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黛玉辞行，头大的京兆府

　　然而，目光触及贾珏身上价值不菲的锦袍，再想到自己这小官之女的身份，那刚刚萌芽的一丝异样情愫立刻被秦可卿狠狠压了下去，如同被烫到般迅速低下头，白皙的耳根却悄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自己和公爷，终究是云泥之别。
　　即便贾珏已有婚约，自己便是想做个侍妾，也是高攀了。
　　能得公爷庇护，已是天大的幸事，岂敢再有非分之想？
　　只是秦可卿心中那悄然滋生的好感，如同石缝里顽强探头的嫩芽，虽被理智的巨石压制，却已深深埋入心底。
　　商议既定，秦业、秦可卿、秦钟三人千恩万谢后送贾珏离开了秦家。
　　目送着贾珏马车离开后，秦家三人返回了家中。
　　刚回到简陋的堂屋，秦钟迫不及待地找出砚台，兑了水，开始卖力地磨墨。
　　墨块与砚台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他此刻澎湃的心跳。
　　秦业则坐在那张旧方桌前，铺开一张略显粗糙的状纸，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饱了墨汁，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坚定，笔走龙蛇，一行行饱含血泪与控诉的文字在纸上流淌开来：
　　“状告东城宁国府贾珍，逼娶良家，强令守节……”
　　梁国公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贾珏刚回到府中刚进书房，端起小厮奉上的热茶，尚未来得及饮一口，便听得门外传来两声轻柔而熟悉的叩门声。
　　“进。”
　　贾珏放下茶盏，声音带着一丝处理完秦家事务后的放松。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袅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月白色的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正是林黛玉。
　　林黛玉莲步轻移，走入书房，对着贾珏盈盈一福：
　　“黛玉见过公爷。”
　　贾珏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气色比往日好了许多，眉宇间却似笼着一层轻愁，心中微动，温声道：
　　“坐吧，我刚到家，你便来了，可是有事？”
　　林黛玉依言在贾珏下首的绣墩上侧身坐了半个身子，姿态恭谨依旧，却再无往日的拘束。
　　她抬起那双含情目，望向贾珏，唇边绽开一抹清浅却带着诀别意味的笑意：
　　“黛玉此来，是向公爷辞行的。”
　　“辞行？”
　　贾珏微微一怔，剑眉下意识地蹙起。
　　“为何要走？”
　　贾珏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林黛玉在府中这段时间，已逐渐成了他生活里一抹不可或缺的亮色。
　　林黛玉轻轻摇头，眼中流露出深深的不舍，如同春水泛起涟漪，但这涟漪很快被一种更为强大的理智压下，重归清澈的平静：
　　“公爷待黛玉恩重如山，府中上下无不周到妥帖，黛玉感激不尽。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异常清晰。
　　“林家产业如今既已归置妥当，黛玉再厚颜留在国公府中，名不正言不顺，时日久了，恐惹人非议。”
　　她看着贾珏，眼神真挚而剔透：
　　“黛玉知道，公爷心疼黛玉，不愿见黛玉孤身在外。”
　　“公爷的心意，黛玉铭感五内。”
　　“然而，”
　　林黛玉话锋一转，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与大局观。
　　“公爷是做大事的人，您的身边，不能缺少强有力的臂助。”
　　“康平郡主是英国公嫡女，更是英国公夫妇老来得女，视若掌上明珠，珍爱非常。”
　　“公爷日后在朝堂之上，在军旅之中，皆需倚仗英国府的支持与助力。”
　　“黛玉……不能因一己私心，贪恋公爷庇护的温暖，惹得英国府不悦，进而影响到两家的和睦，甚至动摇公爷的根基前程，此非黛玉所愿，亦非报恩之道。”
　　林黛玉的话语条理分明，字字句句皆在为贾珏着想，将利害关系剖析得清清楚楚，冷静得让人心疼。
　　贾珏看着眼前这柔弱却坚韧无比、心思玲珑剔透的女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说的都对，句句切中要害。
　　之前岳父英国公的态度异常明确，在嫡子未出之前，绝不容许有任何节外生枝影响康平的地位和体面。
　　林黛玉此时主动提出离开，无疑是最明智、也是对贾珏最有利的选择。
