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08 迷茫
阿城在远东大酒店的大堂里独自喝酒，不想却碰到杨林送客人出来，忙缩在一旁凝神去听。本来他不屑于听壁角的，不过这是在公众场合，听听也无妨吧？
“呵呵，欢迎靳先生与诸位议员大人们常来。请恕不远送了。”杨林说道。
阿城略一抬头，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那些人——大多他不认识，不过见这些人衣冠楚楚，显然是有钱人。现在北方的议会成员大多是富户，穷人忙于生计还没空参加这种几乎没工资好拿的议会。这些大约是当地的议会中支持联邦的议员吧！
来东北的一路上，阿城算是见识到了杨林笼络人心的手段，感觉自愧不如。杨林的笑容可鞠令阿城时常想起“笑面虎”这个词，可善宁却说这是跟他老师容闳学的，越来越“面”。不过无论是阿城还是善宁都不是真的嘲笑杨林。因为杨林这一出戏的作用很明显，他在联邦中华的名气与日俱增，至少也算那种“脸儿熟”的明星之列。
一转身，阿城发现杨林派给善宁的三个武装护卫齐齐地闪身，进了店里。
“你们怎么来了——善宁呢？”杨林欣喜地望着他们身后。
“公主没来。”一名护卫沮丧地答道。
“怎么？”杨林有些着急了，“不是命令你们寸步不离公主吗？”
“不行啊杨大人，”护卫们委屈地说道，“公主一进王府就被软禁在后宅，只允许格日勒一个人守卫，也不让她出门。我们都被编进了自治军。不过自治军的纪律很差，也不训练，我们才好溜出来给您报信。”
“慢着！”杨林低声喝止了护卫们的言语，一面扫视着大堂里的人们。阿城忙低下头装作吃酒。杨林一干人匆匆进去了。
阿城在酒店里枯坐了半晌，抬头看杨林等人再没出来，再望望外面，天色已晚。于是招呼店伙计付账走人。
转过街角时，阿城发现那里有一处报摊，便走了过去，把认为与时政有些关系的报纸通通买了，夹在腋下，只向恭王府走去。
此时弈忻不在府内，阿城便转到后宅。
这些天善宁对阿城的态度并不和善，却也并不冷淡。两个人的谈话观点总是打架，却又互相并不厌恶。
无论如何，在沈阳城里，能说得上来的恐怕也只有这位小姑娘了。说来奇怪，尽管阿城与善宁只在北上的路上有交往，二人却能说到一处去。
走到善宁的房门口，格日勒凑了过来。“阿将军，您怎么才来看公主啊？”
“出事情了？”阿城问道。
“也不是的。”格日勒似乎在想怎么组织词句，“反正。。。公主心情不大好。”
阿城没再说什么，冲格日勒点点头。蒙古勇士走开了。
轻叩着房门，里面传来善宁清脆的应声，“谁？”
“是我——阿城。特来拜见公主。”
屋子里静了一阵，不过阿城能听得到，细碎的脚步声接近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迎面一股炭气冲来，阿城立即呛了一口。但他忍住了，善宁白得有些失血的面庞出现在面前。
善宁没说什么，给阿城打开房门，一扭头自己先进去了。
阿城走进屋子，见所有的窗子都紧闭着，知道小姑娘又在生闷气，便先关上房门，再走过去，将窗子一扇扇地打开。“公主，屋子里炭气重了，您要当心身子。”
阿城开窗子的时间里，善宁一言不发，既不发脾气也不表示感谢，只呆坐在小圆桌旁守着炭盆发愣。
“怎么啦公主？”阿城走过来，在桌子对面坐下。
善宁的面色苍白，显得很羸弱。“这儿太冷。。。”
阿城觉得，善宁也许是在说沈阳城里冷，也许是说东北，也许是说这座恭王府。。。
“哦，咱这儿太落后了，还在用炭火盆取暖。”阿城想起在茶馆里的见闻，“我今天在茶馆里可长了见识，那里有个大铁管子。。。”
“是暖水管么？”善宁淡淡地说道。
“厄——”阿城一时语塞，“公主。。。你知道的？”
