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6 执政为谁

　　继续容闳小院里的秘密会议。

　　大家各舒己见，却各怀心中事。但所有人的动静都没能逃脱张咒的眼睛。他正襟危坐，似乎只关心自己的那一桩官司，但谁又能数得清此刻这位以前威震联邦的“铁面判官”心中的沟壑呢？

　　看容闳复以期待的目光转向自己，张咒清清嗓子，“按照宪法中三权分立的精神，国会干涉行政权力本就是违法之事，我们相信法院会秉公裁决的。”

　　顿了顿，张咒再进言：“容相，我们刑部据此有个建议。因为国会所立之法一开始并没有人知道它是否符合宪法，是否真的有效，这已经给我们以及百姓的生活造成了极大的麻烦。因此，我们建议成立一个宪法法院，专门负责对国会所立之法进行合宪性审查，从根本上杜绝违犯宪法的这种恶法为害百姓。”

　　张咒的这番话赢得了在场所有人的尊敬。以容闳为首的人们全都缓缓起立，先是容闳，再是杨林、唐绍仪、黄开甲，既而所有的人都对张咒鼓掌，表示对他所提建议的支持。

　　设立宪法法院，这个提案如果是由容闳或者他派出的留学生所提，那也罢了，因为西洋可能有类似的机构，他不过是鹦鹉学舌，顶多算是拿来主义。但这建议出自张咒之口，那就是划时代的意义了。

　　你要知道的是，数年之前张咒还是一个自己立法自己执法的独立联邦机构的头头，频频自己制订法律，并以强力的监察官队伍去执行它，凶狠地惩治违反他所制订法律之任何势力，决不手软。可是经过数次大的事件之后，特别是联邦监察院被肢解，其原本的立法行为频频受挫，而其执法职能也缕缕受限制。他那锐利的锋芒被磨平了，他所创立的部门法令统统被废除了，而代之以国会的授权法案。现在，张咒竟然提出设立这样的司法机关以杜绝恶法的产生。

　　从某一方面讲，张咒已经站到了他在联邦监察院当院长时的对立面上。

　　“那么，张尚书，”容闳回到自己主位上坐下。“户部吏部两位尚书的案子现在如何？”

　　张咒沉吟了一下，转眼与那些年轻人期待的目光碰了碰，年轻人们都低下了头。

　　“因为国会专门的调查委员会已经开始运作，按国会专门调查委员会的指令，我们刑部派出了独立监察官参与其中。这一点容相指示过，这是依法必须照办的。另外，按照容相的指令，我们刑部自己从执法方面也指定了监察官，立案对其进行调查。我们刑部是调查起诉犯罪行为的机构，对于政务院内部的贪污腐败事件更不能姑息。”

　　张咒的话语气很平淡，只是众人都没有觉得这仅仅是一说而已。“铁面判官”的名声不是吹出来的。

　　兵部主事陈金揆举起手，容闳指点他，示意他可以发言。这位新进的青年站了起来，四处拱手一下手，“容相，张尚书，各位。陈某刚刚到政务院里，本来是想参加国防军去保家卫国的，但是杨侍郎和容相都劝住了我，说在政府里协理阴阳对这个国家更为重要。今晚听了张尚书的布置，我深有感触。政府必须三权分立才能保证国家不被多数人的暴政所毁灭。我们的联邦政府在容相的领导下，向来以谦和容让的作风自立。但是现在国会的气焰实在已经超出了他们代表百姓行使权力的界限。学生学自美国，毕业于耶鲁，信奉的是权力的制衡。现在国会越了权，干涉了本该政务院来行使的权力，那就是独裁的最危险信号。在这方面，我们相信张尚书所领导的刑部会以最专业的作风，以合法的形式进行反击。这次对待两位尚书之事，刑部能够自担干系，不计袍泽之谊，以国家大义为重，陈某就此向张尚书敬礼！”说着，向着张咒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这个话在一个年轻人说来似乎有点过分了，可容闳也跟着站了起来，“张尚书，陈金揆的话也说出了我的心声。”说罢，同样向张咒施礼。这个面子可够大了，张咒慌忙站起来还礼。“这。。。这是本官职责所在，何担大家的称赞？”

　　“不！张尚书，你当得这一礼。”说话的是杨林。他一面举手，一面站了起来。“国会对我们高级官员的监督是必要的。但是等到让人家指出我们的缺点甚至是犯罪行为那就太没面子了。现在张尚书果断地让刑部先一步介入到司法审查的阶段那就不同了。如果张尚书能在国会调查委员做出结论之前，先一步令法院判决二位尚书有罪或者是清白的，那我们就在这场事件中拿回了先机。”

　　众人听了莫不以为杨林所言在理，只有张咒心中恨得牙齿紧咬，心说你小子，好话让你说尽了，事情却要我来做。做官做到你这个份上还真不容易。

　　“那么，他们究竟有没有问题？”容闳问道。这也是所有人想问的。

　　“户部吏部两位尚书贪贿一事，已经找到了充分的证据，我们刑部决定对他们抢先实施起诉，比国会的弹劾程序先一步，直接进入到司法程序中，以显示政务院绝不恂私。”

