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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布局宁国府


  贾珏走下马车,目光首先落在最前方的秦业身上——枯瘦、佝偻、满脸沟壑写满惊惶,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底层小吏。
  他心中波澜不惊。
  接着,贾珏的目光掠过诚惶诚恐的秦钟,少年清秀的脸上只有纯粹的敬畏和紧张。
  最后,贾珏的目光落在了秦可卿身上。
  这一看,饶是贾珏心志坚如磐石,阅遍北疆风霜,眼底深处也不禁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艳和了然。
  果然是她!
  眼前女子,布衣荆钗,身处陋巷,却丝毫掩不住那惊人的丽色与骨子里透出的风流袅娜。
  一身半旧的藕荷色夹棉袄子,颜色虽旧,却越发衬得她肌肤莹白胜雪,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玉。乌黑浓密的青丝松松挽着家常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再无多余饰物,却更显天然风致。
  身段削肩细腰,纤秾合度,即便此刻深深福着身子,那份柔弱无骨、我见犹怜的风情也如水墨画般晕染开来。
  尤其是那双含愁带怯的秋水明眸,此刻因紧张和敬畏而微微低垂,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在眼下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更添几分楚楚动人。
  当真是艳冠群芳,不负十二金钗之名!
  那份源自太虚幻境警幻仙子之妹的风情月债首座气质,即便在如此窘迫的环境中,也无法被掩盖。
  这份绝色,这份气韵,实属难得。
  秦可卿在贾珏目光落下的瞬间,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让她几乎不敢呼吸。
  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审视和……一种她无法言喻的、仿佛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的力量。
  她只敢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
  这一眼,让秦可卿心头猛地一跳。
  这位久闻大名的梁国公,面容可谓英俊得令人心惊。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线条冷硬中带着一种雕塑般的完美。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夜空寒星,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藏着洞悉一切的智慧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力量。
  他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如山岳般沉稳、如寒冰般冷冽的威严散发开来,与她想象中征战沙场的凶神恶煞截然不同,却更令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视。
  这便是……权势滔天的梁国公?
  如此年轻,如此英俊,却又如此……令人不敢逼视。
  秦可卿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又被巨大的惶恐淹没,慌忙重新低下头,纤长的睫毛颤抖得更加厉害,白皙的耳根悄然染上了一抹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薄红。
  贾珏将秦可卿那一瞬间的惊鸿一瞥和仓惶低头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只微微抬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
  “免礼。”
  两个字,如同赦令,让秦家三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分,却依然不敢完全放松。
  秦业这才敢微微直起些佝偻的腰背,依旧垂着头,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恭敬和小心翼翼:
  “谢公爷,犬子粗莽,前几日居然冲撞了公爷车驾,今日更劳累公爷亲自前来寒舍,下官心中,惶恐之至。”
  贾珏的目光扫过这逼仄的巷子和眼前低矮的院墙,对秦业的惶恐心知肚明。
  他并未多言,只淡淡道:
  “无妨。”
  秦业听后松了口气,随后恭敬说道。
  “公爷若不嫌弃寒舍简陋……请……请移步堂内奉茶。”
  贾珏微微颔首,在秦可卿的引路下,在秦业和秦钟诚惶诚恐的簇拥下,踏入了秦家那扇简陋的院门。
  不久后,秦家低矮的堂屋内,陈设极为简朴,仅有一张旧方桌,几条长凳。
  秦业躬身垂手,颤巍巍地将贾珏请至屋内唯一一张略显体面的靠背椅上,那已是这小门小户能拿出的最尊贵的座位。
  “公爷请上座。”
  秦业的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恭敬。
  贾珏也不推辞,撩袍坦然落座。
  秦业、秦可卿、秦钟三人则如同待审的囚徒,垂手侍立在堂屋中央,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屋内空气凝滞得仿佛要滴出水来,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着,映照着秦家三口人脸上诚惶诚恐的阴影。
  贾珏的目光扫过三人紧绷的姿态,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声音也放缓了些许:
  “不必拘礼,都坐下说话吧。”
  “谢公爷恩典。”
  秦业如蒙大赦,这才敢示意儿女一同在贾珏下首的长凳上小心地挨着边坐下,腰背依旧挺得僵直,不敢有丝毫松懈。
  秦业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终于鼓起勇气,带着试探和巨大的忐忑,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公爷今日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公爷前来,不知……不知是否因前两日犬子钟儿冒失唐突,拦驾恳求之事……公爷……公爷您已然查证清楚了?”
  他说完,浑浊的老眼紧张地偷觑着贾珏的脸色,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贾珏端起桌上秦可卿刚刚奉上的粗瓷茶碗,碗里是秦家最好的粗茶。
  他并未饮用,只是用碗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贾珏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落在秦业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嗯。我既应了此事,自会尽心,已着人详查过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惯有的冷冽。
  “事情……确如令郎所言。”
  秦业只觉得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几乎要老泪纵横,连声道:
  “公爷英明!公爷英明啊!”
  贾珏放下茶碗,发出一声轻响,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天色,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一丝刻意的义愤:
  “宁国府贾珍父子,恶名昭著,镐京谁人不知?”
  “如今宁国府已是丧家之犬!竟还敢仗着昔日的几分余威,行此逼娶良家、强令守节之恶事!”
  他冷哼一声,那声音仿佛冰冷的刀锋刮过。
  “我生平,最见不得这等仗势欺人的行径。”
  “既然撞在我手上,自不会袖手旁观?”
