有?
  便是十个百个王熙凤,在自己面前也只是翻不起浪花的小鱼小虾,玩不出什么惊天花样。
  况且,万一……王熙凤真给他准备了一份意想不到的“惊喜”呢?
  比如,某些足以给荣府那些老家伙们再送上一记致命一击的证据?
  又或者,她本人就是一枚可以利用来进一步撕扯宁荣二府、瓦解他们内部力量的棋子?
  这些“惊喜”的可能性虽然不大,但万一有,若是因自己一时疑虑而错过,岂不可惜。
  “惊喜”的可能,值得他用一个午后的时间去验证。
  没有惊喜,那也不过是看了一场戏,挥挥衣袖离去便是。
  若有任何危险,那枫露山别院,正好多一处焦土!
  一个王熙凤的命,对现在的贾珏来说,不比捻死一只蚂蚁多费什么力气。
  贾珏将王熙凤的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那娟秀的字迹在跳跃的火焰中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橘黄的火苗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着冰冷而兴味盎然的光芒。
  贾珏掀开车帘一角,对一直骑马紧跟在车旁的亲兵吩咐道:
  “马五,明日午后,点二十名亲兵,要最可靠机警的老卒,着便装,随我出一趟城。”
  亲兵眼中精光一闪,毫不迟疑地抱拳领命:
  “喏!标下明白!”
  车帘放下。
  马车继续平稳地驶向夜色中那座象征权势、亦即将迎来更多波澜的梁国公府邸。
  车厢内,贾珏闭目养神,唇角那抹玩味而笃定的弧度,久久未散。
  明日枫露山,会一会这位心如蛇蝎却也走投无路的琏二奶奶,想必这个过程,不会无聊。
  夜阑人静,梁国公府内更鼓沉沉。
  贾珏自那煌煌麟德殿饮宴归来,带着一身未散的酒气与宫廷丝竹的余韵。
  贾珏刚在净房褪去华服,换上寝衣,卧房外便响起轻巧的叩门声。
  “公爷,”
  门外是丫鬟低柔的禀报。
  “林姑娘求见。”
  贾珏剑眉微挑,略一沉吟,扬声道:
  “让她进来吧。”
  “喏”
  不多时,卧房与内书房相连的堂间门扉悄然开启。
  门外幽暗的廊灯勾勒出两个纤细的身影,当先一人身形袅娜,如空谷幽兰,正是林黛玉。
  身后跟着她的贴身丫鬟紫鹃,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黑漆托盘,托盘正中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碗沿散发的氤氲白气和清浅的香气瞬间驱散了堂内冰冷的空气。
  林黛玉垂眸敛衽,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在距离贾珏数步远处停下,屈身福了一礼:
  “黛玉见过公爷。”
  林黛玉的声音如拂过竹叶的夜风,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局促。
  许是深夜穿行庭院受了凉,亦或是其他缘故,她玉白的脸颊在堂内柔和的烛光下,晕染着一层淡淡的绯色。
  贾珏坐在书案后的宽大圈椅中,仅着一身素缎寝衣,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他目光落在林黛玉身上,关切询问道:
  “已是夜深,姑娘怎么还未安歇?”
  林黛玉闻言,头垂得更低了些,那抹绯色迅速蔓延至精巧的耳垂,像雪地里绽开的胭脂。
  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细腻的绸料,声音细弱却清晰:
  “黛玉知道…知道公爷今晚宫中饮宴,想是免不了饮酒。”
  “饮酒伤身,深夜脾胃又易空虚…我便…便想着…”
  她微微侧身,紫鹃立刻上前一步,将那托盘轻轻放置在贾珏身前的条案上。
  碗中热汤澄澈,几缕纤细的面条、翠绿的菜心、鲜嫩的鸡肉丝静静卧在其中,汤面上还撒着几粒碧绿的葱花,显然不是随意应付的厨房之物。
  “便亲自下厨,做了这碗清汤细面,”
  林黛玉终于抬起眼帘,那双含情目水光盈盈,飞快地瞥了贾珏一眼,又迅速垂下。
  “酒后汤面暖胃,最是相宜。”
  “做得粗陋…公爷莫嫌弃才好。”
  紫鹃放下碗后,便恭敬地退至林黛玉身后侍立,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打扰。
  贾珏深邃的目光扫过那碗热气袅袅、精心烹制的汤面,又落回林黛玉那双盛满了紧张、期待又极力掩饰羞怯的眸子上。
  他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温和的笑意。
  “林姑娘有心了。”
  贾珏开口,声音比平日的金戈铁马多了几分低沉柔和。
  “费这些精神。”
  听到这声认可,林黛玉眸中刚漾起一点微光,却听贾珏紧接着道:
  “只是你身子向来孱弱,最忌劳神费力,更不宜熬至这般时辰。”
  “往后切不可如此,该早些安歇才是,将养好自己为要。”
  这声音落入林黛玉耳中,如同一盆冷水悄然浇下。
  她眼中的微光瞬间黯淡下来,水色更浓,仿佛雾气氤氲的湖面。
  公爷这是在婉拒自己的心意嘛。
  寄人篱下之人,难免心思脆弱细腻。
  林黛玉强自稳住呼吸,细白的贝齿轻轻咬住了下唇内侧,才忍住那即将决堤的酸涩。
  “是…”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屈膝又是一礼。
  “公爷说的是,是黛玉思虑不周。”
  “公爷慢用,黛玉…这就告退。”
  她敛下所有外露的情绪,转身欲走。
  那单薄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得清瘦而寂寥,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入窗外的寒夜中去。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身后再次响起贾珏的声音。
  “且慢。”
  林黛玉脚步一滞,却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纤弱的肩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贾珏看着那抹倔强又脆弱的背影,心头那丝因功勋、权谋而冰封的角落,悄然被触动了一缕暖流,泛起一丝清晰的怜惜。
  贾珏看得出林黛玉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泪光和极力压抑的失落。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地落在林黛玉微微侧过的肩上:
  “我于岐黄之道上,也算略有心得,只是这几日事务繁忙。”
  “待过上些时日,府中诸事稍歇,我闲暇下来,再请林姑娘移步过来。”
  林黛玉终于缓缓转过身,犹带着水汽的眸子含着些许茫然。
  贾珏的视线与她在空中相遇,清晰地说道:
  “届时,我为你好好诊脉一番。”
  “之前为你诊治那些大夫的药,未必完全对症。”
  一丝惊愕瞬间取代了林黛玉眼底的失落。
  贾珏迎着她的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份沉稳的笃信:
  “你这病症,非是不可化解的痼疾,多是自小调养不当,心思又重,郁结于心所致。”
  “若悉心调治,疏肝健脾,佐以药石,辅以宽怀,好生将养,未必不能养好,恢复康健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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