　　“恩。”容闳点点头，“那么，明天的内阁高官会议，我将宣布先将他俩停职。黄开甲、吴仰曾，你俩暂时以主事的职务主持自己的部门有没有问题？”

　　黄吴二人俱是容闳的首批留学生，在今晚的会议众人中显得年轻气盛。二人站了起来，“容相，我们没问题。”

　　“好。”容闳转眼去看程明，“下一个议题是什么？”

　　杨林在一旁皱了皱眉。容闳一下子要罢免三个正印尚书，那就是动了政务院一半的重要部门，他杨林的礼部还会在这此调整中被涉及么？要说为了政务院的稳定，容闳到此为止是绝对必要的。那么，他杨林的进身怎么办？如果这次不能直接扳倒林绍章，那要用什么办法才能将他挂了起来呢？

　　杨林打了个冷战——是不是因为自己先露出想要窥伺大宰相之位，容闳对他反倒有所防备了呢？

　　容闳没有端祥杨林的想法，他又提出了一个问题。“原先刑部的司法大战部署中，曾经有一个重要计划，那就是由本相的专门新闻官负责以政务院的名义对新闻界发表讲话，充分利用新闻报纸的媒介向百姓倾诉，以赢得百姓的支持，从而从民间对国会施加压力。当时已经开始了行动，而且效果还不错。但是接着出了一件事，我的新闻官何小姐，也就是现在的傅善祥小姐因为自身的问题，被迫辞职。现在新闻官空缺，这项工作也耽搁了许久，你们看有何良策？”

　　容闳的口气很平淡，也没有非得把傅善祥争取回来的意思，可是大家听起来却不是这样的。至少张咒认为容闳此举意在争取在座众人的支持，从而让傅善祥重回政务院。可是这事牵扯太大，弄不好反而造成更为不利的局面，比如令大宰相容闳本人陷入新闻界四面攻击的尴尬境地。作为今晚最老的老臣，张咒不能不多想一层。

　　“恩。。。容相，各位。”张咒开了口，但他没有举手，只在座位上开始说了。“这事主要怨我。早先傅善祥小姐担任容相的新闻官时，我曾经答应给容相物色一位新书办的。可是后来工作太忙，我把这事给耽搁了。这里先向容相赔罪。”说着，张咒在座位上向容闳拱手为礼。容闳没答茬，静静地听张咒的下文。

　　“要说起来我们都是容相的助手，都是容相执政国策的具体执行者，哪一个给容相当书办都是可以的。当然，大家现在都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办，我的刑部现在也是。那么容相，关于书办之事，我明天就把人选派过来让您过目如何？”

　　容闳鼻子里哼了一声。

　　张咒毫不以为意，“至于新闻官一事，这并非我刑部所长，诸位可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要说从诺大个政务院里挑出个牙坚嘴利之辈并非难事。你们说说看，哪个肯为容相当此重任？”

　　张咒的话其实无异于将傅善祥屏除在候选人之外了。可容闳没吐口，大家谁愿意趟这趟混水？

　　这事情杨林与唐绍仪在来时的路上早有计划。杨林举起了手，容闳示意他可以发言。

　　杨林说道：“傅善祥小姐天资聪颖，作为大宰相新闻官非常出色，只是现在情势对她重回政务院不太有利。但是我曾经拜访过傅小姐，她本人对于政务院的事务处置还是颇有建树的。因此我认为，倒不一定非要再立个新闻官，可以以下面一个部门的名义，或者刑部，或者干脆就是我们礼部出一份薪水，聘请傅小姐为新闻撰写人，在民间同样可以发表为政务院争辩的言论。也许没有了官职，她会做得更好。”

　　杨林看看容闳，再看看张咒，“当然，现在立个新闻官也不是多余的，我只是说，两方面双管齐下效果会更好。”

　　众人中有的对这个问题没有太深的了解，不方便发言，有的人想先了解容闳的真实用意，因此更不能先发炮。张咒现在反对似乎又太扫容闳的面子，于是大家都无话。

　　容闳心中对杨林很是感激，觉得杨林邀请他拜访何家在先，然后为傅善祥着想于后，实在是体贴。看大家似乎都没有明确反对，再看了张咒一眼。“张尚书，您的意见呢？”

　　“杨林的想法有道理。”张咒决定屈服，“人才难得，我们不能因为一些事情而废弃了。但是，无论此事由谁来执行，我以为保护容相不被新闻界攻奸同样重要，请大家留意。”

　　容闳想想，张咒这的确是为他着想，看来也只好如此了。

　　次日上午召开的政务院内阁成员会议上，容闳以协助刑部和国会调查委员会调查工作为由，令户部吏部两位尚书暂时停职，但每天照常上班，薪水照发。然后就是宣布两部门的工作暂时由户部主事黄开甲、吏部主事吴仰曾主持。在事情没有定论之前，任何人不得对外界发布两位尚书已经获罪的言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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