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笼络 06
苏州河畔的小巷子里总能透出腐糜的味道。
清冷的夜色里,衣裳单薄的妓女提着木桶走出来,在泛着暗黑色的苏州河里汲上一桶,天晓得她要用那些水做什么。
下游一点的岸边,一个脑后飘着乱蓬蓬辫子的高瘦男子东倒西歪地踉跄在潮湿的路上,嘴里哼着刚刚从不知何处学来的淫词浪调。他好象许久没理过头发,额头前面也蓄了不少,远看着倒像个娘儿们。辫子似乎很久没清洗过了,打着卷,松垮垮地耷拉在头后面。
想象一下,那样子让洋人嘲笑是“Pigtail”(猪尾巴)好象并不怎么冤。
脚下正是静静流淌的苏州河,在月色中泛着亮晶晶的光,仿佛是为这个千年大族落下的泪。
男儿当——自强!
………
与看不过眼的贫民窟形成鲜明的对比,不远处的黄浦江畔则是夜夜笙歌。除了那些满脑肠肥的官员、赚得盆满钵满的洋商们,在大上海,买办阶层无疑是富有的一群。
做为上海第一流大洋行的首席买办,曾学时当然要选在外滩最时髦的酒店宴请。
百乐门那时已存在吗?(汗——)
大门外,两轮的、四轮的马车传流不息。
大门口,两名年轻的中国青年作全挂子西洋侍者装扮,殷勤地为每一位入内的客人鞠躬、开门。灯红酒绿之间,侍者白色的礼服衬托着青年滋润的脸颊,真正是白里透红。再看他们的神采奕奕的样子,令人感觉中国真不像东亚病夫啊?
大门内,两名缠着棕色头巾的印度侍者为客人们收起衣帽,有礼貌地用英语向客人们做第一次服务问询……
门内印度侍者粗壮的身体同门外中国青年瘦削的体格形成的对比,一般人不大注意。但这一切,却令走进门的唐廷植十分不快。
曾学时只好热情地将唐廷植拉进预订好的包间。
包间内,唐廷植猛地一巴掌打在椅子的高靠背上,转头望着窗外的夜色以平静自己的情绪。少时,他的声音不那么激动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从香港跑到上海来?因为在香港,洋人是人,中国人都低人一等!”
“这个……”曾学时也有些无奈。
“我们的父亲为不让我兄弟受歧视,从小就让我们读洋人的学校,学洋文。现在我们都会讲英语,都身穿着洋装,在洋行里做事——可这有什么用???洋人照样看不起我们,法律照样对我们不公正!”
“唉……”曾学时叹了口气,“朝廷打输了战争,香港被割让出去了,你我有什么办法……”
“所以我想回大陆来。”唐廷植喃喃道。“可我在上海,在自己的国土上看到了什么?刚刚你也看到了,就连印度阿三都能站在门洞里,却让咱中国人在外面当门童挨冻!”
门一声响,容闳与唐廷枢从联袂而入。
二人见房间内气氛不大对头,遂问他们出了何事。
唐廷植用眼神同乃弟和容闳打了招呼,然后便赌气坐在了一旁。曾学时只好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番。
那时的容闳肯定不知道“愤青”这个词,不过他对唐廷植立即产生了好感,觉得此人可以与之一谈。
其实容闳早就将唐廷枢约了出来,二人在外滩的黄浦江边聊了许久。很奇怪的一点,尽管当初唐廷枢给容闳的印象并不好,而曾学时对容闳十分坦诚,但容闳选择第一个笼络去温州的对象却是唐廷枢。难道容闳真的长了那双历史感的眼睛,竟能抢先知道唐廷枢日后的功业?
不过很遗憾,唐廷枢当场谢绝了容闳的笼络。原因很简单,尽管容闳将温州军吹得跟朵牡丹花似的,但唐廷枢并不认为温州军所在的太平天国有任何前途。
“农民——都是班农民!”唐廷枢如此评价道,“纯甫兄你知道我并不轻视农民,但这些人并非你我求学时看到的那些基督徒,竟全都是打着基督旗号的李自成!”
唐廷枢在江边踱着步,“我在海关能看到朝廷的柢报也能看到洋人的采访报导,那些太平军像以往的所有农民军一样,打家劫舍、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你说这样的军队、这样的政权能有希望吗/他们能给中国带来什么呢?”
容闳终于插进来一句:“温州军同其他太平军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唐廷枢用更大的嗓门质问容闳,“明天我给你看坻报,温州的太平军刚刚抢了江西鹰潭的府库!传说中的打开府库赈济饥民之善行本不存在,全是太平军自己吹出来的!”
