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07 迷茫

　　阿城从程学启的军营里告辞出来。辕门前的大道上冷冷清清的，只有风在呼啦拉地，吹得阿城的脸生疼。这两天没有下雪，天气异常干燥，地上残留的雪粒被风卷起来，团团围绕着孤单的阿城。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想着自己下一站的方向，好半天都没挪动地方。

　　照理说他要赶回恭王府，立即把刚刚得到的情报告知恭亲王才是。正值自治军头头脑脑们“决策大事”的关键时刻，他的情报太宝贵了。但阿城摸了摸怀里程学启的推荐信，犹豫了。

　　阿城摸了摸藏在袖子里的短剑，大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觉。眼前矛盾正在日益激化的两方无一不在拉拢他。用阿城的眼光，根本分不清谁是确凿的敌人。那些在军营里的官兵们，无一不在用尊敬的眼光看待阿城。那些都是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一腔热忱杀敌报国的热血青年，难道自己真的忍心对他们拔刀以向？

　　“一定要喊打喊杀么？”阿城苦思之下，不得其解。

　　一个长期在边疆打仗的军人，对政治能有多少体会呢？

　　阿城住在亲王府，平时也没什么地方可去。正走着，抬眼见一处茶馆，阿城走了进去。

　　“有客来喽，您先生楼上请。”茶博士热情地招呼着。

　　茶馆的楼上热闹非凡。茶客们一面品着茶，一面吸着从关内贩运过来的香烟，唠唠家长里短的事情。

　　阿城并不扎堆儿，只在二楼临窗的单独一张小桌旁坐下。

　　店里虽然人声鼎沸，吸烟的人也很多，气味却并不重。阿城看看四周，见临街的窗子全都大敞四开，热气连着烟气呼呼地往外冒。

　　照理说现在正值隆冬季节，这么敞着窗子不会冷么？可阿城此时觉不出。不仅如此，屋子里连炭气也闻不到的。四下里望了望，也没见到炭火盆。

　　“他们用什么取暖呢？”阿城寻思着。

　　等阿城再仔细观察之下，终于发现了一些线索。

　　在他桌子的边上，在墙边窗下矗立着一排支棱棱的粗大铸铁管。那些铸铁管还各自伸向其他的地方。阿城伸手一摸，竟然被烫了一下。

　　“原来是这东西在发热，怪不得不觉得冷。”阿城念叨着。

　　见茶博士走过，阿城拉住他问道：“伙计，这东西是什么？”

　　“哦，你问这热水管呀？”

　　“什么。。。热水管？这里面有热水么？”

　　“那是自然。”茶博士得意地说道。“满沈阳城你打听去吧！除了那些大酒店就属咱们天顺茶楼才有这个东西。”

　　“能跟我讲讲么？”阿城一副感兴趣的样子。

　　那茶博士自然是极健谈的，“这东西是在楼后面装个铁炉子，叫什么锅炉，是烧煤的。从那里把水烧开了，再用水压到这些管子里来。咱们这就暖和喽！”

　　忽地又想起什么，“哦，您先生是不是也想装这么一个？那也要屋子多才行，少了不合适。这是关内的买卖，今年冬天才刚发展到关外来。听说北平天津那边遍地都是呐！”（注：中原有小型的取暖炉，这茶博士不知道。）

　　“哦？”阿城想了想，没什么印象。

　　“小仨儿！”茶馆老板在远处发火了，“客人要茶呐，你那儿干什么啦？！”

　　“哦——来喽！”茶博士吐了吐舌头，一抹脸儿走了。

　　“恩——”喝茶听新鲜事儿，阿城感觉还不错。至少暂时用不着想烦心事了。

　　边上的桌子，一伙人正在议论着什么。

　　“坚决要成立咱们自己的朝廷！”一个年轻人嚷着。

　　“那你能斗得过国防军么？”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反驳道，“人家有好几万大军，而且有枪有炮的。而且现在国防军也不管咱们，只是维持一下地面，没碍你什么事呀？”

　　“怎么没碍我事？”那年轻人高声叫道，“我的俸禄没了。”

　　“哦？你还要俸禄？”第三个声音平静地答道，“现在是新朝廷了。你可有官职？可在政府里做事？”

　　“这个。。。”

　　“没有吧？”那人冷笑道，“你什么也没做，人家为什么还要给你俸禄？”

　　茶馆老板走了过来，“哎——几位，别在小店里说这些好么？我可是安份守己的老百姓，还想过些安稳日子呐！”

