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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南郊大祭


  贾珏看着赵盼儿低垂的螓首,听着她那句重若千钧的“什么都愿意”,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动容。
  他不再犹豫,温厚的手掌轻轻覆上赵盼儿交叠在膝上、微微发凉的手背。
  那触感细腻柔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盼儿,”
  贾珏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的心意,我已知晓。”
  他微微用力,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传递着暖意与坚定。
  “自那日在东城门初见,你虽身陷泥泞,狼狈不堪,却难掩眼底那份不屈的倔强,我便被你深深吸引。”
  贾珏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侧脸上,带着追忆与欣赏。
  “后来了解到了你的过往,知道欧阳旭负心薄幸,你为求个交代,讨个公道,孤身入京,那份坚韧与胆魄,世间女子少有。”
  “再至北镇抚司,你为报恩情,不惜以身犯险,此等至情至性,更是难得。”
  贾珏的话语清晰而郑重,如同在细数珍宝。
  “你的容貌,自是倾国倾城,举世无双。”
  “然你之品性,坚韧不拔,重情重义,才是真正打动我心之处。”
  贾珏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承诺的意味。
  “若你愿意,待我大婚之后,便安排你入梁国府,你放心,纵然是做侧室,我也必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赵盼儿被他温暖的手掌握着,听着这从未奢望过的承诺,心尖仿佛浸在温热的蜜水里,巨大的幸福感几乎将她淹没。
  然而,这份狂喜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沉的自卑与顾虑死死压住。
  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晶莹的泪光,唇边却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缓缓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公爷,盼儿不想到梁国府去。”
  贾珏有些诧异。
  “怎么了,是觉得有什么不恰当嘛,还是你介怀身份名分之事。”
  “公爷……”
  赵盼儿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盼儿并非……介怀身份名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直视着贾珏深邃的眼眸,说出了心底最深的隐痛与卑微。
  “是自卑,公爷,是盼儿……打心底里……自卑。”
  “您未来的正妻,是英国公府嫡出的掌上明珠,是陛下金口册封的康平郡主。”
  “她是真正的天之骄女,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无匹,而我……”
  赵盼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言说的酸楚。
  “我虽出身官宦人家,却九岁家变,身堕贱籍。”
  “纵然后来脱籍归良,纵有清白之身,那‘贱籍’二字,如同烙印,刻在骨血里,洗刷不去。”
  她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忧虑与对现实的清醒认知。
  “若与郡主同处一个屋檐之下……纵使郡主有容人之量,不嫌弃盼儿。”
  “可盼儿自己……又如何能不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要思量再三,恐惹人不快,恐失了自己,这般日子……岂有自由可言,也不是盼儿所求。”
  赵盼儿反手轻轻握了握贾珏的手,眼中是巨大的满足与一丝释然的哀伤。
  “能亲耳听到公爷说心中亦有盼儿一席之地,盼儿此生……已无憾事,再无奢求。”
  她目光转向窗外,仿佛看到了自己宁静的未来。
  “余生,盼儿只想守着这间‘半遮面’,本本分分经营茶坊,过一份安稳自在的日子。”
  “公爷若有闲暇,想起盼儿,”
  她回过头,脸上绽开一个温柔却带着距离感的笑容。
  “‘半遮面’的大门,永远为公爷敞开,盼儿……定会扫榻相迎,奉上最好的清茶,静候公爷莅临。”
  贾珏静静听着,握着她的手并未松开,心中却已了然。
  那份“贱籍”的烙印,如同无形的枷锁,早已深深刻入她的灵魂,成为她无法逾越的心堑。
  他相信康平有容人之量,但赵盼儿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强要她入府,对她而言,并非荣宠,反而是沉重的束缚与煎熬。
  贾珏微微颔首,眼中带着理解与尊重。
  “你的心思,我明白了。”
  “我尊重你的选择,不会强你所难。”
  贾珏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但既然你我心意已明,我亦不能再让你独自在外操劳,抛头露面。”
  贾珏松开手,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契书,轻轻放在赵盼儿面前的茶桌上。
  “这是东市‘醉仙楼’的房契地契文书,此楼上下四层,地段绝佳,生意一直不错,你既喜欢经营,便交予你手上。”
  贾珏看着赵盼儿瞬间睁大的美目,继续道:
  “你不用亲自在前台招呼,只做幕后东翁,掌舵操持即可,楼里原有掌柜、伙计皆可留用,若有不妥,你亦可自行更换,一切,由你做主。”
  赵盼儿看着那份沉甸甸的契书,只觉得烫手无比,慌忙推拒:
  “公爷!这……这如何使得!这份礼太重了!盼儿万万不能收!”
