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4 执政为谁
江宁，玄武湖。
这个湖在中国并不算是多么有名的地方，即便是联邦中国亦如此。但人们还是趋之若鹜，那里面还是有许多权力人物的。
夜幕降临之前，从上海到江宁的快船到了下关港。杨林带着唐绍仪，两人同样襟怀一腔造就历史的雄心壮志，将行李交给随从，二人立即联袂而向玄武湖。他们这是去见现任的大宰相容闳。
因为此时政务院已经下班，二人没有去那里，而是直接找到院子后面容闳的小宅。
唐绍仪这是回国后第二次见到容闳，而上次见容闳时，这位当朝大宰相正在为一件事同国会争吵，没有腾出精力来招呼他的学生。今天唐绍仪一见面就冲容闳深施一礼，“恩师一向可好？学生唐绍仪来拜。”因为杨林在路上曾经嘱咐过他，说这位昔日的老师英文比中国讲得更好，而且喜欢看到经他派出的留学生学业有成，唐绍仪向容闳行礼的时候，讲的是英文。
容闳果然很高兴，于是三人遂用英文交流。其实他们之间不用中文并不是习惯势力或者看重什么，最大的原因是容闳觉得谈私密性很强的事情时，使用外人听不懂而对自己人又很熟悉的语言很便利。
容闳见到杨唐二人很高兴，尤其他们现在在国内都很为自己争面子，一个是现任礼部右侍郎，而且自己早就想拿他把那个林绍章替下来了。林绍章的能力大小这不提，他的上任毕竟是因为当时自己对官员不熟悉，由文武二君为他所选。当时选林绍章时，武君曾告诉容闳轻易不要替换林绍章，因为联邦需要靠这位以前的太平天国二等王爷拉拢太平天国的那些旧部。容闳在第二任大宰相时也没有想着去替换林绍章，因为他在解决太平天国旧部方面的确很有一套。
可是现在不同了，当联邦中国越来越向统一发展，中原地带的麻烦事越来越少，而边疆的事情成为主要矛盾时，林绍章开始力不从心。但是没有哪个官员自己认为自己的能力不够，而主动要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让位于贤者的。这是所谓“文章是自己的好”。而且林绍章的强硬态度的确迎合了国会部分议员的心理，使他得到国会里的某种支持，由是开始公然与容闳分庭抗礼。容闳对林绍章的耐心正在渐渐逝去。
容闳询问了唐绍仪归国后的行止，知道他在联合运输商会里干得很好，不禁叹了口气，“唉，国子监那班道学先生们真是误国。他们把满腔热忱的留学生都气得到了民间，这样还有谁愿意到政府里为百姓做事？”
这话像是自责，可听起来也像是在责备唐绍仪这样直接到商行里做事的留学生，唐绍仪脸上挂不住，“恩师，藏富于民也是治世之道。想当初。。。”
容闳一摆手，“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并不是怪你们。这个国家的兴旺发达是要等所有的中国人都富裕了，都能享受到自由、平等之后才能自夸的。我自己愿意为这个国家献身，但是我从来不赞成其他人这样做。牺牲自己的幸福，为了国家而放弃自己的生活信念是不正确的思想。文君有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我说来你们听。”
“哦？”杨林瞟了容闳一眼。平时容闳对文君的思想水平并不是很服气的，经常私下里对着杨林、何菲等人指责文君的思想偏坡之处，鲜有主动赞扬文君之举。
“文君说：如果有一个宗教，让你为了明年的更幸福而放弃今天的幸福，那这一定是邪教。因为，他这是用一张空头的银票换走了属于你的幸福。”
容闳讲述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琢磨这句话很久了，现在还是不大懂。不过威迫利诱觉得可以这样理解：你认为自己应该如何生活才是幸福的，这完全是你个人的权力。如果有人想以任何美好的未来，包括是为这个国家作饵，让你放弃自己的幸福，将自己的财富和青春奉献给他们，或者是奉献给他们所从事的事业，那这些人就是邪恶的。”
唐绍仪低着头，一逐字逐句地琢磨着容闳的话，却显然陷入到冥思苦想之中了。
一旁的杨林轻松地说道：“嗨！唐兄，你可真别把容相的话当真。他现在跟咱们的那位文君走得太近。虽然两个人彼此都不服气，但是二人的脾气秉性都有些相像了。这不，容相在每天发表一些谁也听不懂的高论这方面，已经可以媲美文君了。”
“啊？——呵呵，真的么？”容闳笑了，一副憨厚的样子。唐绍仪这样看。
杨林在政务院里已经是老官僚了，而且明里暗里一直是容闳私人社交小圈子里的人物，讲起话来自然比初进江宁的唐绍仪要轻松得多。
“容相，我今天带唐兄来，是因为学生已经说服了他。他现在已经离开了联合运输商会，想加入到联邦政府里，真正做一番大事业！”
