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笼络 07
几日来频频出手为温州军笼络人才却屡屡受挫,自己的心念也颇有动摇的迹象。容闳心情可不大舒坦。
不过心情是一回事,总还是要做事的。而且华蘅芳等人很够义气,临行前为他引见了刚刚到任的上海道丁日昌。丁日昌是广东丰顺人,字雨生,年32岁。容闳一见便知对方是个爽朗汉子。这家伙立即命人摆酒设宴招待大伙儿,同时也再次为张华徐三人饯行。不过众人寒暄之间,倒把容闳冷落在一旁。
丁日昌告诉大家,他当初在广东负责督办火器时,因为办事得力颇有成绩,被李鸿章自广东省请过来帮办火器制造,所谓上海道不过是应时的品级,领奉禄用的。
从丁日昌的言语中,容闳或多或少地感觉到,清廷中的确有些官员正试图开办洋务,但苦于守旧势力强大而顽固,事业颇多磋跎。
“李大人传曾大帅的话了”,丁日昌冲上面一拱手(一般在官场上,这样的手势表示对长官的尊重),“大帅言说目前的要务仍是剿灭发匪,但将来必定有平息之日。那一日就是吾辈办洋务复兴中华之时。”
望着丁日昌沉醉的表情,众人亦然,唯容闳心存怀疑。
“这位容先生有不同意见么?”丁日昌显然看出了容闳的心思。
“这个……”容闳不知怎么搪塞才好。
一旁华蘅芳为二人引见:“这位是容闳,字纯甫,可是很料不起的人物——他去往美国留学,拿到了文学士的学位呐!”
“哦?”丁日昌听说容闳曾留学美国,十分感兴趣。“不知美国人的武器是否精良?本官只知英人火器最为犀利,法人次之。”
容闳只好答曰:“容某在美国学的是文学,对武器机械之类的不大懂。不过美国人重视贸易而不是武装,比之英法自然不如。”
丁日昌好象兴趣不减,“容先生总该知道美国正在打内战吧?”
“大人说的是联邦与南部联盟之间的战争?”容闳问。
丁日昌一摆手,“咱既然这么熟了,以后平辈称呼不是更好?我表字雨生,痴长你几岁,叫我一声雨生兄不冤枉你吧?”
容闳脸一红。不过归国以后,容闳结交的官员可是不少,都红脸那还做什么事呀?
“那个……恭敬不如从命了”,容闳欠了欠身,“雨生兄……兄弟所知不多,大约美国人亦为统一或分裂而战。”
“那么纯甫老弟”,丁日昌笑眯眯地问道:“我听说你也有美国国籍,那你支持哪一方呢?”
“我么?”容闳皱皱眉,“我当然支持联邦政府。就因为林肯当了总统,南方那些州就要搞分裂,那咱这中国会碎成多少片呢?”
“善哉斯言!”众人赞道。
“所以联邦制被证明是很失败的。”徐寿肯定地说。
“哦?”丁日昌惊愕地望着对方,“若汀兄对西洋制度也有研究?”
“那倒不是。”华蘅芳谈指道:“历史明摆着。观美国历史,早先是一十三个松散的殖民地,分别被英王统治,后来因联合而有力,加之法人西班牙人的支持,才得获独立。但美国人不习历史,不知团结之利,仍继续分散行事。后来在国籍争端中屡屡被英国人打败,好象还有一次首都都被人家占了,国会大厦也给烧了不是?”
“呵呵”,丁日昌笑道,“若汀兄果然博古通今,连美国的历史也熟知若此啊!”
“啊——这个……”华蘅芳望了一眼一旁又默然不语的容闳,有些不受用。“纯甫贤弟留学美国,应该知之更多,我刚才卖弄了。”
丁日昌转过头来望着容闳,“那么纯甫老弟,你意如何呢?”
“这个……”容闳不是没想法,而是不知道如何说才好。“统一有统一的好处,正如我国自秦始皇统一以来,纵横八荒,百夷咸服,有船大好冲浪之效果。然内政应有不同,比如上海重贸易,就不应该硬逼百姓去种庄稼,比如长江流域盛产茶叶,那就不应强迫去种稻谷。各地风俗不一,都变成一个样子似乎也不好……”
丁日昌大抚一掌,“纯甫所言不虚!而且有些话你也不大敢说是吧?”
