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弯月牙儿
卫玉晚一路安安稳稳的被送回家,一下马车便瞧见自家三哥在大门口焦急的踱着步。
朱门两侧的不是寻常的石狮子,而是两只怒目圆睁的睚眦。
这是老国公在世时先皇赐下的恩典,此后也成了卫氏的家徽。
睚眦睚眦,睚眦必报。
犯我大齐者,必千百倍还之。
这是卫家代代以图腾镌刻在心的训诫,亦是卫家人作为帝王手中刀刃觉悟。
正如卫玉晚不会同那些个酸儒一般对父兄屠杀胡人一城的举动叹“稚子何辜”一般,他的父兄也不会为因她一人而对帝王出丝毫怨愤之心。
顾大公子那日在茶楼中有句话倒是说对了。
家国一体。
帝王家,便是国。
“三哥。”卫玉晚唤,眉眼弯弯,三步并两步,扑进卫青陵怀中。
卫青陵张开手,将她接了个满怀,抱小孩一般把她抱起来,无视叶芜黑得堪比锅底的脸色,边转身回去边道:“三哥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这次的事我听说了,那萧昭昭实在可恶。赶明儿她嫁到胡人那里,来并州小市上买东西时,我带着萧清河那小妮子套她麻袋去。你也是,下回莫要逞强,顾家的病秧子死便死了,害我的宝贝阿晚得了风寒怎么办——”
“三哥。”卫玉晚哭笑不得的打断了他,把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道,“往后别一口一个病秧子了,人家有名字的。”
“哎!你!”卫青陵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忿忿跺脚,“现在就护上了!”
“行了,你那榆木脑袋就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卫青吾提着红缨枪过来,嗤笑一声,转头看向卫玉晚,眼中的情绪外露了几分柔软,“我同你二哥攒下过不少好东西,药材之类的到时候便做你的嫁妆。”
“好。”卫玉晚提起婚嫁之事半点没几分寻常的小姑娘该有的羞涩,反倒是大大方方点了点头。
除非顾清盛在她嫁入顾家前暴毙,不然他的命就是她的命。
大哥聪明如斯,自然能想清其中关窍,而二哥早在知晓她婚约时,便已落到了眼下的场面罢。
这便是卫家人的豁达之处了,即便是知晓结局悲凉,他们也能用积极的态度去面对一个“命定”。
用老祖宗的话来说,就是“生龃龉做什么呢?如果总有那么一天,每天开开心心的,总比愁眉苦脸的来的快乐吧”。
况且顾清盛也并非药石无医。
卫玉晚笑眯眯的,任卫青陵把她抱回清静居的西屋,一眼便瞧见了立在廊檐下的辰宿——肩头那只瘦得脱了形的白色雀鸟。
“白帝!”卫玉晚讶然一呼,匆匆从卫青陵怀中跳下,伸手去接扑腾起翅膀飞来的白帝。
白帝的爪子上依旧缠了一根发蔫的草茎,只是比上回的长了不少,统共松松垮垮绕了十几道。
卫玉晚小心翼翼的把草茎取下,又把挂在腰间的荷包打开,取出一把杏仁碎,撒在就近的桌案上。
白帝又飞到桌案上吃食去了。
卫玉晚这才开始拆草茎,取出一卷卷得极细的轻薄绢纸来,展开细看:
〖糖糖:
见信如晤。
算了,不扯这些繁文缛节了,咱俩还客气什么。
你走前没吃上冻梨,我写这封信的时候,你藏下的冻梨已经被我、魏梓、高阳瓜分干净了,所以就别再惦念了。大不了下回带你去劫魏梓的梨,反正他的这腿没个两三年是好不了的,到时候也方便咱俩跑路。
元宵后不久我出去玩时碰到了离鹄群聚,在空中飞着绕成一个圈,尾巴上的毛一个赛一个好看,白帝这崽子钻进我的衣兜里,愣是不肯飞上去和他的同类打个招呼。
魏紫那小狐狸藏了你未婚夫的画像,上边尽是些酸诗。嘿嘿,不过顾家的病秧子长得倒是还挺好看的,最小白脸的魏梓都没法说什么。
哦,对了,你应该不认识魏紫,她是阿梓隔了好几层的堂妹,被皇伯父打发来的,一来就把那几个眼皮子浅的迷得神魂颠倒,非得我领着阿梓一个个揍过去才清醒。
现在阿梓可好用了,打架时带上他,有人来了,让他滚下轮椅捂个腿,被打的还得向我们道歉。
东扯西扯的,瞧我都忘了正题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顾家的病秧子应该不至于去对一个幼女下手吧?
趁还没嫁人赶紧回来,你如果不想嫁,早点和我讲,我找人去药死他,咱俩私奔去。
京都那些个贵女一个个的都吃人不吐骨头,糖糖这么傻,阿娘很担心啊。
不管怎么样,我们在并州等你回来。〗
卫玉晚把绢纸折成几叠,塞进贴身的荷包里,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眸中的泪意憋了回去。
明明之前已经想开了,所有的思念却在接到好友如话家常的信时溃不成军。
并州的冻梨很好吃,拿削尖的木棍戳一个孔,梨汁便汩汩的流出来,用草茎去吸时清甜且带草香。
离鹄群聚,是一年一季度的求偶,纤长的尾羽在皑皑白雪上方划过,在冬日的暖阳下折出璀璨的光华。
还有变脸比翻书还快、总是在他面前自称阿娘的清河,面上端着、实际傻里傻气的高阳,嘴毒心善、书生皮却比谁都热血的魏梓。
〖我们在并州等你回来。〗
可她…真的还回得去吗?
