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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查抄奴仆,贾珍求救


  孙冲停下脚步,看着杜衡,脸上的愁容并未散去,反而更添了几分无奈:
  “这……杜大人,你这法子……唉,刑部和大理寺那群人精,接到这文书,还不得指着咱们京兆府的鼻子骂咱们滑头、推诿塞责,咱们这顿骂,怕是跑不掉了。”
  杜衡闻言,却是苦涩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官场老油条的疲惫与自保的决绝:
  “大人,挨骂总比遭殃强啊!这案子两边都是神仙,咱们京兆府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您想想,若是得罪了梁国公,他如今风头正盛,便是直接派遣亲兵将咱们打个半死,估计陛下也就是罚酒三杯,下不为例!”
  “若是得罪了贾家和宫里的贾美人,他们背后还有开国勋贵那群老狐狸!”
  “咱们这小身板,哪边都扛不住啊!”
  “不如早早抽身,让刑部去头疼,他们品级高,背景深,或许还能周旋一二,至于骂名……”
  杜衡无奈地摊了摊手。
  “下官认了,总好过哪天不明不白地丢了官帽,甚至……丢了性命吧?”
  孙冲看着杜衡脸上那抹“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的认命与精明,沉默了良久。
  窗外,镐京城白日的喧嚣隐约传来,更衬得这京兆府二堂内一片死寂。
  最终,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
  “罢了……”
  孙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妥协。
  “就依你所言吧,拟文,将秦业诉状并案卷,立刻呈送刑部。”
  “言明此案涉及勋贵外戚,事体重大,非京兆府所能擅专,恳请刑部定夺。”
  他挥了挥手,仿佛要挥去这令人窒息的麻烦。
  “下官遵命!”
  杜衡如释重负,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起草文书,动作麻利得生怕孙冲反悔。
  很快,一份措辞严谨、将责任推卸得干干净净的公文便从京兆府发出,带着京兆尹和少尹的满腹甩锅的庆幸,一路送往了更高、更复杂的权力漩涡中心——刑部衙门。
  翌日上午,宁国府天香楼暖阁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尘埃落定般的疲惫与一丝隐秘的满足。
  贾老太太倚在铺着厚实锦褥的罗汉榻上,枯瘦的手指捻动着一颗颗冰凉的伽楠香佛珠,浑浊的目光落在摊开在炕几上的几本厚厚的册子上。
  王夫人坐在下首的绣墩上,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眼底深处却跳跃着一簇压抑不住的兴奋火苗。
  她将最后几页翻过,合上册子,双手恭敬地呈给贾老太太。
  “母亲,都清点清楚了。”
  “赖家、周家、吴家、林家这几处管事的家,连同他们在京郊的私产、铺面、田地,都已查封完毕,所有账册、契书、浮财,俱已造册入库。”
  贾老太太接过册子,并未立刻翻开,只是沉沉问道:
  “拢共…有多少?”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被巨大数额冲击后的余韵:
  “回母亲,单是现银和能立刻变现的金银细软、古玩字画,便不下十五万两!”
  “再加上那些田庄、铺面、宅子……粗粗估算,总值当在二十五万至三十万两之间!”
  “什么?!”
  贾老太太捻动佛珠的手猛地一顿,浑浊的眼珠骤然瞪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枯槁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她想过这些奴才油水丰厚,却万万没料到竟丰厚到如此骇人听闻的地步!
  “二……二十五万两?!三十万两?!”
  贾老太太的声音因极度的惊骇和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
  “这些……这些黑了心的狗奴才!竟敢……竟敢如此!他们这是趴在我荣国府身上吸了多少年的血啊!”
  “原以为不过是些小打小闹,偷鸡摸狗,没想到……没想到竟是一窝窝的硕鼠!蛀空了我贾家的根基!真是……真是岂有此理!死有余辜!”
  巨大的愤怒让贾老太太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咳嗽起来。王夫人连忙起身,一边替她抚背顺气,一边递上温茶。
  看着贾老太太气得发抖的样子,王夫人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和不屑。
  若非贾老太太对赖嬷嬷那老货太过放纵信任,对赖家兄弟百般袒护,视若心腹,赖大区区一个管家,怎敢如此胆大包天。
  这次查抄,其他几家管事加在一起吞的银子,都没赖大一个人贪墨的多!
  赖家那几处藏在暗处的产业,连她看了都心惊肉跳。
  贾老太太现在倒知道生气了,早干嘛去了?
  然而,这些念头只在王夫人心底一闪而过,面上却迅速换上了一副柔顺理解的表情,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
  “母亲息怒,仔细身子要紧。”
  “您素来宽仁,善待奴仆,念旧情,这是您的恩德。”
  “可恨这些奴才,不知感恩,不知好歹,贪得无厌,辜负了您的一片仁心!”
  “如今将他们查抄,正是他们罪有应得!这些银子,正好解了府里的燃眉之急,支撑到金陵那边的款子回来。”
  贾老太太喝了口茶,顺了口气,脸上的怒色稍缓,但眼底的阴霾并未散去。
  她看着册子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又是心痛又是庆幸。
  心痛的是百年家业竟被奴才蛀空至此,庆幸的是总算挖出了这些毒瘤,得了这笔救命钱。
  她疲惫地摆摆手,正要开口和王夫人商议这笔银子如何支用,如何分配才能让寄居的日子不那么紧巴。
  就在这时,暖阁门外传来几声轻而急促的叩门声,紧接着是鸳鸯刻意压低、带着一丝紧张的声音:
  “老太太,太太,珍大爷在外头,说有万分紧急的要事,非要即刻见老太太!瞧着……瞧着脸色很是不好。”
  贾老太太和王夫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隐隐的预感。
  贾珍?
