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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神仙妃子


  贾珏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清晰地敲在林黛玉心湖深处。
  那沉重的失落顷刻间冰消雪融,一股汹涌而来的暖流瞬间驱散了心头的寒气和窒息感。
  原来…
  原来公爷方才的言语,并非拒人千里!
  他不是厌烦自己的心意在婉拒自己,而是真的在担心自己的身体熬坏了!
  一声极轻、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与释然的笑声从林黛玉口中逸出,如同冰面乍裂,春日回暖。
  霎时间,方才那被失落与委屈笼罩的面容如同雨过天晴,阴霾尽散。
  原本林黛玉苍白染上淡淡愁绪的脸颊骤然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一双含情目瞬间盛满了真正的笑意,如星辰落入了秋水,粼粼波光中闪耀着纯粹的欢欣和巨大的惊喜。
  先前因窘迫而紧抿的唇角此刻高高扬起,勾勒出柔美愉悦的弧度,脸颊上的绯红不再是羞怯和委屈,而是发自内心的、由内而外的红润与光彩。
  刹那间,整个沉静的堂间仿佛都被这骤然展露的笑靥点亮,周遭的烛火都黯然失色。
  “嗯!”
  林黛玉用力点头,声音里是掩不住的轻快雀跃,眼中再无半点阴翳,唯有光。
  “黛玉记下了!多谢公爷!您…您趁热用面!”
  话语末尾带着一点女儿家的娇俏欢喜。
  她拉着还处于懵懂状态的紫鹃,朝贾珏福了一礼,脚步轻快如踏云一般,转身离开了内堂。
  那轻盈的背影透着无限的欢愉,门帘轻拂,留下一室骤然清新的暖意和那隐隐的、如珠玉相击般动听的笑音余韵。
  门扉重新合拢,脚步声渐行渐远。
  堂内重归寂静。
  贾珏的目光从那紧闭的门扉收回,移向条案上那碗依旧散发着暖气和香气的清汤细面。
  烛火的光芒柔和地洒在澄澈的汤面上,映照着那纤细的面条与翠绿的菜叶,显得格外温馨。
  方才林黛玉临去时那粲然一笑的面容,如同烙印般清晰地浮现在贾珏眼前。
  那绝非平日里因物感怀、带着轻愁的清丽,而是彻底抛开所有顾虑、发自肺腑的喜悦与安心。
  那灿烂的笑容是真正属于青春少女的、毫无保留的欢颜,足以令月华失色,天地动容。
  贾珏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回圈椅的靠背,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感慨,也有几分如释重负。
  如此灵慧天成、惊才绝艳的女子,本当有明媚璀璨的一生。
  既然林黛玉来到了自己的梁国公府,既然自己看到了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光……
  那就让自己来让这钟灵毓秀的佳人得到一个美好的归宿吧。
  翌日午后,京郊。
  枫露山层林尽染,秋意正浓。
  山风拂过,卷起片片或金黄、或火红的落叶,簌簌作响。
  山道蜿蜒,一辆外表并不起眼的青呢马车在两匹健骡的牵引下,在二十名精悍护卫(皆作普通家丁打扮)的簇拥下,平稳地驶向半山腰一处僻静的别院。
  马车在古朴的别院大门前停下。
  朱门紧闭,门庭略显寥落,唯有几株遒劲的老枫在秋风中伫立,红叶如血。
  一名梁国府的亲兵上前,依照暗号叩响了门环。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一个穿着干净青布袄、眼神机灵的小厮探出头来,谨慎地左右观望了一番,目光落在车驾和护卫身上。
  “小的斗胆,敢问可是贵人前来赴约吗?”
  亲兵上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小厮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小跑着来到马车前,对着车窗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贵人大驾光临,小人恭候多时了!”