　　谁知那年轻人一把拽住了老板，“你倒说说看，咱们满人以前哪里用自己开茶馆糊口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那老板笑呵呵地答道，“我这个茶馆早在乾隆爷年间就开了。这一代一代的，传到我这儿已经是第五代喽！”

　　“没有骨气家伙！”

　　“哎——你还别那么说。”茶馆老板正要走，听到这话停了下来。“年轻人，你整天在家里有吃有穿的，可不知这柴米油盐的行式。我不是当官的，祖上连个小官儿也没干过。我家世代在这里开茶馆，对生计是有体会的。国家大事咱不懂，可我却知道，连同乾隆朝在内，现在的朝廷收的税赋是最低的，而且还不是低一星半点儿。再说了，人家程将军的大军在这儿驻扎了两年多，一不征兵，二不派饷，三不拉夫，四不派捐。这样的朝廷还不是好朝廷？”

　　老板说完要走。那年轻人站在桌子另一头嚷嚷着：“你简直就是满人的败类！”

　　茶馆老板听了这话，却又回转来，却没生气，只对着顾客们说了最后一句：“你们瞎折腾什么小老儿管不了。不过，一别跟我要钱，二别让我掺和。我还想多过几年安生日子呐！”

　　那年轻人显然气极，“啪”地一拍桌子，“你这还算是满族人么？”

　　“满族人怎么了？”另一位中年人接过话来。“满族人也要吃喝拉撒睡，也有老婆孩子的。难道咱们满族人就不能安心过日子，只好整天喊打喊杀的才好？”

　　“哼！我跟你们说不清！”年轻人站了起来，一面嚷着：“等恭亲王成了事，我先叫你们好看！”一面气哼哼地下了楼。

　　阿城的桌子就在窗子边上。他站起来，招呼茶博士过来算茶钱。不经意地向外面撇了一眼。

　　楼下，那位慷慨激昂的年轻人正往外走，迎面碰上两个治安民团模样的家伙。那年轻人吓得把头一缩，从侧面溜了过去。两位民团团丁显然没觉得有什么，自顾自地走了过去。

　　阿城感觉得这一切似乎有什么不妥。在大庭广众下公然诽议朝政，甚至要闹分裂，难道朝廷和官府都不管么？

　　这可真是个奇怪的朝代。

　　正想离开，却一眼撇见不远处的街面上，萨里合正在同一个熟悉的身影急速地走着。萨里合一身土布衣裳，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那人也用布遮住了脸。阿城眼尖，看见了那个人身侧的一长一短两柄刀。

　　“是那个倭人！”阿城猛地想起来。“难道恭亲王已经。。。”

　　阿城顺手向桌上一抄——抄空了。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已不是军人，再没有佩戴马刀的习惯。现在的阿城出门时只在袖中藏一柄匕首防身而已，再不拿长兵器那般显眼了。

　　就在一顿之间，阿城的脑子已经转了个弯。他不习惯盯人家的梢，而且也没有理由的，就是跟上了又当如何。

　　阿城只耸耸肩，望了望天。

　　明亮的阳光洒在大地，房屋的顶上、路边树梢上的积雪被映衬着，安祥、和谐。

　　阿城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成了无所事事的闲人，于是摇摇头，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路过远东大酒店时，阿城走了进去，找了个角落下来，随便点了些便宜的下酒菜，烫了一小瓶老烧缸。见客人只要这么点儿酒菜，那店小儿一阵白眼儿飞过来。阿城混不为所动，只埋头慢慢地饮酒消磨时光。

　　这间酒店虽比不上北平善宁住的王府井大酒店，在沈阳城也是数一数二的了。不过在路上，阿城从善宁的口中知道，因为害怕被弹劾，杨林一直用自家的钱支付旅途的费用。一方面说明杨林家中很有钱。这另一方面，是不是也说明，这个新朝廷很清廉？

　　酒店的大堂里冷冷清清的，混不像北平的酒店那般热闹。阿城感受了一下，发现大堂里不像有“暖水管”的样子。中间的地方装了个铸铁的粗大桶。这个东西阿城在北平见过，知道是取暖用的炉子。于是阿城怀疑这间店对住店的客人另外有更好的待遇。

　　这间酒店的布局仍很传统，住店的客人要想出门，必定要经过阿城所在的大堂。

　　这时候，有一行人从后面的客房部分走了出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到阿城耳中。

　　“杨大人请留步吧，告辞。”

　　“太客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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