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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有惊无险


  直至日头偏西,冗长而神圣的祭天、祭祖大典方告完成。
  祭礼毕,按古制,天子需将祭祀所用的“胙肉”分赐给重臣享用,以示与臣子共享神灵与祖先福泽。
  所谓胙肉,便是那作为太牢之一的猪牲身上切下的、仅用白水煮熟的五花肉块。此肉制法极端简陋,无盐无酱,其味寡淡腥臊,入口如同嚼蜡,令人难以下咽。
  然此乃“神赐之食”,代表着无上荣宠,臣子必须当场食尽,以示虔诚。
  内侍们托着朱漆大盘,将切成方块的、白惨惨油腻腻的胙肉分发给前排的重臣。
  一时间,广场上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许多官员早已备好了应对之策。
  有将浸透酱油或盐水后晒干的绵纸卷成极细的纸卷藏在袖中的,拿到肉后便不动声色地撕下一点纸卷,与肉一同塞入口中,借那一点咸味强咽下去。
  更有胆大者,指甲缝里暗藏着细盐粒,或贴身带着极小巧的银质盐盒,趁人不备,飞快地撒上一点盐末。
  英国公张辅之经验老到,早已备好了一小卷浸盐绵纸。
  他接过内侍递来的胙肉,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贾珏,见女婿神色如常,似无准备,担心他年少面薄,不知其中“门道”,便借着袖袍的遮掩,极其隐蔽地将自己袖中备好的另一条细盐绵纸卷,悄然递到了贾珏手中。
  贾珏指尖触到那带着咸涩气息的干燥纸卷,心领神会,对岳父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同样不动声色地将其拢入掌心。
  这本是朝堂之上心照不宣的“惯例”,众人皆如此,只为应付这难吃的仪式。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分食胙肉之际,异变陡生!
  只见宗室队列中,身着郡王朝服的北静郡王水溶,突然放下手中未曾动过的胙肉,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队列,对着御座之上的天圣帝深深一揖,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刻意拔高的肃穆:
  “臣,北静郡王水溶,有本启奏!”
  他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广场上那带着点诡异默契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天圣帝与沈皇后,都聚焦在他身上。
  天圣帝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放下手中玉箸,沉声道:
  “北静王有何事启奏?”
  水溶抬起头,目光如电,直直射向不远处的贾珏,声音带着一种凛然的指控:
  “启禀陛下!天子亲赐胙肉,乃祭祀天地祖宗之圣物!受此胙肉,当以最虔诚之心,以国礼尊之敬之,方显对神灵与先祖之敬畏!”
  他话音一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
  “然!臣方才亲眼所见,梁国公贾珏,竟在御赐胙肉之中,夹带私料!”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夹带私料”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
  那些原本正偷偷摸摸往肉里塞盐卷、撒盐末的官员们,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慌不迭地将手中藏匿的盐卷、盐粒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塞回袖中、藏进指甲缝深处,或紧紧攥在手心,唯恐被人发现,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偌大的广场,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北静郡王那尖锐的指控声在寒风中回荡:
  “此等行径,实乃藐视神灵,亵渎先祖!是对陛下天恩之轻慢!是对社稷礼法之践踏!”
  水溶的声音拔得更高,字字铿锵,带着要将贾珏置于死地的狠绝:
  “梁国公恃功而骄,目无君父,其心可诛!”
  “臣恳请陛下,明正典刑,重惩此獠,以儆效尤,以肃朝纲!”
  英国公张辅之见状,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诧异。
  他万万没想到,四王竟会动用如此浅薄拙劣的手段来针对自己的女婿!
  这简直如同儿戏!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贾珏。
  只见贾珏面色如常,没有丝毫慌乱。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极其自然地抬手,将掌心中那卷英国公递来的、浸了盐的细绵纸连同那块寡淡油腻的胙肉,一并送入口中,咀嚼几下便咽了下去。
  随后,贾珏神情平淡至极,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声音清晰而稳定地响起:
  “陛下明鉴,臣身为朝廷勋略,深受国恩,沐浴圣化,于祭祀大典之上,唯有诚惶诚恐、敬畏神明祖宗之心,绝不敢有丝毫亵渎轻慢之举,更遑论在圣物之中掺杂私料!”
  “此等失礼无状之事,臣断不会为!”
  贾珏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坦荡。
  天圣帝的目光从贾珏身上移开,转向了身旁的沈皇后,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征询一件寻常公务的意见:
  “皇后以为,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天圣帝的本意再明显不过,他希望沈皇后能立刻揣摩圣心,做出一个既能维护皇家体面、又能轻轻揭过、不波及贾珏的处置。
  这不过是祭祀尾声的一个小插曲,根本不该闹大。
  然而,沈皇后却面色一肃,目光锐利地射向阶下的贾珏,声音带着皇后应有的威仪和一丝刻意的严厉:
  “梁国公!祭祀圣物,关乎神明先祖,关乎社稷礼法!汝竟敢在陛下亲赐胙肉之中掺杂私料,此乃大不敬!你心中,可还有半点敬畏之心?!”
  这突如其来的严厉质问,让本就寂静的广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没等贾珏开口辩解,一旁的英国公张辅之已然跨步出列,对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带着老帅的威严与不容置疑: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老臣方才就在梁国公身侧,相距不过咫尺!”
  “老臣亲眼所见,梁国公接过胙肉,未做任何多余动作,直接食之,举止恭敬,并无半点不敬之处!”
  “北静郡王所言‘夹带私料’,定是距离过远,一时眼误,看错了!”
  北静郡王水溶脸色一变,刚想开口反驳英国公的证词,为自己辩解。
  “好了!”