  “我家少奶奶……呃,实在不便抛头露面亲迎贵客,特命小人前来引路。”
  “怠慢之处,请贵人千万海涵恕罪!”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蕴藏着力量的手撩开,贾珏一身墨蓝色锦缎常服,外罩一件暗云纹玄色披风,身姿挺拔如松,利落地从车中下来。
  他面容沉静,眼神深邃,只淡淡扫了小厮一眼,那无形的威仪便让那小厮心头一紧,头垂得更低了。
  “带路。”
  贾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是是是,贵人这边请!”
  小厮忙不迭地在前引路,姿态愈发谦卑。
  一行人穿过寂静的前院,沿着廊庑向后宅行去。
  这别院显然久未大肆修整,雕梁画栋间透着一种刻意低调的陈旧感。
  小厮径直将贾珏引至一处临着小小池塘的书房前。
  “贵人,我家少奶奶就在房中恭候,您请进。”
  “小的告退,就在院外候着,贵人若有吩咐,喊一声便是。”
  小厮说完,又深深一揖,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贾珏站在门外,略一停顿,随即抬手,推开了厚重的书房门扇。
  午后偏西的阳光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洒入室内,在洁净的青砖地上投下光影交错的格子。
  檀香混着一缕清幽的茶香在空气中浮动。
  就在那光影交界处,一位身着华服的丽人亭亭玉立,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刹那间,贾珏的目光也为之一凝。
  那道丽影不是旁人,正是金陵十二钗之一的王熙凤。
  王熙凤今日显然是精心妆扮过。
  其上身一件海棠红遍地锦妆花缎短袄,那金红的色泽宛如燃烧的晚霞,衬得她肌肤胜雪,越发白得耀眼。
  领口、袖口俱镶着寸余宽的赤金遍地芙蓉纹边,熠熠生辉。下着一条湖蓝色织金凤尾裙,裙摆逶迤及地,华贵却不显臃肿。
  外罩一件秋香色立领长褙子,以金线满绣缠枝莲花纹,随着她的动作流淌着暗金的光泽。
  乌黑油亮的发髻梳成了极为精致的倾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嵌红宝大凤钗,凤口衔下的珠串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摇曳。
  耳畔是一对莹润欲滴的南珠耳珰。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那双标志性的丹凤眼本就含情含威,此刻卸去了当家奶奶应有的泼辣锋芒,刻意修饰过,眼线细挑上飞,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妩媚与艳丽,波光流转间,既有期待,亦藏着三分不安、七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王熙凤身段本就高挑丰润,此刻腰肢被袄裙恰到好处地束紧,显得玲珑有致,肩若削成,风韵天成。
  在满室略暗的光线下,她整个人仿佛被笼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当真如同画中走出的神仙妃子,娇艳不可方物。
  只是这份美艳中,却隐隐透着一丝被精致包裹住的疲惫与强撑的镇定。
  “妾身王氏,拜见公爷!”
  王熙凤见贾珏进来,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精心练习过的、既恭敬又带着妩媚的笑容,深深屈膝下拜,声音刻意放得柔婉动听。
  “私邸简陋,又因身份所碍,未能远迎,望公爷恕妾身不敬之罪。”
  贾珏并未立刻叫起,目光如实质般在她身上掠过,带着审视的意味,缓缓走到居中的一张紫檀圈椅上坐下。
  书房内陈设简单,除了一排书架、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便是他面前这张酸枝小圆桌和圆凳。
  “起来说话。”
  贾珏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她免礼,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凤二奶奶费了这般周折,将我邀到这荒郊僻壤的私密之地,所为何事?”
  “总不至于是请我来赏枫的吧?”
  贾珏的目光锐利,直刺王熙凤眼底,仿佛要穿透她那副精心雕琢的皮囊。
  王熙凤依言站起身,没有立刻坐下,姿态依旧恭谨。
  贾珏开门见山,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压迫感,这反而让她悬着的心稍微落了落——她怕的是对方高深莫测、滴水不漏的应对。
  她定了定神,抬起那双勾魂摄魄的丹凤眼,大胆地迎上贾珏的视线,脸上的笑容褪去了几分刻意的柔弱,显出一种精明人特有的直率和坦然:
  “公爷快人快语,是个爽利人!”