  他能有什么“万分紧急”的事?
  还非得找老太太?
  “让他进来吧。”
  贾老太太皱了皱眉,声音带着倦意。
  “喏”
  不多时,暖阁门被推开,贾珍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
  他全然没了平日宁国府当家人的那点体面,发髻微乱,面色青白交加,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眼神里充满了恐慌,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贾珍甚至顾不上行礼,目光直直锁定在罗汉榻上的贾老太太,“扑通”一声,竟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祖宗!救命!求老祖宗救命啊!”
  贾珍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头重重磕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贾老太太和王夫人都惊得心头一跳。
  贾珍虽不成器,可毕竟是宁府承爵人,何曾有过如此失态狼狈、不顾体统的时候?
  “珍哥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成何体统!”
  贾老太太强压下惊疑,厉声呵斥,但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王夫人也连忙起身,试图去搀扶:
  “珍哥儿,有话好好说,快起来!”
  贾珍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死死跪着不肯起,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老祖宗!侄孙……侄孙摊上大事了!那秦家……那秦家把我给告了!状纸……状纸已经递到刑部衙门了!”
  “秦家?”
  贾老太太眉头拧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显然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哪个秦家。
  王夫人心思转得快些,联想到前些日子隐约听到的风声,试探着问:
  “可是……工部营缮司那个秦业?”
  “就是他家!就是那个下贱胚子秦业!”
  贾珍咬牙切齿,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又尖又厉。
  “那个姓秦的老匹夫!他……他竟然敢去京兆府递状子,告我……告我强夺良家之女!如今京兆府不敢审,直接把案子捅到刑部去了!老祖宗!刑部啊!那是要人命的衙门!”
  “强夺良家之女?!”
  贾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佛珠串“啪嗒”一声掉落在锦褥上。
  王夫人也是脸色骤变,失声道:
  “怎么会闹到刑部?!”
  她们婆媳二人在后宅浸淫多年,深谙其中门道。
  像贾珍这种勋贵子弟,欺男霸女、强占民女这等事情,在她们看来根本不算什么新鲜事,甚至可以说司空见惯。
  前提是,事情不能闹大,更不能捅破天!
  私下里用银子、用权势压下去,或是对方畏惧权势忍气吞声,那便只是一桩风流韵事,无伤大雅。
  可一旦对方豁出去告官,尤其是告到了刑部这种执掌天下刑名、专司重案要案的地方,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大周律法白纸黑字,“强夺良家妻女奸占为妻妾者,绞!”就算秦可卿尚未过门,按律“未成婚,罪减一等”,那也是“杖一百,流三千里”的滔天大罪!
  更要命的是,如今宁荣二府是什么光景?
  风雨飘摇,朝不保夕!贾元春不过是个小小的美人,在深宫自身难保,能有多大影响力。
  梁国公贾珏正虎视眈眈,恨不能将他们生吞活剥!
  这个时候,贾珍背上这么个罪名被捅到刑部,简直是授人以柄,自寻死路!
  贾老太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方才查抄得银的些许庆幸瞬间荡然无存。
  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炕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愤怒:
  “蠢货!你……你怎会把事情弄到这般地步?!蓉哥儿都死了多久了?”
  “那秦家小门小户,捏死他们不跟捏死蚂蚁一样?你怎么还能让他们有胆子、有机会去告官?!还告到了刑部?!”
  贾珍被骂得抬不起头,哭丧着脸,语无伦次地辩解:
  “侄孙……侄孙也不知道啊!原本那秦业早就收了聘礼,签了婚书!蓉儿没了,按规矩他女儿就该过来守节!”
  “侄孙想着,一个破落户的女儿,能进我宁国府的门,哪怕是个守寡的名分,也是她祖上积德!谁知道……谁知道他们竟敢……”
  “谁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贾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掉落的佛珠就朝贾珍砸去。
  “定是你逼得太紧!或是露出了什么把柄!否则那秦业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告你?!”
  王夫人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局面,心中也是焦躁万分,又充满了鄙夷。
  贾珍父子是什么货色,王夫人再清楚不过。
  定是贾珍见秦家女儿貌美,贾蓉死了也不肯放手,还想着强逼人家过门,甚至可能动了什么龌龊心思,这才把老实人逼急了。
  王夫人强忍着烦躁,插话道:
  “母亲息怒,现在不是责骂珍哥儿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刑部!这罪名一旦坐实,珍哥儿的前程性命不仅不保,宁国府的爵位……还有我们两府如今好不容易借着元春的势才缓过一口气的局面,也就全完了!”
  “贾珏那煞星,岂会放过如此天赐良机?”
  提到贾珏,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温度骤降。
  贾老太太和贾珍的脸色同时变得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恐惧。
  那个名字,如今已成了悬在他们头顶、随时可能斩落的利剑!
  贾珍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撞得青砖“咚咚”作响:
  “老祖宗!二婶!救我!侄孙知道错了!求您们想想办法!千万不能让刑部开审啊!否则……否则侄孙就全完了!宁国府也完了!”
  贾老太太疲惫地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
  棘手!太棘手了!一边是刚查抄到手、尚未来得及捂热的“救命”银子带来的短暂微光,一边是贾珍捅出的、足以将整个宁荣二府彻底拖入深渊的惊天大窟窿!
  前有贾珏虎视眈眈,后有刑部磨刀霍霍……
  贾老太太枯槁的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仿佛更深了,写满了深深的无力与绝望。
  “救你,怎么救啊,你们想想,若是背后无人支持,小小一个秦业,他哪来的胆子敢告宁国府啊,搞不好这件事就是那贾珏一手策划的,就等着咱们入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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