  “经营半遮面,足以让盼儿安身立命了!”
  贾珏抬手,虚按了一下她推拒的手,温言道:
  “收下,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说不得哪一日我贾珏时运不济,落魄潦倒,到时候……说不定还得靠你这‘醉仙楼’的老板娘,赏口饭吃,养活我呢?”
  贾珏语气带着一丝玩笑,试图化解这份馈赠带来的压力。
  赵盼儿闻言,脸色瞬间煞白,急得连连跺脚,仿佛要驱散这不吉利的言语:
  “呸!呸!呸!公爷快别乱说!这等不吉利的话万万说不得!”
  “公爷您必定是福泽深厚,公侯万代,平步青云的!怎能……怎能这般诅咒自己!”
  看着她急得眼圈发红,真情流露的模样,贾珏不由得朗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暖意。
  “好好好,不说,不说。”
  “但未雨绸缪,给自己留条后路总归没错。”
  “盼儿,你就权当帮我保管一份产业,以备不时之需,听话,乖乖收下便是。”
  贾珏再次将契书轻轻推到她手边,眼神温和而坚持。
  赵盼儿看着贾珏眼中那份不容拒绝的关切与深意,又低头看了看那份承载着巨大价值与心意的契书,心中百感交集。
  拒绝的话在喉间滚了几滚,终究咽了回去。
  她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份产业,更是公爷对自己的一片心,一份庇护与承诺。
  赵盼儿咬了咬下唇,最终轻轻点了点头,伸出微颤的手,将那契书紧紧攥在手心,如同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依靠。
  “谢……谢公爷厚爱,盼儿……定不负所托,好好经营。”
  见赵盼儿收下文书,贾珏脸上笑意更深。
  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发柔和,之前的沉重与哀伤似乎被这份新的牵连悄然冲淡。
  赵盼儿望向贾珏的眼神,充满了依恋与甜蜜,仿佛浸了蜜糖。
  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已暗。
  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远山,暮色四合。
  贾珏抬眼看了看天色,起身道:
  “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
  赵盼儿也连忙起身,心中虽万般不舍,却也知无法挽留。
  “盼儿送公爷。”
  她将贾珏送至店门口。贾珏拉开门闩,高大的身影融入门外渐深的暮色中。
  “不必再送,进去吧,关好门。”
  贾珏回头叮嘱,声音温和。
  “嗯,公爷慢走。”
  赵盼儿倚在门边,轻声应道。
  她目送着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在暮霭中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街角。
  晚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她心中翻涌的、甜丝丝的暖流。
  那份被珍视、被理解、被妥善安放的幸福滋味,如同窖藏的美酒,在心间悄然发酵,让她清丽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漾开一个满足而甜蜜的笑容。
  仿佛所有的委屈、担忧与自卑,都在贾珏温和的目光和沉甸甸的托付中,得到了最好的慰藉与归宿。
  时间一晃,转眼便到了大年初一。
  贾珏在锦帐中睁开眼,宿醉的微醺感仍萦绕在额角,喉间带着淡淡的酒气。
  昨夜顾廷烨、王烈、刀疤脸、按陈那颜等一众生死弟兄齐聚梁国府,喧闹着陪他守岁迎新。
  众人推杯换盏,忆往昔北疆浴血,谈今朝京营整肃,直至三更鼓响,方尽兴散去。
  此刻窗外天色尚是蒙蒙,铅灰的天幕透着一丝将明未明的熹微。