　　然而，这份体贴与牺牲，却让贾珏胸中泛起难以言喻的怜惜与一丝愧疚。
　　贾珏张了张嘴，正欲思考如何劝说她留下，哪怕寻个折中之法。
　　就在这时，林黛玉却主动伸出微凉而柔软的手，轻轻地、带着无限眷恋地握住了贾珏放在书案上的手。
　　贾珏感到那微凉的触感，心头蓦地一软。
　　林黛玉仰起脸，望着他，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没有了方才的理智与冷静，只剩下纯粹的、如水般温柔的情意。
　　她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无比坚定：
　　“公爷，黛玉父母双亡，在这世上孑然一身，本如无根浮萍。”
　　“能得公爷爱护庇佑，知晓这世间还有公爷这般人物真心待我，为黛玉遮风挡雨，讨还家产，重拾尊严……黛玉此生，早已心满意足，再无他求。”
　　林黛玉微微用力握紧贾珏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心意全然传递过去：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而且黛玉此番离去，并非远离镐京，亦非与公爷断绝。”
　　“只是搬离这国公府的高墙深院，另觅一处清净小院安身罢了。”
　　“公爷若念着黛玉，闲暇之余，随时可来小坐。”
　　“黛玉的房门……永远只为公爷敞开。”
　　“无论何时何地，黛玉的心意，永不会更改。”
　　这番话，如同春风化雨，瞬间浇灭了贾珏心中最后一点犹豫。
　　她不仅理解自己的处境，更主动为自己铺好了台阶。
　　这份深情与豁达，这份不贪图名分只求一线牵绊的孤勇，让贾珏心中涌起巨大的感动与怜惜。
　　看着林黛玉眼中那无比清澈又无比坚定的光芒，贾珏喉头微动，最终所有劝慰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深沉的叹息。
　　他不再多言，长臂一伸，不容拒绝地将那具纤细柔韧、带着淡淡冷香的身子揽入怀中。
　　林黛玉顺从地依偎在他宽阔温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无比安心。
　　贾珏的下颌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低沉而郑重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玉儿，贾珏此生，绝不会负你。”
　　这掷地有声的誓言，如同最坚实的磐石，彻底安定了林黛玉那颗漂泊无依的心。
　　她闭上眼，纤长的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泪珠，唇角却漾开一抹满足而宁静的笑意。
　　书房内烛火跳跃，将相拥的人影拉长，投在墙壁上，静谧而温暖。
　　夜色温柔如水，悄然漫过梁国公府的飞檐斗拱。
　　漱玉轩内，烛影摇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馨香与残留的旖旎气息。
　　这一晚，贾珏与林黛玉相拥而眠，静谧而美好，仿佛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与算计。
　　林黛玉蜷缩在贾珏温暖宽阔的怀抱中，卸下了所有心防与忧虑，睡得格外安稳香甜。
　　贾珏则揽着她纤细的腰肢，感受着那份全然的依赖与信任，心头一片难得的平静。
　　晨光熹微，透过茜纱窗棂，温柔地洒在卧榻之上。
　　林黛玉眼睫微颤，缓缓睁开那双含情目，映入眼帘的便是贾珏沉睡中依旧英挺的侧脸。
　　她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满足而恬静的笑意，指尖轻轻拂过他微蹙的眉心，仿佛要将这难得的温存刻入心底。
　　用过清淡的早膳后，梁国府的仆役们便已井然有序地忙碌起来。
　　在管事的调度下，一箱箱属于林黛玉的书籍、衣物、妆奁以及贾珏特意为她添置的摆设用具被小心地搬上宽敞的马车。
　　林黛玉站在廊下，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
　　她对这座庇护她、见证她命运转折的梁国府深怀眷恋，但理智告诉她，是时候离开了。
　　“姑娘，都清点妥当了。”
　　紫鹃上前，轻声回禀。
　　林黛玉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身旁的贾珏。
　　贾珏今日特意未着戎装，一身墨色锦袍更显身姿挺拔，他静静地陪在她身侧。
　　“走吧，去看看你的新家。”
　　贾珏声音温和。
　　一行人乘着梁国府的马车，离开了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势的府邸。
　　车轮碾过镐京内城平整的青石板路，约莫两刻钟后，在东城一处清幽雅致的巷弄深处停下。