  天圣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所有可能的争辩。
  他面色淡然如水,目光扫过水溶,轻描淡写地说道:
  “既然英国公亲眼所见,梁国公并无不敬,那想来是北静郡王一时看错了。”
  “些许小事,不必再议,散了罢。”
  天圣帝不给沈皇后和水溶任何再开口的机会,说完便径直起身,在黄罗伞盖的簇拥下,大步走向停在一旁的九龙御辇。
  沈皇后纵有满腹不甘,也只能强压下去,紧随其后登上了銮驾。
  沉重的銮驾在仪仗护卫下启动,缓缓驶离南郊祭坛,朝着皇宫方向行去。
  车厢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天圣帝端坐主位,面色凝重如水,一言不发,只余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
  沈皇后觑着皇帝那冰冷的神色,心中忐忑,犹豫再三,终于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试图挽回方才的“立场”:
  “陛下……梁国公今日行此大不敬之举,藐视先祖神灵,实乃……实乃其心可诛!臣妾方才……”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天圣帝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打断。
  天圣帝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复杂、带着浓浓讥诮的笑容,目光如电般刺向沈皇后:
  “其心可诛?呵呵……皇后,你可知晓,方才朕分食的那块胙肉里,也下了调料。”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怎么,皇后要不要现在就去一趟大明宫,请太上皇他老人家下一道旨意,看看朝中还有哪位皇子或是宗亲,更适合接替朕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嗯?”
  沈皇后被这番话中的寒意与诛心之意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再也坐不住。
  “噗通”一声从座位上滑落,直挺挺地跪倒在銮驾冰冷的地板上,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恐惧:
  “陛下!臣妾……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臣妾万万不敢有此心!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不是这个意思?!”
  天圣帝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沈皇后的肩头!巨大的力量让沈皇后痛呼一声,狼狈地歪倒在地。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真当朕老迈昏聩,看不透你的心思吗?!”
  天圣帝的声音如同雷霆,在狭窄的车厢内炸响。
  “今日在场的宗亲大臣,有一个算一个!谁没有在胙肉里动点手脚?!”
  “这百年来皆是如此!皇后你执掌后宫多年,难道会不知道?!”
  “你方才在祭坛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恨不能搅动风雨,揪着梁国公不放,你到底存的是什么居心?!是想替谁出头?还是想试探朕的底线?!”
  沈皇后被踹倒在地,发髻散乱,肩头剧痛,但更让她肝胆俱裂的是皇帝那冰冷的杀意和毫不留情的斥责。
  她吓得浑身筛糠般颤抖,涕泪横流,挣扎着重新跪好,额头重重地磕在銮驾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臣妾妄言!臣妾糊涂!臣妾知错了!求陛下恕罪!求陛下开恩啊!”
  她语无伦次,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和求饶。
  天圣帝冷冷地看着匍匐在地、狼狈不堪的皇后,眼中没有丝毫怜惜,只有冰冷的失望和更深沉的怒意。
  他不再言语,车厢内只剩下沈皇后压抑的啜泣和绝望的叩首声,以及车轮滚滚前行的单调声响。
  沈皇后跪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只觉得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难熬,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祭坛广场上,青烟缭绕,残雪未消,礼官正主持最后的洒扫仪式。
  文武重臣与宗室勋贵们垂首肃立,恭送帝后銮驾远去,空气凝滞如冰。
  北静郡王水溶立在宗亲队列前沿,猩红郡王朝服在肃杀寒风中纹丝不动。
  他猛地转头,阴沉的目光如淬毒冰锥,直刺向正与英国公并肩走下祭坛的贾珏。
  水溶大步流星,径直横拦在贾珏身前,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冷笑:
  “梁国公好大的面子!陛下待你,称得上是‘信重’无双啊!”
  水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裹着刺骨的寒意,在寂静的空气中扩散。
  “连在祭祀天地祖宗的胙肉里夹带私料这等藐视神灵、亵渎礼法的大不敬之举,陛下都能替你轻轻揭过……呵,这份回护,本王今日算是真真领教了!”
  贾珏脚步微顿,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地迎上水溶那充满挑衅与怨毒的目光,唇角缓缓扯开一丝极淡、却带着洞悉一切轻蔑的弧度:
  “水溶。”
  贾珏声音低沉,如金石相击。
  “你这般上蹿下跳,是在玩火。”
  贾珏微微倾身,逼近半步,虽未拔高音量,那股尸山血海淬炼出的威压却陡然凝聚,令周遭空气都为之一窒。
  “就凭你,还有你背后那几个行将就木的老朽,也想跟我掰掰手腕?”
  贾珏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种俯视蝼蚁般的漠然。
  “你们,有那个实力吗?”
  水溶被这赤裸裸的轻蔑激得面皮发紫,眼中怒火喷薄欲出,强压着声音低吼道:
  “无知狂徒!我四王八公十二侯,百年簪缨,世代簪缨!树大根深,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京营盘踞数十载,岂是你这等骤得高位、根基浅薄的寒门土鳖能懂的底蕴?!”
  他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恨意与自负。
  “今日祭坛之上,不过是个小小的警告!让你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咱们……来日方长!有你焦头烂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
  贾珏闻言,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敛去,只余下万年寒冰般的幽冷。
  他定定地看着状若疯魔的水溶,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一字一句砸落在对方心头:
  “水溶,你给老子听清楚了。”
  “这场纷争,何时开始,由你决定。”
  “但何时结束,以何种方式结束——”
  贾珏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锋,直刺水溶灵魂深处。
  “我说了算。”
  “我希望你再过段时日,还能有今日这般硬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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