  “那妾身也不藏着掖着了,绕那些弯子没意思。”
  她的声调提高了一些,恢复了惯常的利落,只是语气带上了恳切和坦诚。
  “不怕公爷笑话妾身薄情寡义。”
  “妾身嫁进荣国府也有些年头了,上上下下,大事小情,里头的弯弯绕绕,没人比妾身更清楚!”
  “如今的宁荣二府,公爷您说它是个‘国公府’,它看起来还是那么回事儿,深宅大院,架子不倒。”
  “可妾身心里门儿清——它早就是一棵烂到根儿里的空心老树了!”
  “外表枝繁叶茂,全是硬撑的,里头早就被蛆虫啃空了架子!”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嘲弄,也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悲凉。
  “贾琏……还有那些不成器的爷们儿,只知道在外头花天酒地、在内里斗得乌眼鸡似的。”
  “老太太一味护短,二太太只顾自己屋里那点算计。”
  “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没见几个落在正地方!官场上人走茶凉,早就没什么说得上话的硬靠山了。”
  “偏偏得罪了公爷您这般真正通天的人物!”
  “再加上当今圣上的态度……呵,”
  她冷笑一声。
  “瞎子都看得出来!继续这么下去,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荣国府,不,宁荣二府完蛋是迟早的事儿!”
  “抄家、问罪、流放……能有什么好下场?”
  “妾身自问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圣人,只是一个想活下去,想活得好一点的女人罢了!”
  “妾身不想给他们陪葬!半点也不想!”
  这番话王熙凤说得掷地有声,将自己撇清关系、寻求生路的意图表达得淋漓尽致。
  在生存面前,家族、道义,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死死盯着贾珏,观察着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心脏在漂亮的锦缎袄子下不受控制地狂跳。
  贾珏静静地听着,手指习惯性地在檀木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微响。
  王熙凤的坦诚没有让他意外,反而更印证了他对此女的判断——极其现实,极其精明,善于审时度势。
  贾珏微微前倾身体,那深邃的目光宛如冰冷的利剑,再次锁定在王熙凤那张艳光四射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神情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哦!”
  他声音低沉,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求生?人之常情。凤二奶奶今日这般‘坦诚’,倒是叫我刮目相看。”
  “不过……”
  贾珏语气陡然一转,带着一丝冷峭的质疑,直指核心。
  “贾琏可是死在我的手上,此事想必你已知晓。”
  “夫妻一场,纵使非是情深似海,这杀夫之仇……凤二奶奶心中当真毫无芥蒂?”
  “我凭什么信你今日之言,不是虚与委蛇,想为我设下的一个陷阱?”
  “或者是……在为自己寻机复仇呢?”
  最后一个字落下,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秋阳的光影似乎也骤然变得森冷起来。
  王熙凤听到“杀夫之仇”四个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精心描画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像是屈辱,又像是某种解脱般的释然,最终化为一片决然的冰冷。
  她深吸一口气,那饱满的胸膛起伏了一下,脸上不仅没有半分哀戚或怨恨,反而浮现出一种释怀笑容: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她重复了一句古老而冰冷的谚语,像是在总结自己的命运,又像是在为自己的行为开脱。
  “贾琏……呵,”
  王熙凤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公爷问妾身恨不恨?那妾身也斗胆问问公爷,妾身恨什么呢?”
  “恨您让我不再需要面对一个每天变着法子寻欢作乐,招蜂引蝶、给我没脸的男人?”
  “恨您让我不用再天天受这种窝囊气?”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了多年的愤懑,竟显出几分痛快淋漓的意味:
  “贾琏!他但凡对我有半分敬重,夫妻间有半分真情义,妾身今日,别说进这间屋见您梁国公,就是豁出命去为夫报仇,那也是应尽的纲常!可他配吗?!”
  王熙凤向前走了两步,距离贾珏更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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