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1 身无彩凤
江宁，孝陵卫，轩辕门第。
又是一个炎热的夏日的黄昏，院子里大树荫下，现如今联邦中国最著名的那个白胖子正安闲地躺在大竹椅上闭目养神。（按：左宗棠是另一个著名的胖子，但左公不如他皮肤白。）
他是面对着院门的，但那时的院子门大都有一面屏风，也可以说是影壁，因此就是开着门，外面的人也看不到他的这个样子。
门口有人讲话，武君一身结束整齐的戎装走了进来。
武君从在纳凉的文君面前走过，轻轻说了声：“哥我回来了”，径自走向里面洗澡。
一身清凉的武君出来之后，发现文君仍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武君想了想，到屋子里取了一大迭报纸，走到树荫下，找了把椅子，一面吸着烟，一面看报。
好一会儿，兄弟俩没说话。
“哦？她们都上了报纸啦？”武君指着一份报纸，冲文君说道。
“。。。什么大不了的事——呀？这么大惊小怪的。”虽然是在树荫底下，可文君的胖身子仍不住地往外冒汗。但他只将一柄大蒲扇盖在脸上，从不去挥舞它。
武君兴奋地继续往下看，“是谁？——还不是咱们的那对儿“万金”小姐。”文武二君平时对妻子儿女爱起绰号，女儿一般叫“千金”，而妻子就叫“万金”，一方面表示重视，但也有戏称她俩身姿逐渐绰约的意思——也就是发胖啦。
“恩，这也不希奇了。”文君的眼皮还是没睁开，话是透过蒲扇传出来的，带着一丝潮气，“上报纸嘛以前就有过。我记得第一次是报道咱哥儿俩娶媳妇儿，第二次是她俩上战场当护士救护伤员。这回又是什么？”
“是在报道她们开女子学校的事。”武君静了下来，细细地去读。“哎，怎么没说资金是哪里来的？不会是哥哥你赚的钱吧？”
文君终于把脸上的蒲扇掀了开，却又把它放到肚子上，“你看看你哥哥我现在这个样子，像是为五斗米折腰的人么？”
“唔？那她们从哪儿弄来的钱？”武君一直在看报纸，没有抬头。
文君侧过身来，面对着武君，“她们俩现在可能耐啦，你以为她们仅仅是在家里做饭洗衣服看孩子的家庭妇女？咱们最先请了仆人保姆，把她俩彻底解放了出来，然后把那些什么新思想不停地往她俩脑子里灌，你以为她们现在一点改变都没有？！至于钱嘛，请你不要用“弄”字好不好？”
文君伸出手，示意武君将香烟火柴递给他，武君无奈地照办了。文君打上火，吸了口香烟，在烟云缭绕之中继续自己的话，“告诉你吧，他们办学校的钱是附近的阔主儿们出的，而那些人的子弟也得以到这所学校来读书。”
武君琢磨着，“啊。。。那不成交赞助费啦？”
文君终于坐了起来，“说你老土了吧？这是她们搞的私立学校，那些掏腰包的人都是学校的股东，或者说是董事，月月要开董事会，年年要分红的。”
武君一愣，“怎么，教育也要商业化么？我怎么觉得咱们的路越走越偏呐？如果教师眼里只有了钱，那他们如何教育好孩子？”
文君的话继续穿过逐渐浓重的烟幕：“办义务教育？！他容闳现在连个国子监祭酒都管不了。而国子监那班老学究现在就知道残害忠良。”
“呦，这位先生，意见不小嘛。有意见可以提嘛。。。”武君打趣道。
“哎——你别说了，我去厕所就是。”文君站起来，走向院子深处。
武君想起些什么，冲文君的背影嚷道：“哥——，咱侄子是不是也到那所学校去啦？”
过了一会儿，文君踢着拖鞋走回来，“好男儿岂能在脂粉堆里混日子？！我把他送到城里最有名的《京师小学堂》去了。”
“哦？那不是个旧式学校么？”武君疑惑地问。
文君微笑着，“现在不同喽！如今讲究的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有名的学校都是以四书五经为本，英文、算学、地理、物理一起教。这下子可够学生们受的。”
武君又想了想，“哎——我记得小强今年才四岁多耶，怎么要学那么多？”
文君扑哧一乐，“你才明白过来呀？这四岁的孩子能上学么？他能自己写名字就不错啦！”
“哦。”武君拍拍自己的脑壳，表示发昏了。“那。。。我这几天怎么没看见他？”
文君板着个脸：“这我得说说你了。你出个国半年多，才给自己侄子带了个小洋娃娃回来，还是女孩子玩儿的那种。而且一回来就整天价跟你的那起子将军们“勤劳国事”，哪有时间看侄子啊？”