“这……”容闳没法反驳,这的确有可能发生。那天在军营里,提到抢劫清廷府库时,那些温州军将领充满yu望的表情……容闳什么也说不出了。
二人又谈了许多,谈到唐廷枢眼中见到的腐败现象,谈到中国官场上特有的“和光同尘”,当然也谈到洋人对中国海关的控制。
“这个问题上,我也很痛心。”唐廷枢提到此事时,特别咽了口唾沫,好象不愿意想起此事。“那是咱中国人的海关,凭什么让洋人来管?有的官儿解释说咱不懂,得让洋人手把手来教。那好啊,请顾问可以啊——可现在是让人家当老大!”
“就是。”容闳感到多学了那么多年文学的自己,组织语言上竟还比不过连高中都没读过,连外国都没去过的唐廷枢。联想起前日同胡雪岩的谈话场景,容闳觉得自己真……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唐廷枢适时制止了容闳的怂恿,“你说要革命。可你也知道,革命要流血的。”
唐廷枢拍着自己的胸膛:“我不怕流血,可你也知道,打起仗来流血的可不光是咱们,更多的是手无存铁的老人、妇人和孩子!你知道英法联军攻破北京城时杀了多少人?你知道太平军和朝廷争夺南京这些年死了多少百姓?你都知道吗?!”
容闳试着反击,但两人都很快意识到“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涵义,很快停止了无益的争吵。
唐廷枢送给容闳的最后一句是:“我赞成你再去温州。你再多看看,看细些。不要光看表面的议会、自主海关什么的,要看看那支军队在做什么?是很高尚的队伍,或者是群强盗。希望你不要只看到他们肯出钱,要知道这天下,没有白拿的银子。”
眼看二人的谈话要陷入僵持。
容闳又想起什么,“那么,如果单单是留学一件事,你肯参加么?”
唐廷枢没立即答话,而是转过身,望着身畔的黄浦江。许久,唐廷枢指着江上来往不绝的船舶,“纯甫兄,自从马礼逊学校一别,我就在海关当翻译。这么多年了,我做梦都想看到,哪怕是一条中国火轮船,就行驶在这黄浦江上。西洋已经步入蒸汽时代,我们落后得更远了。我读过圣人书,也懂得教育是百年大计。但我真不甘心呐!有件事你也许很快就会知道,我同英国颠地洋行正在谈当买办的事——这只是去学徒而已。依靠朝廷是没指望的,我想靠自己的智慧,为咱中国的工业革命做点实在事。”
容闳笑了,“看不出,你志向不小嘛!不过说起工业革命,是不是口气太大了点儿?”
“总要有人做的。”唐廷枢回过头,望着外滩那那些灰色的西洋建筑。“也许过不了多少年,你会看到中国的颠地,或者怡和(洋行)。”
最后唐廷枢表示,仍可以在关键时刻对容闳的留学事业提供帮助,只是不能当主业罢了。
人各有志,容闳无法强求。随后二人平静地携手揽腕,表示对彼此的尊重。
就这样,首次笼络工作惨败的容闳,又在内心充满矛盾时,看到了他的新目标——唐廷植。
………
百乐门的包厢里,曾学时、唐廷植、唐廷枢三人上下打量着容闳。很明显的,他们虽都是南方人,但另外三人均已开始发福,而独容闳清瘦如初。但这还不是容闳与众不同的重点……
“我明白了!”唐廷植指着容闳的头上叫道:“纯甫你胆子可不小,擅自剪了辫子!”
“我看看我看看。”另两人也好奇地望着容闳。
“可是……”曾学时伸手抚mo着自己的大辫子,“官吏们没找你的麻烦么?”
“呵呵。”容闳小声道,“我有个护身符。”
“是什么?”
“我……”容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加入了美国籍。”
“啊——”三人面露奇怪的神色。“你……你不是咱中国人啦?”
“谁说的?”容闳很气愤,“咱中国法律、美国法律都没这么说。我现在是有两国的国籍。”
“哦……”众人恍然,“还有这好事儿……”
(笔者注:尽管不知道那时的法律冲突规范,但容闳在自传里的确提到他于1852年加入美国籍一事,而且是浓重的一笔。笔者希望族人善意理解这一行为。)
几位青年在上海滩纸醉金迷之地喝着酒,操着亮闪闪的刀叉,享用着昂贵的西餐,以及中、印、英三国侍应生的服务。无论从哪方面看,他们算是成功一族,说是金领有点过分,但的确是那时白领中的佼佼者。
不过四个人的脸色却都不很好。就因为他们曾经受过西洋的教育,哪怕是一点点,也足以令他们将头抬了起来,看到了远处的世界,以及脚下的日日发生的罪恶。
“朋友们,”唐廷植脸色红红的,显然是葡萄酒喝多了。“咱们的国家在被人宰割,咱们的百姓在流血,咱们的朝廷日益腐败,要赶紧想办法呀!”
唐廷枢赶紧抢到门口,紧张地从锁眼中向外面张望着。
一边曾学时低声劝解着,主要是小声点别引起官家注意之类的。
角落里,容闳把玩着杯子里残余的红色,血丝浓度很高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别处……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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