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03 杨白劳VS黄世仁
回家的路上，潘会父子路过忙碌的老龙头码头，看到了浑身汗津津的万清泉。当然，他们并不认识。比了一下，潘会觉得那些苦力们所干的活跟拿的钱相比太少了，摇摇头，带着儿子往回走。
那时候，在天津卫，码头苦力是最底层的工种了，举凡有些营生的都不会去干，能租上好几亩熟稻田的潘会更想不到后来自己也会加入到这个行列来。
遇到村里的邢而立，见他扛着两个箩筐，嘴里还刁着一根很时髦的香烟，正高兴地直冒泡。
按说这家伙以前没见有多大出息，整天游手好闲的，就知道瞎鼓捣。一心务农的潘会不大看得起邢而立。可今天他手上的香烟显然是有钱的标志。
“我说兄弟，你是不是发财啦？”潘会凑过去问道。
“那——是。”邢而立刁着烟卷的嘴一撇，“进了趟城，赚了这个数。”说着，手指头比划着。
“这么多？”潘会羡慕着，“怎么赚的？”
“是——厄——”邢而立欲言又止，一翻眼皮，“告诉你我还怎么赚钱呐？！”
潘会讪讪地，不过鼻子里闻到鱼腥味，正是从那两个箩筐发出来的。“难道你卖鱼啦？你的鱼从哪儿捞的？”
“嘿嘿！”邢而立得意地笑着，“打死我也不说！”
二人不欢而散，邢而立故意从另一条路走回去了。
接近村口，潘会在儿子耳畔嘱咐了几句。潘又敏点点头，向邢而立去的方向跟踪而去。
吃晚饭的时候，潘又敏回来了，一进门就喊着：“爹，我知道了。邢而立在北面的坑里养鱼呐！”
那时天津水多，水塘遍地都是，许多地方都用标志水塘的“沽”字起的名。天津卫号称有七十二沽，现在还能见到不少，比如大直沽、塘沽、葛沽、咸水沽等等，不过大都没有水塘了。现时空二十世纪，有个好事的超级师爷给海河新添了十一个入海口。从此海河真的没有水患了，可立即成了缺水的城市。因为超采低下水，引起地面沉降，地下水位严重降低，海水倒灌，形成大片盐碱地。连潘会家种的优质“小站稻”那块地都变了味儿。
历史告诉我们，没有水的城市必将成为“死城”。为了解救华北那些将死的城市，朝廷不得不投入了倾国的力量。。。
唉，不说伤心事，咱只讲虚幻的故事，接着做咱的大头梦。
“养鱼也能发财？”潘妻很疑惑地问道。
潘会不懂养鱼，只好硬着头皮答道：“他是碰上好运气了，我不信不种地就单靠养鱼就能发财的。”
“可是，”潘妻唠叨着，“咱们种了那么多年地，什么时候够吃过？这两年倒好，连租子都缴不齐了。”
“我有办法！”潘会很得意，“明天开始我们父子去城里运粮食，把稻米换成谷子缴给刘家就是。四百斤稻米能换九百五十斤谷子呐！”
潘妻却很担心，“这能行吗？”
把稻米换成谷子令孩子们很不高兴，毕竟谷子有壳，搀和着吃哪比得上白花花的稻米呐！
这段时间潘会一直很忙，每天带着儿子出去打零工，帮着富户地主家做些短工。到冬季来临时，家里的余粮还剩不少。通过进城换粮食，潘会从街边里巷的闲谈中知道了不说道新鲜事儿。比如新朝有了新法令，禁止买卖人口了，也禁止奴隶的存在。这个对潘家很重要。
然后就是腊月里，刘兆林带着长工们又登门了。
前面解释过了，天津卫的地主都不算富裕，家里也养不起那么多家丁，更不要说师爷了。
但他们一进们，潘会就知道事情要糟，因为那么长工们个个手持粗扁担，一头还有绳子。
一听说稻子换成了谷子，刘兆林的眼珠子都瞪圆了。“什么？？？——你小子拿老爷我开涮呐！那可是稻田！”
“也不是吧？”潘会胸有成竹地辩解道。“我知道那块地以前也种过别的粮食。”
“你种的可是稻子！”刘兆林心想今天让你翻了天我这老脸还往哪儿放呐！“种什么就要缴什么！”
潘会挺起胸，“当初没说非要缴稻子的，只说要缴六百斤粮食。现在我给你六百斤粮食就是！”说着一指院子里的粮食垛，“诺，那些就是了。”
“吓——！”刘兆林坐到长工门给搬来的凳子上，盘起一只腿。“我说你小子是不是想造反呐？！”
潘会只好一硬到底，“刘老爷，我说过了，咱们以前没定非要缴稻子。。。明年咱再种什么缴什么还不成吗？”
“好好好——！”刘兆林气得直蹦高，伸手招呼着带来的长工，“我说老赵，那块地明年就租给你家了！还有——咱秋天讲好的，潘家到年底拒不缴租，拿你闺女抵债！”
长工们应声往前拥，冲着潘又捷就伸手。
“不行！”潘会抢一步拦在众人面前。
那些长工们平时跟牲口一处干活，有的是力气，哪里把潘会看在眼里。
