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笼络 08

　　学生们都愣住了，修女们忙不迭地兜上头罩。但此刻容闳没空理睬谁是什么身份，而且他对男女的禁忌也没那么多概念。

　　容闳走近了他们，尽量和善的口气说道：“我想告诉你们，咱中国人可以同洋人讲一样好的英文。我还想告诉你们，咱中国人可以到西洋去，同洋人一样受高等教育，而且能获得优异的成绩。”

　　“是的同学们。”一旁唐廷植介绍着：“这位是容闳先生，他毕业于美国耶鲁大学。”

　　“还有比我更强的学生。”容闳望着学生们说道。尽管没注意看他们，容闳却感到，其中有双眼睛，在火辣辣地望着他。那双眼睛好大，好靓……

　　容闳稳了稳心神，让自己的目光不去注意哪一个人。“咱中国还有一位青年，已经在苏格兰的爱丁堡大学，获得了医学硕士学位。我讲这些，是想对你们说，中国人很聪明的，只要咱们虚心去学……”

　　在洋教堂里，对着一群学生宣扬自己留学的成就，容闳感觉很自豪。

　　随后容闳没再注意那些学生，跟随教士们往外面走，他要同教士们商议选拔幼童以及留学经费等等事情。

　　这时，学生中有一个女声发言道：“大家都进去吧，下一堂是汉语课。”

　　一言既出，容唐二人都愣了。那声音那么清脆，宛若百灵。

　　容闳立即转过头，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去看。他只看到一群背影，学生们都在往教师里走。

　　少时，学生们的身影消逝在教室门口，旁边的唐廷植建议道：“既然来了，要不咱再听一堂汉语课？”教士们举手示意随意。

　　容闳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只跟着唐廷植再次走进教室。

　　学生们均已就座，唐廷植也找到上堂课的位置，坐了下来。

　　容闳没有坐，他在望着黑板前的教师。

　　那是名修女，不过头罩已经除了下来。一头黑得亮闪闪的浓发里面，是那双熟悉的眼睛。

　　仿佛被容闳的注视弄得有些不知所措，那位修女就说了一句“这……堂课我要讲的是……”，然后就愣愣地站在那里，没了下文。

　　唐廷植轻咳了一声，那修女顿时红了脸，低下头对学生们说道：“恩……请大家翻开课本，到第87页……”

　　容闳终于也清醒过来，挨着唐廷植坐下来……

　　那堂课究竟讲了些什么，容闳肯定细细地听了，看他一副目不转睛的样子能证明。但是，你要他说说到底讲了什么，容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直到教师讲完课，说了句“下课了。”容闳仍双目望着教师前面，那样子似乎是思考黑板上那几个汉字的结构。

　　修女讲完课，立即就兜上了头罩，翩然而去。然而那副眼神，容闳真的忘记不了。

　　教师走后，学生们都收拾书本，陆续往外走。

　　“哎——”唐廷植用手指戳戳容闳，“课都讲完了，你还发什么呆？”

　　“呵呵我在思考问题。”容闳搪塞道。

　　“思考问题？”唐廷植根本不信，“你倒说说你在想什么问题？”

　　“那是……”容闳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我在想，阿弗罗蒂涅和丘比特到底是什么关系？”

　　“唔？”唐廷植没听过希腊神话，一时间真的被唬住了。“都是些什么人？”

　　“呵呵……”容闳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干巴巴地冲唐廷植笑。

　　………

　　接下来，容闳、唐廷植与这家教堂所在的教会负责人探讨了派幼童留学一事。那些传教士们很高兴容闳愿意组织幼童们去美国读书，立即表示允许容唐二人随意挑选。但一谈到经费，教士们都摊开双手，表示他们的经费也很紧张。

　　最后，矛盾仍旧归结于容闳曾经遇到的那个，学生们学成之后，是作为传教士，还是自由之身。教会方面觉得应自己做主导，容闳们参加就可以了，但这并非容闳们所愿。最后容闳提出双方都再考虑一回。

　　美国人不大讲究礼数，谈完事，二人同教士们在房间门口道了别，人家也没送他们。二人行走在教堂的甬道上，一面商讨刚刚的事情。

　　“我总觉得你有些急于求成。”唐廷植发言道。

　　“是么？”容闳一只手抓着他的大公事包，尽量体面地走着。教堂里还有来往的修士修女，形象很重要的。

　　“今天并非没有成果，”容闳低着头思考着，“其实这家教堂办的学校就很好，其中有些学生很聪明，年龄也适合留学……怎么了你？”容闳发现身边的唐廷植止住了脚步。

　　唐廷植凑近容闳眼睛四处张望着，低声说道：“我在给你机会，上去打个招呼。”

