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避无可避
集英台上发生如厮大的变故，悠悠目光所及，皆是看炎珏怎样应对。
但见他信步从容地回到浮台之上，无惊无怖，声色清朗地向众人道：「王尊身体抱恙，且容她先行退下，尔等仪典照常，无须挂心，万不可有失礼法。」
他顾盼自若，神色泰然，彷若适才的骚动，从未发生。
任春秋压下满腔恨意，原以为风雪海的失态，能应了自己所说师徒姻缘一事，却没意料到，炎珏三两下便将争端化为虚无，他兀自高高在上，仙姿卓绝，丝毫不被流言所扰。
此番发难，任春秋没有占到便宜，反倒枉做一回小人，思及此处，他抬眼看向浮台，却见炎珏目光异常淡漠，深不可测地回望着他，任春秋见之，心一惊，赶忙将头别了开去。
待得所有事情告一段落，炎珏避开众人，独自前往琉光泽离宫。他尚且未能见到风雪海，流墨言已是将他拒于门外。
「雪海已无大碍，你走吧。」流墨言难掩憔悴地说。
他这般狂妄之人，竟似泄了气的皮球，连与炎珏敌对的气力都没有。
「让我进去。」炎珏见他如此，心中不安渐渐扩大。
「医事阁已来人为她诊治，你无须进去。」流墨言不给炎珏可以见到风雪海的机会。
正当炎珏还要发话，却听得寝殿内传来慌乱脚步声，芷儿领着医事阁的医女出来，她们只是对着流墨言沉重道：「王尊此胎与母体相抗，我等无法保之，还请冥尊见谅。」
跨界怀胎，本就违逆天道，是故如玉露所言，她若为妖，腹中胎儿似妖则无碍，似人则为母体所伤。风雪海为妖，然腹中胎儿却是仙身，两强相遇，必得有所取舍，否则便是两败俱伤。
她们话才说完，只听得里面又是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尖叫声，炎珏再也无法忍耐，他推过流墨言，抢进寝殿，他第一眼所见即是风雪海紧抓住被褥，凄厉叫喊。
她咬紧牙关，弓着身体，耐不住剧烈疼痛，汗如雨下，流墨言来到她身侧，紧抱住她，任她埋头在他怀里，苦苦挣扎。
炎珏也不顾流墨言如何想，径自行真气于掌，覆于风雪海的肚腹上，源源先天真气如若屏障，环绕腹中，霎时间，她像绷紧的弦终能放松般，整个人垂首在流墨言臂上，沉沉昏睡过去。
医女们见状，犹若发现曙光般，喜悦地说：「有圣尊相助，保不定还有希望留住胎儿。」
流墨言抬头看向炎珏，表情阴晴不定，两人心中各有计算，却都刻意不显露出来。
芷儿冲向前来，朝炎珏深深一拜说：「过去是我无礼，得罪圣尊，请您大人有大量，能帮王尊保住腹中胎儿。」
她边说边红了眼眶，想起风雪海如何期待这个孩子，她即便觉得再不堪，还是愿意低下头来，请求炎珏帮忙。
「小海是我的徒弟，我自会尽我所能相助于她，只是岁末繁忙，瀛洲事务庞杂，奔波两处，徒然耗费时间，芷儿，待会儿妳随同小海，与我一起返回净修殿。」炎珏说得很是波澜不惊，彷佛这是极其自然的事情。
如此做作，如此荒唐，流墨言在旁，不由得笑了。
这样一出闹剧，炎珏竟能演得这般逼真投入，他伟岸无比，拯救苍生，受尽膜拜，却无法承认他是孩子的生父，多么可笑！
流墨言不耻他，意有所指地说：「让雪海冒险诞下胎儿，实在太过不智，我宁愿顺其自然，有则有之，无则不必强求。」
炎珏饶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再转头对着芷儿问：「小海可是不愿强求？」
芷儿摇头说：「王尊非常期待能有冥尊的孩子。」
闻言，炎珏强自掩饰住内心的酸涩之感，而流墨言只是低下头来，拥着怀中风雪海，千言万语尽皆隐于心中。
他们僵持不下，各自角力，这样复杂诡异的情形，简直荒谬至极。
此时，风雪海转醒，她睁开双目，见到两人都在她身旁，心中一惊，仍装作什么也不知般，气若游丝地问：「墨言，我是不是又晕过去了？」
她紧抓住流墨言的手，唯恐他察觉自己已经知道真相。
他借力使力，故意在炎珏前面，亲昵地执起她的手，以唇磨蹭，似有无限眷恋，无限柔情，深藏其中。
「雪海，妳不会有事的，只是这胎儿怕是不能保住了。」流墨言轻声说。
风雪海一听，虽有些许遗憾，但更多的是必须拚尽全力，做足这戏，让他没有怀疑，她登时红了眼眶，张口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芷儿连忙说：「才不是这样，医女说若有圣尊帮忙，还有可能留下胎儿。」
风雪海本不愿再看向炎珏，她现在对他有怨恨，有厌憎，有不甘，却亦有责任，一时间，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她垂下双目说：「师父的好意，小海心领了，师父日理万机，切不可为小海荒废政事。」