  贾珏强压下些许疲惫,起身盥洗更衣。
  今日乃国之重典——南郊大祭,天子亲祭天地祖宗,镐京文武重臣、宗室勋贵皆需扈从,容不得半分懈怠。
  顾廷烨等人爵位未至,尚不够资格参与这等帝国最高等级的祭祀盛典,此刻仍在府中客房酣眠。
  贾珏换上玄色绣金蟒的国公朝服,腰悬紫金鱼袋,镜中人影挺拔如松,昨夜那点酒意已被深沉内敛的威仪取代。
  天刚蒙蒙亮,贾珏已策马抵达宫城。
  两仪殿前宽阔的广场上,身着各色品级朝服的文武大臣与身着亲王郡王朝服的宗室重臣已肃然而立,依序排列,鸦雀无声,只闻寒风掠过蟠龙金柱的呜咽。
  空气中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息,等待着帝后銮驾。
  就在这静待的间隙,一人自宗亲队列中缓步而出,径直朝贾珏与英国公张辅之所在的方向行来。
  来人面容清癯,身着亲王常服,正是久居城外三才观清修的汝阳王。
  贾珏与英国公见其走近,同时微微躬身行礼。
  “见过王爷。”
  汝阳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虚抬双手:
  “二位国公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他目光落在贾珏身上,带着一丝长辈的亲和与恰到好处的歉意:
  “梁国公,年前本王孙女裕昌生辰宴上,内子性情急躁,受奸人挑拨,与梁国公及康平郡主起了些龃龉误会,闹得很是不快。”
  “本王疏于管教,深以为歉。”
  汝阳王语气恳切。
  “此事皆因小人作祟,并非王府本意。”
  “还望梁国公念在内子年迈糊涂,莫要介怀。”
  “本王在此替她赔个不是。”
  贾珏神色平静,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语气不卑不亢,带着足够的尊重:
  “王爷言重了,老王妃乃尊长,些许言语误会,过去便过去了。”
  “晚辈岂会耿耿于怀,只要老王妃不因此事烦心,晚辈自当绝口不提,更不会放在心上。”
  这番回答既给了汝阳王面子,又点明了自己不再追究的态度前提——老王妃不再生事。
  汝阳王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笑容加深:
  “梁国公宽宏大量,本王甚慰。”
  他略作停顿,发出邀请:
  “本王久居三才观,难得回京,梁国公若有闲暇,不妨来观中一叙,品茗清谈。”
  “王爷盛情,贾珏心领,改日定当登门叨扰。”
  贾珏从容应下。
  此时,远处传来净鞭三响,黄罗伞盖与天子仪仗缓缓出现在视野尽头。
  汝阳王见状,对贾珏与英国公微微颔首,便转身快步回到了宗室队列之中。
  不多时,天圣帝身着十二章纹玄端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同样盛装的沈皇后陪同下,登上了威严的九龙御辇。
  六宫都太监夏守忠高声宣喝:
  “起驾——!”
  钟磬齐鸣,雅乐奏响。
  帝后銮驾在前,文武百官、宗室勋贵依品级序列紧随其后,庞大的队伍如同一条沉默而庄严的巨龙,缓缓驶出宫门,朝着南郊祭坛迤逦而去。
  沿途净水泼街,黄土垫道,禁军林立,肃杀无声,唯有銮铃与脚步声在冬日清晨的寒风中回荡。
  南郊祭坛高耸入云,坛分三层,以汉白玉砌筑,上圆下方,象征天圆地方。
  坛周旌旗招展,陈列着太牢(牛、羊、猪三牲)及各种玉帛粢盛等祭品,气氛庄严肃穆到了极致。
  整个祭祀过程繁复而隆重。
  天圣帝率众臣登坛,焚香、奠玉帛、献酒、诵读祝文……每一个动作都严格遵循古礼,一丝不苟。
  香烟缭绕,钟鼎之音震彻四野。
  贾珏位列武勋之首,与英国公并肩而立,身姿如标枪般挺直,神情肃穆,随着礼官的唱喏行礼如仪。
  在这代表帝国最高信仰与权力传承的仪式面前,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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