刘昭兆林在后面骂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架回去！”
潘会顺手抄起一根棍子招架着。不过对方人多，三两个照面棍子就被夺走了，强挺着的潘会顿时挨了不少拳头和棍棒，被打得鼻青脸肿的。
长工们扔下没有力气抵抗的潘会，却发现潘妻又挡在面前。她没有手持棍棒，手里却攥着一把大剪刀，那剪刀的尖直对着自己的胸膛。“你们再过来，我就死给你们看！”
“这个。。。”长工们没见过这个阵势，不禁后退了一步。
这时，院子外面聚集了些邻居，却没一个敢进来搀和的。
“哼——！”刘兆林冷笑道：“寻死觅活谁不会呀！——这老婆娘不要，拨拉开把那小妮子给我架走！”
潘妻急得把剪刀往胸口又移了一寸，那架势当真要往里扎了。
“住手——！”潘会挣扎着站了起来。捂着疼痛的胸口，潘会来到众人面前，伸手点指着他们，“你们知道吗——现在是新朝了，有新法令：再也不许买卖人口了，也再没有买回去当丫头的了。你们要把我闺女抢走，我就去县衙门里告你们，让你们都坐牢！”
“黄口白牙的，”刘兆林斜着眼睛，“你认识字吗？还跟老爷我在这儿讲什么法令？告诉你，老爷我的话就是法！”
“有这个法令的！”院门口传来怯怯的一声。刘兆林发现，那些邻居们终于凑了过来。
得到了邻居们的支持，潘会也来了精神，上前一步，把已经哭成泪人的母女俩搂在怀里。“刘老爷，欠你的租子我还你，要我闺女——没门！现在是新朝了，再没有奴才了，别以为你能一手遮天！”
刘兆林回头再看自己带来的长工，似乎都还沉浸在刚才“做牢”的恐惧中，在一旁问他的主意。盘算着面前的局势，刘兆林想起也许真的有那么条律条，那动起手来就不占便宜。
想到这儿，刘兆林狞笑着，“好——不交闺女是吗？我收你的地，还要把你送进大牢去！”说着一挥手，“走，把那块地的牌子换了，今天谁给潘家出头了？——你家的地也别种了，老爷我要夺佃！”
“那怎么行？”邻居们骚动了，纷纷上来评理。但刚刚得到土地租种的长工们不理那么多，将手中的棍棒抡起来，劈劈啪啪地一路打过去，倾刻间哄散了众人。邻居们却没有硬碰硬，纷纷躲了出去。
刘兆林冲地上吐了口唾沫，指着潘会说了句“你等着坐牢吧！”带着长工们扬长而去。
这些似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长工们打瘸了潘会的一只胳膊。这不是骨折，可以说是骨裂。可既然伤了骨头，大半个月是干不成重活了。这两个邻居本来同潘会一样是被告知要夺佃的农民，在劝解的时候同样遭到了刘家家丁的殴打，只是没有表面的伤而已。
书说简短，几天后，县衙门的传票下来了。
潘会不敢对抗衙门的公差，只好跟着到了县衙门，于是有了第一次的审判。
其实上一次审判抗租案时陪审团也商议了很久。那时的百姓自己参与判案子毕竟还不大习惯，但都很兴奋，人人都踊跃发言。
尽管绝大多数成员赞成刘兆林收回租地，但有的成员认为潘会一家的确生活困难，说这样硬逼似乎也欠人道。毕竟人心是肉长的，陪审团员们认为应该缓冲一些。大家争论的焦点是究竟给潘会多少时间缓冲。这些主要由商人组成的陪审团员们分化成两派，一派坚持夺佃，而另一派觉得应该当和事佬。最后两派以讨价还价的方式得到了最终的结果——给潘会三个月时间还清欠租。
但是，如果到期潘家仍不能归还可怎么办？总不能真的判决让潘又捷去刘家当丫头吧？
陪审团里的刘掌柜认为即便是当丫头也没什么的，只要不是人口买卖就不会触犯联邦宪法。但药铺的李郎中却认为既然朝廷已明令禁止买卖人口，这样判决跟把人家闺女卖给刘家有一拼。
那些家中有地的而且还放佃的陪审员们反对李郎中这种说法，认为不缴租就夺佃是天经地义的，否则人人都抗租不缴，地主不是要喝西北风去？
两派都不能说服对方。好在这不是判谁有罪没罪，总有中间路线可走。商人们最擅长的就是讨价还价，结果也正是这么出来的：如果到期限潘家仍不能缴清欠租，他家必须出一个长工去刘家干活抵债，直到还清欠租。至于是谁去做工陪审团就不搀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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