“哦？这真的是好事。”容闳听了很高兴，“现在政府官员的薪水实在太少，远远比不得你们在洋行里或者商行里做事来得高。有许多留学生回来，就像杨林这样的，肯放弃自己在商会里的诺大家业，肯来为这个国家做一点事情，实在是难能可贵的！”
说道这儿，容闳的眼中竟然有了一些晶莹的东西。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立即取出一方手帕，往眼中点了一点。杨林细心地注意到，那手帕上绣着一对青色的三爪龙，腾空在云雾之中。这种手帕在江宁很流行，但杨林却看得出，那肯定不是从外面买的。容闳所用之物，从来就是曾经的书办何菲——就是现在的傅善祥亲自挑选，甚至是亲自刺绣的。傅善祥一代才女，什么都能拿得起。
其实那手帕与众不同之处不过是在边上有一首诗。其实容闳动作之间，杨林是看不清全诗的，只是杨林正好看到一句“挥袖无语蹙娥眉”，正是傅善祥家中堂上题词。按杨林想来，能进到何家正堂的定非等闲之人，而其中识得此句之人更非容闳莫属。两下里对证起来，其结果不言而喻。
容闳却没注意这么多，他已经恢复到平日的样子。“你是完成了学业的，到政府里做事，定有大用。说吧，你想到哪个衙门里？”
唐绍仪看了一眼杨林，低下头，没敢搭茬。
杨林很满意，向容闳一拱手，“容相，唐兄想到我的礼部先历练一下。我那里您也是知道的，自从曾纪泽到了欧洲，人手逐渐被他抽调到国外去了，这身边没个知近的好帮手可不行啊！”
容闳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今天杨林带唐绍仪来见他，是要表示自己已经在组织团队了。
“啊——好啊，年轻人有志气，是不是想竞选下一任大宰相啦？”容闳一针见血，由不得杨林不颤抖了一下。
此刻若矢口否认，则是对容闳的不忠，以后再难得到他的主持。但此时承认的确太早，而且太不合时宜。时下容闳的政务院正在与国会的司法大战之中。若战败，则容闳的尚书们大有树倒猢狲散的可能，那时候荣闳能否坐得稳大宰相一职还很难说。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承认自己有另外组阁的意思，容闳会是怎样的想法呢？
但是谁都知道，在容闳的面前逡浚着态度暧mei可不行。他一方面会紧紧逼迫着你，让你讲出真心话，另一方面再不会信任你。因此在政务院里，几乎所有的高官都养成极好的口才，能应对容闳突如其来的质问。不仅如此，国子监和刑部的两位尚书现在的口才远胜于容闳，倒令容闳有了争强好胜之心。
杨林反应迅速，冲容闳一拱手，并低下头去，“容相，老师，您是我们这个团队的主心骨儿，我们自然是您的马前卒，再没有队伍可以投靠的。可是您也知道的，后年您的任期就要满了，学生有这个志向，要继续恩师的大业，把教育兴国的鸿图接着画下去！但是我太年轻了，需要恩师的指点和帮助。”
容闳没立即说话，他倒背着手，在屋子里踱着步。唐绍仪此时极紧张，双眼目不转睛地跟随着容闳的身影。正朔的杨林却是一副一吐而快之后的轻松样子，他脸上的激动样子似乎也是装出来的。
少倾，容闳停了下来，转身注视着杨林。杨林热切地回望着容闳，心地澄澄，显得很坦然。
容闳终于破颜一笑，当胸给了杨林一拳，“好！年轻人有大志向，这正是社稷之福啊！好好筹划吧，我支持你们。”说着，拉起二人的手，“但是要记住，多派留学生，要把人家的文明完整地搬回来才行。”
“嗨！”杨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容相，这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八字还没一撇呐！再说了，我竞选下一任大宰相，不也是要继续您的计划么？到时候如果您不嫌弃，那国子监祭酒自然是您亲自来做，那还怕不打马扬帆？！”
“恩，有心计。”容闳满意地点点头，“我早有此意。以前是文武二君以政府里没钱耽搁了我，现在又是国会频频发难。唉，等把这些琐事都理顺了，我自是要再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业。”
话谈开了，以后各自周章，皆大欢喜，三个人都放下一桩心事。自此，杨林的小团队组建再不会藏着腋着。因为容闳已经明确表了态，他的势力将是杨林的强有力的后盾，条件不过是一个国子监祭酒。
容闳忽然想起了什么，“先别做春秋大梦，你们现在还是我这个团队的成员，先帮我了了几桩事再提别的。你们来的正好，今晚就有个小型幕僚会议，他们一会儿就来。”
“唔？”杨唐二人对视了一眼，满是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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