  “公爷真乃侠义心肠!急公好义!下官代小女、代秦家上下,叩谢公爷再造之恩!”
  秦业激动得声音发颤,连忙起身又要下拜。
  贾珏抬手虚按,制止了他的动作:
  “秦郎中不必多礼。”
  他目光示意秦业坐下,话锋一转,带着一种看似商榷实则引导的口吻。
  “只是……此事若仅仅止于勒令宁国府退婚,对我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宁国府也不敢不从。然则……”
  贾珏故意停顿了一下,深邃的目光扫过秦业瞬间紧张起来的脸,缓缓道:
  “如此行事,于宁国府而言,不过是面子上下不来台,伤些无关痛痒的皮毛罢了。”
  “罚酒三杯,不痛不痒,于其内里根基,并无丝毫撼动,有道是除恶务尽,秦郎中,你说呢?”
  秦业心头猛地一跳!
  他浸淫底层官场多年,虽职位卑微,但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贾珏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让他明白了这位梁国公亲自驾临的真正意图!
  这哪里仅仅是为他秦家主持公道。
  这分明是要借他秦家这把刀,狠狠地捅进宁国府的心窝子里去!
  是想把事情闹大,闹得满城风雨,闹得宁国府彻底翻不了身!
  秦业的脑筋在这一刻转得飞快。
  攀附!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梁国公贾珏,这可是如今镐京风头正劲的新贵!
  若能借此机会攀上这棵参天大树,秦家不仅能彻底摆脱宁国府的威胁,未来或许还能得些庇护。
  否则,强娶守节之事了结,贾珏拂袖而去,宁国府碍于贾珏威势一时不敢报复,但等风声过去,他们捏死秦家这样的小官小户,还不是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到时候,谁来管他秦家的死活?
  指望梁国府再来主持一次公道吗?绝不可能!
  一念及此,秦业脸上的惶恐瞬间被一种近乎谄媚的决绝所取代。
  他霍然起身,对着贾珏深深一揖到底,语气斩钉截铁:
  “公爷高见!下官愚钝,险些误了大事!”
  “我秦家孱弱,全赖公爷做主!此事该如何行事,公爷尽管吩咐!”
  “秦家上下,唯公爷马首是瞻!绝无二话!”
  看着秦业如此上道,贾珏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他嘴角那抹淡笑似乎真切了几分,微微颔首:“秦郎中是个明白人。”
  贾珏身体微微前倾,靠近烛光,英俊的面容在光影下显得越发深邃,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冽魅力,声音也压低了些,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
  “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彻底,要打在七寸上!让宁国府,特别是那贾珍,永世不得翻身!”
  “公爷的意思是……”
  秦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
  贾珏眼中寒光一闪,沉声道:
  “仅仅是退婚?太便宜他们了!此等行径,无异于强夺良家妻女!大周律法载有明文:凡强夺良家妻女奸占为妻妾者,绞!若尚未成婚,罪减一等,杖一百,流三千里!”
  “嘶……”
  秦业倒抽一口冷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向贾珏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骇。
  这位梁国公,对宁国府的恨意……竟至于此!
  这哪里是主持公道,分明是要置宁国府于死地啊!
  贾珍若真背上“强夺良家妻女”的罪名,流放三千里那都是轻的,路上能不能活着到地方都难说!
  这计划若成,宁国府就算不彻底垮掉,也得被扒掉几层皮!
  然而,惊骇过后,一股巨大的狂喜随之涌上秦业心头。
  宁国府完了,他秦家的后顾之忧不就彻底解除了嘛。
  而且,这是梁国公亲自谋划,自己不过是依令行事,何乐而不为。
  秦业脸上的惊骇迅速转化为一种狠厉的赞同,他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嘶哑:
  “公爷所言极是!正该如此!明日!明日一早下官便亲自去京兆府递状子!状告宁国府贾珍仗势欺人,强逼秦家签下婚书,强夺良家之女!请京兆府依律严惩,还我秦家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脸上又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忧虑和恳求:
  “只是……公爷明鉴,衙门水深,打官司更是错综复杂。”
  “宁国府毕竟树大根深,虽遭重创,但烂船还有三斤钉,难保不会从中作梗,买通关节,甚至反咬我秦家诬告……”
  “下官人微言轻,实在惶恐……还望……还望公爷看在秦家一片赤诚、唯命是从的份上,能为秦家撑腰做主啊!”
  秦业再次深深作揖,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贾珏看着秦业这副既狠辣又识时务、既表忠心又求庇护的姿态,心中了然。
  这正是他需要的棋子。
  贾珏温和一笑,那笑容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郎中放心,我让你去告,自然护你周全。”
  “你只管放手去做,明日递状便是。”
  “谁敢包庇宁国府,谁敢在公堂之上为难你秦家,便是与我为敌!”
  “我倒要看看,在这镐京城,谁有那么大的胆子!”
  贾珏这话如同定海神针,瞬间让秦业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一股巨大的激动和感激涌上心头,他声音哽咽:
  “多谢公爷!公爷大恩,秦家永世不忘!下官……下官明日必定办妥此事!”
  秦钟也在一旁激动得连连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秦可卿一直垂首静听,此刻也不禁轻轻松了口气,萦绕心头多日的绝望阴霾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穿透了一道缝隙。
  她忍不住抬起眼帘,飞快地、小心翼翼地看向主位上那个年轻而威严的身影。
  烛光下,贾珏侧脸的轮廓冷峻而完美,谈笑间便决定了宁国府的命运,也给了她挣脱枷锁的希望。
  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让秦可卿心头莫名地悸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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