　　“跟谁？”容闳跟着唐廷植的眼光也四处望着。

　　“别倒处看！”唐廷植压低声音，却加重了语气，“看你前面。”

　　“哦——”容闳转过头去，前面有两名修女的身影，却是已转了身，向另外的方向避开了。

　　二人只好悻悻然再往外走。

　　“错过了吧？”唐廷植撇着嘴。

　　“开——我玩笑！”容闳一嘴撇回去，不大服气地回敬着。

　　“别唬弄我啦！”唐廷植先一步走出教堂大门，然后止步回头，望着高高的教堂顶。“你哥哥我当初看见你嫂子时，也是这般嘴脸滴。”

　　“你才是这般嘴脸！”容闳板起脸，“还有咱谁是哥哥还有一拼呐！”

　　“那就比呗！”唐廷植对这个问题好象很有兴趣，“首先，咱都是道光八年生人吧？”

　　“道光八年……”容闳已经忘却了清廷的皇帝纪年制，“我是1828年。”

　　“那一样。”唐廷植再问：“你几月出生？”

　　“11月17日，西历。”容闳老实答道，心想这回要输。

　　“那还比什么？”唐廷植冷笑道，“我有十二分之十的机会比你大。”

　　“……”

　　“怎么啦？”唐廷植问。

　　容闳一副轻蔑表情，“老弟你露馅儿了。”

　　“为什么？”唐廷植有点心虚，“露什么了？”

　　容闳拍拍对方的肩膀，“老弟你想啊，如果你真的比我月份大，直接说出来不就行了？但你还在跟我调花枪，这就是说，你是11月17日以后出生的。”

　　“唉——”唐廷植一阵气馁，“真够背的……只比你小七天。”

　　容闳“咚”地一下把公文包塞在唐廷植怀里，扬场而去，只留下一句：“回头告诉你弟弟们，说你已经是二哥，大哥我容闳当啦！”

　　………

　　容唐二人访查之下，发现小小上海县，竟然有两家教堂开办了学校。尽管学生不多，但总是很好的开始。

　　这些天容闳和唐廷植在教堂之间穿梭，无论英国人的、美国人的，都跑了个遍。二人现身说法，着实弄到了些资助。被事业弄得兴奋起来的容闳暂时忘记了静安寺教堂的“心动”，全身心投入到他们眼中的“教育事业”中来。

　　这天晚上回到住处，二人关上了门，一起研究着这些天的成果。

　　“……大约有一千英磅，两千美元——太少了。”唐廷植计算着。

　　容闳晃晃手中的文书，“我这儿还有份协议，大多数教会愿意逐年提供资助，不过都只愿意资助三四年。人家的钱也不愿意一骨脑儿拿出来吧？”

　　唐廷植拍拍对方的肩膀：“看来归国后这些年，你小子名气是混出来了。”

　　“混出来？”容闳恼怒地瞪着眼，“你知道我有多辛苦？！”

　　“苦尽甘来嘛！”这时二人的精神松弛下来，唐廷植忽然想起什么，“哎——后来你又去静安寺那家教堂了没有？”

　　“静安寺？”容闳回忆着，“还去过一回，他们答应提供两名教师和暂时的教师、并并给我们召集孩子提供住宿，的确很难得。”

　　唐廷植脸上写着原来如此，“那……两个教师都是谁呀？”

　　容闳老实答道：“还没最后确定。我提议教英文的是卢修斯教士，教汉语的是田修女。”

　　“田修女？”唐廷植脸上换作疑惑。”

　　“哦——你见过的。”容闳补充道：“就是那天，咱们一起听了两堂课的那两位教师。”

　　“啊……”唐廷植手点指着容闳，“我明白你这些天为什么要跟我分开行动了——一个教士，还有一个修女……”唐廷植故意把“修女”二字说得很重。

　　容闳想起什么，脸腾地红了。“怎么那么说，我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呐！”

　　哪知容闳的话正好落入唐廷植的圈套：“你不知道谁的名字啊？”

　　望着容闳困窘的样子，唐廷植笑嘻嘻地拉他重新坐下，“看你，三十多的人了，还那么不沉稳？！——大老远跑一趟，就弄到个姓田呀？”

　　事到如今，容闳只好顺着唐廷植的话说：“那天倒是见到了田修女，还有卢修斯教士。原来田修女曾经读过不少书，汉语文章做得很让人钦佩。”

　　“哦？”唐廷植用手支起头，“说说看，你如何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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