　　这里闹中取静，一座崭新的三进院落已然收拾停当。
　　黑漆大门，青砖黛瓦，虽不及梁国府的气派恢弘，却也处处透着雅致与用心。
　　院内回廊曲折，花木扶疏，布置得十分清雅，显然是提前精心打点过的。
　　“此处甚好，清静又不失便利。”
　　林黛玉环顾四周，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对贾珏的安排感念于心。
　　贾珏陪着她步入正堂，看着仆役们将她的物品一一归置妥当。
　　紫鹃和雪雁也带着几个新添的小丫鬟，手脚麻利地开始布置内室。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了。”
　　贾珏看着她，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若有短缺或不便，随时遣人告诉我，或是直接回府。”
　　林黛玉心头微暖，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轻柔却坚定：
　　“公爷放心，黛玉会照顾好自己。”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羞涩和承诺。
　　“公爷若是得空……这里，永远为公爷留着门。”
　　贾珏深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点了点头。
　　他没有过多停留，确认一切安置稳妥，仆役们能各司其职后，便带着亲兵离开了。
　　马车远去，林黛玉独立于新居的庭院中，望着那消失的车影，既有对新生活的期冀，也萦绕着淡淡的离愁。
　　与此同时，京兆府衙内，气氛却凝重得如同灌了铅。
　　京兆尹孙冲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眉头紧锁成川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上一份刚递上来的诉状。京兆少尹杜衡垂手侍立在下首，同样面色凝重。
　　“杜大人。”
　　孙冲终于停下敲击，叹了口气，拿起那份诉状抖了抖。
　　“秦家状告宁国府贾珍强逼守节、意图强夺良家女的案子，你怎么看？”
　　杜衡闻言，脸上愁容更深。他上前一步，拱手道：
　　“大人明鉴，此案……棘手至极啊。”
　　“秦业此人，下官略知一二，工部营缮司一个小小的郎中，素来谨小慎微。”
　　“若非背后有人撑腰，借他十个胆子，也绝不敢去碰宁国府这块石头，哪怕它如今已是……落了毛的凤凰。”
　　“撑腰？”
　　孙冲重重地将诉状拍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如今这镐京城里，跟宁国府有如此深仇大恨，又能让秦业这种小官心甘情愿做马前卒的，除了那位新晋的梁国公外，还能有谁？！”
　　孙冲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烦躁。
　　杜衡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心有余悸的神色：
　　“大人所言极是。”
　　“下官……下官当初可是亲身经办过宁国府贾蓉与荣国府贾宝玉被杀一案！”
　　“梁国公不仅手段酷烈，那睚眦必报、斩草除根的性子，下官至今想起来都脊背发凉！”
　　“如今他权势更盛，我们京兆府若是敢在这案子上有半点偏袒宁国府，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两人都心知肚明。
　　贾珏的怒火，绝对不是他们两个区区京兆府官员能承受的。
　　“可这宁国府也非善茬！”
　　孙冲烦躁地站起身，在堂内踱步。
　　“虽说如今落魄了不少，可贾家刚出了个贾美人！我们若是秉公审理，也会得罪了宫里的贾美人，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开国勋贵旧势力，同样吃不了兜着走！”
　　这案子简直就是一个烧红的烙铁，捧在手里烫手，扔又扔不得。
　　杜衡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凑近孙冲，低声道：
　　“大人，咱们京兆府，位在承上启下，这案子……它烫手啊！”
　　“依下官愚见，不如咱们按规矩受理此案，然后立刻行文上报刑部！”
　　“就言此案牵涉朝廷勋贵，且贾家新有宫眷，乃天子外戚，案情重大，京兆府职卑权微，恐难公正审理，恳请刑部提审或派员协理！”
　　“把这烫手的山芋，赶紧扔给刑部那群老爷们去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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