在这存亡之际，炎珏怎能轻言放弃，他奋不顾身，毫不顾虑地规劝风雪海说：「万物皆有灵，胎儿虽未出世，亦已有灵性，小海妳怎可以妄自剥夺他的一线生机，妳相信为师，我必当倾尽全力，替妳保住腹中骨肉。」
风雪海身体僵住，只是睁大双眼看着炎珏，他如何能委曲求全成这样？只是为他那不可告人的情念？还是他真正要她与孩子？
他甚至不肯承认，一个无能负担的人，凭什么要她为他付出这些？
替他怀胎生子，他不配！
风雪海恨想，但愿自己从未得知炎珏的真面目。遇到这样的男人，是她失策，幸而，她已不再爱他，所以她不会为他所伤。
可是她不能让流墨言发现自己已是什么都知道了，所以她只得咬牙说：「师父愿意帮助小海，小海实在感激不尽。」
流墨言在她身后忽然静止不动，他明白她说出这样的话，是再合情理也不过，然而眼下这一切，却反倒称了炎珏的心。
他怎能亲手扼杀风雪海对孩子的想望，于是他轻声在风雪海耳畔说：「既然如此，妳与芷儿暂时先去净修殿住一阵子，待身子养好了，再回琉光泽离宫来。」
风雪海强压下亲中的惊骇，转身紧盯着他看，莫非他察觉到什么？
却见他仍是极为宠溺地，埋首在她的发间说：「妳师父做这么多，只是为了保全妳与我的孩子，我们应该好好感谢他才是。」
这句话实在凶狠。三人的胸口皆是一痛。
炎珏看着眼前两人，如厮亲昵，心中已是恨意滔天，又听闻流墨言这样说，一时间，竟被无边的酸楚，彻底淹没。
风雪海则是勉力一笑说：「那是自然，没有师父，也没有现在的一切了。」
几番交锋，无人分出胜负，徒留更多的怨恨。这个局面，风雪海不能预测，亦不能掌握，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
随后，流墨言亲自将她送到净修殿，一个男人，做到这个地步，风雪海自知再无面目以对，他性情会如此反复，全是因为她做了这样的错事。有些人犯错，也得不到一个被原谅的机会，他却让她忘了，断绝往事羁绊，心无罣碍，如此她才不会愧对于他。
细雪纷飞，落至肩头，他护着她，为着她，空有一身惊世谋略，也无能开口让她留下，他们相对凄然苦笑，走至这样的局面，任谁也想象不到。
流墨言前脚才离开，风雪海只是站着一直望着，终至再也忍受不住腹痛如绞，她喘着气，弯下腰。
芷儿大吃一惊，手足无措。
炎珏双手一伸，立即将风雪海横抱怀中，他赶忙将他送至榻上。
她模糊的视线所及，只是一个心慌的男人。
这风月情债，不可理喻，复杂难清，假使能够回到当初，那情之所起的当初，若他愿意护她一次，他与她怎会有此下场？
可是她的心已经回不去了，变心之人最是绝情，可是到头来，她还是落回到他的手中，彷佛过去他教自己御剑飞行一般，他从未让她离开他的掌控。
她悲恸难当，理智全失，拚着最后一口气，她用力推开他，「走开！我不用你帮我！」
说完，风雪海大口呼气，再也经受不住。
炎珏喝道：「小海，不要任性！让为师替妳诊治。」
她目眦欲裂，凄厉尖叫，「不要碰我！你走！我不要见到你！」
芷儿快步走到她身旁，紧紧抱住她安慰道：「不痛了，有圣尊在，不会再痛了。」
炎珏不再多想，翻手间便点了风雪海的周身大穴，然后嘱咐芷儿说：「我为小海行气治疗，妳在外头帮我们守着吧。」
芷儿看着风雪海，不得不点头答应，她不敢多说，马上退至门外。
直到此时，炎珏终于能卸下心防，他手足颤抖，难掩悲痛地将真气运行至她体内，护住他在她体内残存的一点血脉。
末了，他心乱如麻地想，到头来，这世上只有他能护着她，他是她最重要的靠山，他绝计不能倒下去。
他抱着风雪海，轻声说：「小海，为师错了，妳若回头，为师什么也听妳的，妳要什么，为师都答应妳。」
炎珏用手抚住她的肚子，亲吻她犹有泪痕的脸庞，「小海，若妳愿回到最初，我再不会辜负妳的一片真心。」
此刻，他的双眸黯淡，波涛汹涌，大浪翻腾，心想，流墨言这千年来横生在他命中的阻碍，如若不想方设法除去，只怕到头来，他什么都得拱手让人。
他不想再成全。
什么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笑话！
即使无情，她仍是他炎珏的，天道命定，他怎能轻易放手！
他与流墨言千年争斗未休，自始就该分出胜负，风雪海不该遇上他们，可是既然她避无可避，那他二人，就只得拚出个你死我亡，最终，唯有胜者才能赢得美人归。
炎珏坚定地望着风雪海，心若盘石，纵前有万丈深谷，行错一步，即粉身碎骨，他也毫无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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