“这算什么？”善宁的口气很轻蔑，“是上海的一个小老板发明的，据说还得到过小武哥的指点。他的火炉子生意在江南不好做，在北方倒是挺红火的。”
阿城很奇怪，“公主你。。。认得他么？小武哥又是谁？”
“我怎么会认识他？”善宁说着，眼睛却望向阿城的身畔，“报纸上报导的，还有他做的广告，吹得可厉害呐，也不脸红！小武哥就是轩辕武啦，凤举也这么称呼他的。厄——我以前在家里每天都看。。。。报纸的。”说罢住了口，红了脸看着阿城。
一旁听得酸意十足的阿城这才醒悟过来，忙不迭地将腋下夹着的报纸双手奉上，“我这里有刚刚买的报纸，都是新出的，公主请看。”
善宁素白的手伸向那迭报纸，从中挑出一份江宁出版的过期报纸来看。“他们不许我出门，也不给我买报纸，还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说着，竟垂下泪来。
“公主莫哭呀！”阿城站起来，双手在一起搓着，不知如何是好。
阿城想说几句话劝慰善宁，却因为没有同女子交往的经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少时，善宁平静下来，阿城也没敢再谈敏感的问题，两人坐下来一起看报纸。
“啊——左宗棠回来了！”善宁惊喜地叫着，“还有刘晁。哎呦呦，他也要跟着老左去西安了！”
“哦？”阿城诧异了，难道善宁跟他们都相熟么。
善宁抬起头，见阿城狐疑的样子实在好笑，终于婉尔，“呵呵。我也并不认识他们，不过是在报纸上见得多了，跟傅姐姐他们常说起罢了。还记得我在唐山时跟你提起的傅姐姐么，她就是太平天国的大才女傅善祥。江宁人常称呼左宗棠为《老左》，即便是傅姐姐和她的《面人儿》容闳私下里也这么称呼他的。不过这位大帅脾气可不大好，总骂人，还从不避讳记者，因此总是新闻不断的。”
阿城暗暗吃惊，心说这位公主竟然与这么多新朝廷的要员熟稔。一个覆灭王朝的公主可曾有如此的境遇？这究竟是怎样一个新朝？
“那么。。。”阿城站起来，凑到善宁身边，跟她一同看那份报纸，“那刘晁又是谁？”
“你说他么？那可是个传奇人物。”善宁的脸上顿时神采飞扬，“话说当初，联邦草创的时候，刘晁还只是个教导旅长——旅长你知道的吧？大概带几千兵马的。那次在绍兴，五万大军把老左三万疲兵团团围在城里，差一点把他们饿死。谁知道——厄——你可愿听我罗嗦？”善宁转身望着阿城。
“恩——想听！”阿城忙点头表示十分感兴趣。此刻穷极无聊，能哄得善宁高兴也是乐事。
见有听众捧场，善宁高兴地在屋子里踱着步，脸上红潮泛起。“想那老左可是宁折不弯的汉子，早打定主意，就是饿死也不投降了。可那刘晁见老左的楚军要饿干巴了，忽然又一天天送起粮食来。”
“哦？”阿城也很奇怪，“这是什么战法？等人家缓过气来再打硬仗么？”
“那倒不是。”善宁十分满意阿城的反应，“那刘晁多鬼灵精呐！他送给老左军队的粮食只够他们活命，根本不够填饱肚子的。”
“但是。。。”阿城想说左宗棠不会只把粮食给能打仗的人吃吗？不过这也太不人道了，阿城说不出口。
“恩。你还有点善心。”善宁抿着嘴在偷笑。
“唔？你怎么这么说？”阿城问道。
善宁的笑容淡了，却是很温柔地望着阿城，“因为你想到了只给一半人吃饱的策略，却又不肯说出来，宁肯咽回去也不惩英雄。狠心的法子许多人都能想到，可不是每个人都能称这个《仁》字。文哥创办的《儒者》上面说：仁以待己、义不容辞、礼尚往来、智勇双全、信守诺言，能做全的才是真英雄、伟丈夫。”
阿城心里说你解释错了，至少那“礼尚往来”应该是“在礼节方面还能来往”的意思，并不是用来形容美德的。（话外音：用“礼仪天下”可恰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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