……………………
卫青陵出了清静居,茫茫然的看向自家大哥,道:“咱们到时候当真不能带阿晚回去?”
他打小见不得自家妹妹哭,刚才那一遭他的心都快碎了。
卫青吾心里也不好受,一手提着红缨枪,骂道:“你当我不想?但母亲婚约都给她定下了,也在皇家面前过了明路,上赶着的鞘他们会不要?”
卫家人是帝王手中的刀刃,留在京都的女眷便是那把鞘。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卫家这一辈的鞘,打小便被养在并州。
当年母亲厌弃,将阿晚打发到并州,眼下又亲手把她拉回了这个泥淖。
他们兄弟几个最珍视的小姑娘,已经习惯了并州凛冽却自由的风雪的小阿晚,眼下又要被留在京都这片浮华笙歌下尽是累累白骨的险地了。
卫青陵没再说话了,烦躁的揉了一把长发,眼眸中渐渐透出了几分摄人心魄的红。
卫青吾冷眼看他,低咒一句,手中红缨枪毫不留情的刺出——
金错刀长啸一声,凛然出鞘,四指宽的刀面挡住了红缨枪的刺击,发出“铛”的脆响。
刀/枪轰鸣,银将顺势划过刀刃,靠近刀柄一侧的骨环沙沙作响,被枪尖划过的刃面迸出碎星般的火光。
出自同一块陨星铁的兵器,从未分出过高下。
卫青吾盯着卫青陵血色更深的眸,心中生出几分悲切。
也不知道是为了谁。
卫家的武学向来没有本宗,这一代有四个男丁,练的兵器、心法却各不相同。
他心思缜密不惧阴毒,使枪;青玦心思澄明身具风骨,使剑;青玄本随青玦使剑,一场大变后心境陡转,改使匕首。
但他们三人无一例外,与武学上皆是极有天赋的。
青陵不同。
他的根骨甚至比不上身为女子又是早产儿的阿晚。
父亲书房中有一间暗室,专放各类武学秘籍,其中一本被束之高阁的,唤作“修罗刀”。
阿晚七岁,青陵十三那年的元宵,胡人来犯,去城外玩耍的两人未能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城。
本是必死之局,一夜之后,一双血眸的青陵抱着睡过去的阿晚回来了,半边脸都是血。
血是胡人的。
拥有血眸的青陵会性情大变,嗜杀渴穴,却会在见到阿晚时稍作收敛。
修罗刀不是会让人重塑根骨、功力大进的绝顶功法,而是以体内憩居一个修罗换来的两败俱伤。
血眸的青陵当真能在没有阿晚的情况下止住内心的杀欲?
这一瞬的恍惚里,卫青吾想了许多。
突然。
一股极为霸气的劲气自两刃相接处袭来,震得他虎口发麻,猛的脱了力,银将被甩脱到几尺之外,格外屈辱地滚了几圈。
卫青陵眨了眨眼,眸中一片澄澈。
见他捂着手沉默不言,卫青陵疑惑的收刀入鞘:“大哥?”
卫青吾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拾起银将,转身便走。
担心个屁!人家还能自己躲!
……………………
“打完了?”卫玉晚闭着眼任卫玉容在右眼下敷药膏,问。
“大公子输了。”辰宿答,把布巾从水盆里拎出来拧干,单膝跪地,敛目细细地拭她的手。
卫玉容看得眼皮子又是一跳。
难怪自己这个姐姐不乐意嫁人,不说这个冷冷清清皮相却更胜顾世子一筹的影卫,被丢在原本院子里的那两位侍女也是各有千秋的美人。
说句难听的,这么多美人侍奉着,还嫁人做什么?
“这东西怎么又滑又凉啊。”卫玉晚小声抱怨,自己先起了身鸡皮疙瘩,胡乱摸索着扯辰宿,“快快快!”
辰宿正巧被她扯散了束袖口的红绳,宽大的广袖散开,似流云浮荡。
他叹了口气,手中布巾换了个面,顶着卫玉容的瞪视把卫玉晚眼下的药膏擦了个一干二净,格外淡定从容道:
“小姐不习惯用这个,况且…有客来访。”
卫玉晚睁开眼,看见辰宿侧往一旁的衣袍一角,以及墙头上从外边探出的一个脑袋——
瞧上去和阿玄同龄,眉眼与顾清盛有几分相似,笑容却更为明朗些。
“顾家的二公子,顾清渊。”卫玉容道。
小孩往院子里探头探脑扫了一圈,笑眯眯的举起几支开得正好的桃花枝:“嫂子,兄长叫我给你的!”
卫玉晚忍俊不禁,看他摇摇晃晃的,实在是胆战心惊,快步走到墙根处,仰起头道:“你当心些,要不要进来吃点东西?”
小孩不经饿,闻言吞了吞口水,再一看院子里头空空荡荡的,连颗借力的树都没有,又犯了难。
卫玉晚道:“来,我接着你。”
顾清渊莽惯了,把桃枝搁在墙上,双手发力攀到墙头,直直往下扑。
卫玉晚自幼习武,接个小孩自然不在话下,轻轻巧巧把人抱了个满怀。
这时,门边上响起一声疑惑的唤:“阿…姊?”
顾清渊爬的墙与西屋的门正对着,卫玉晚背对着门,怀中的顾清渊却是与过来练剑的卫青玄打了个照面。
卫青玄看着一个不认识的小孩被自家阿姊抱在怀里,眼睛陡然就红了。
卫玉晚赶紧把人放下来要去哄他,被她放下来的顾清渊却比她更早一步冲了上去——
“卫狗,看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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