“厄……”容闳尴尬了。
丁日昌站了起来,倒背着双手在大厅中间踱着方步。“比如南方甚或沿海地区颇受洋人青赖,或者说干涉较多,宜兴办洋务,而内地省份以粮食固国本,北方省份或有资源,或有耕地,种种不同,不可尽数。然朝廷指派官员时均赖以科举,丁某以为有如……这个……呵呵。”后面的话他也不大敢说了。
这天的聚会容闳最高兴了,因为他结识了一位敢说敢为,头脑并不守旧的年轻官员。对于西法教育一事,丁日昌也显出极大的兴趣。不过他同时表示自己官职太小,目前无力影响朝廷的决心,希望容闳能等待时机。
同丁日昌的会面很有成效,至少丁日昌表示,今后容闳在上海地区无论办学还是经商什么的,只要不触犯法律,他都会给予方便。
容闳在上海办事的当口,唐廷枢开始了他所谓“办洋务”的理想,放弃了在海关的优厚待遇,辞职“下了海”。很快,英国人的怡和洋行聘用了他,刚开始时做买办。
“唐廷枢心思缜密,头脑灵活,相信会有很好的发展。”容闳这样想着。“不过暂时是指望不上他了。”
容闳没有立即向宝顺洋行说明退出之意。他心里对温州之事尚有些疑虑。只好向洋行再请大假。对此总经理韦布倒是很通情礼。(又不用他发工资,切——)
容闳上海之行总算是有了点小收获,那就是唐廷植愿意跟他去温州碰碰运气。
在向洋人采购前装枪和弹药的当口,容闳走访了上海的教会,想重温一下当初自己被资助留学的旧梦,希望从教会方面找些赞助。
容闳找到了在上海甚至全中国基督教派都很有名气的文惠廉(WilliamJoes),他是美国基督交圣公会来华最早的传教士之一,1844年已被选为主教。
容闳主要依重的裨治文(ElijahColemanBridgman)正病入膏肓,还好病中的老教士为容闳作了引见,使他与上海的各家基督教堂有了联络。
应人介绍,容闳与唐廷植一同来到静安里的教堂,参观在那里开设的教会学校。
他们参观时,该学校正在上课,二人便悄悄溜进课堂后面,找个座位坐了下来。
说是学校,其实就是利用教堂的侧厅辟了间小教师。里面只有二十来套桌椅。最前面的墙上挂了张黑板,面前还有张桌子供教师用。学校的一切尽收眼底。
教室里学生倒是不少,有三十多名,其中一部分没有桌子,只能用教堂的排椅。出乎容闳的意料,这些学生不仅有男有女,而且年龄相差也很大。
坐在教师最前面有桌子的学生都是些十来岁的孩子,而坐在后面听课的,却都是青年男女。这些学生穿着朴素,但都还算整洁。有三名青年女子身着修女服色,不过因为要上课的缘故,她们没罩兜头的帽子,露出一篷青丝。容闳觉得她们似乎是皈依的修女。
这一堂英文由教会的卢修斯教士负责讲解,课并不长,但很安静。
“中国有最好的学生。”容闳一面想着,一面跟着学生们站了起来,下课了。
学生们逐渐散去,卢修斯教士走过来,曼弗雷德教士为他们作介绍。当容闳被介绍毕业于耶鲁时,教堂里的教士们发出一阵惊叹。耶鲁大学是教会办的学校,在传教士们心中有很大的地位。
这班洋人的惊呼引来那些学生们的注目。容闳和唐廷植来教堂时也西装革履的,而且头上没有辫子,一直也用英文谈话,学生们开始没觉得他们是自己族人。此时闻声仔细观察之下,众学生发出了更大的惊呼:“看——他是中国人呐!”
“洋文讲得真好……”
“看那作派,看那装扮,啧啧……”
“不大像耶……”
容闳胸中一紧,皱着眉,缓缓转过身去,眼睛盯着那些学生,口中的话也改成了汉语:“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我也是龙的子孙,同你们一样,是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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