武君脸红，“工作忙嘛！”想一想不对头，“哎——我说，那可是你儿子耶，你整天让我抱着干什么？”
文君一摆手，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行啦，我替你大侄子原谅你啦！省得你对教育事业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地。”
“说我？”武君也来了劲儿，“看不惯，我就是要说。我们夫妻俩也会有孩子，我可不放心把自家孩子往那里送。”
“往哪儿送啊？”文君斜着研望着武君，“哪个学校的教书先生不收学费呀？不收学费你让他们喝西北风去呀？拜托你告诉我好不好？”
武君毫不示弱，“政府可以开办公学呀！我还记得咱们小的时候。。。”
“上帝！”文君白眼珠一翻，“现在是公元一八六八年我的好兄弟！现在是共和，现在是议会说了算。你问问国会肯不肯给钱再说。现在连军费都敢裁减，我看他们都快成钱串子了。”
“没让他们出钱，君子爱财，生之有道嘛！”
“恩——你说说，我听听。”文君坐了起来，两条腿盘在一起。
“可以定个专门的税嘛，比如说教育费附加税。”武君顺理成章地讲出了办法。
“嗬嗬！现在是共和啦你知道不知道？！这征什么税可是众议院的权力，你让他们定出个征税案好比从他们自家腰包里掏钱，非说出个子午某酉来是没人肯听你话的。而且我没你那么高的思想觉悟，她们更没有。不过现在她们让大家主动拿钱出来兴办教育，特别是给女孩子办学校，这在当今中国就应该大书特书。”
武君为之气节，一时间没想出下面的词儿，只好把话往别处引，“容闳？国子监祭酒？他连自己的手下都管不好，这大宰相当得真是窝囊。——哎？我都回来几天了，这容闳怎么也不露个面呀？”
文君嘴一撇，“呦呦呦，你真把自己当国父啦？什么人都要向你请安，有了事要向你请示汇报？你以为你是太上皇？或者西太后？”
武君白了文君一眼，“哥，你总是对我这么冷嘲热讽的是什么意思？”
文君笑了，“哥哥我这是爱护你。与其等到你真的独裁，弄得众叛亲离了，我再率领老百姓反对你，还不如从现在起就每天敲打着你，让你体体面面，善始善终地当国父地好。”
两兄弟都沉默了。只有树上的叶子在微风中不时地发出“哗哗”的声响。
炎炎夏季，傍晚总是姗姗来迟。人们在似火的骄阳下动脑子总是觉得混沌，稍显富贵的人都产生了一种与进化程序反其道而行之，即重新回到清凉的水中的愿望。
许久，武君叹了口气，“哥，你还是不相信我。”
“恩——”文君一伸手，“你还别往自己身上引，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现在天天跟着孔家人整理他们老祖宗的教条，对孔子他老人家还憋着一肚子气呐！”
“哦？你还要对孔圣人下手？”武君破颜一笑，“你真的不想在当今中国混啦？”
文君摇摇头，“我本来是想先尊孔然后再打击那些不肖弟子的，可是那孔子也不是每一句话都对的，比如说《唯小人与女子为难养也》这句。。。”
兄弟俩的闲谈总是云山雾罩，似乎没有个边际。这时，一个仆人走了进来，向兄弟俩施了一礼。
“怎么？”武君问道。
那仆人答道：“二位夫人从学校传话过来，说晚上要请傅善祥、善宁两位吃晚饭，吩咐我们回来通知一声，准备一下。”
文君接过话茬，“我还没告诉你呐，这二位万金小姐请了时下江宁城里最热门儿、而且都有两个身份的大美人儿傅善祥和善宁做她们学校的教师，已经上了好几天课了呐！怎么，你的万金小姐没对你说？”
“厄——她最近也忙。”武君掩饰着，回头看那仆人还没走开，不禁皱了皱眉，“你还有事？”
那仆人聂喏着，“夫人们还有话说。。。”
“夫人还说什么？”武君问话干脆，令人回话时也不敢吞吞吐吐地。
那仆人只好如实回答：“夫人们希望二位先生衣冠齐整一些，说晚上来的可是她们请的娇客。”
文君笑了，“哎，夫人们没说让我俩回避一下？”
那仆人给弄懵了，“夫人？。。。没听说呀？”
“哈哈”，“哈哈哈！”两兄弟对视一眼，随后就是快意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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