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弯月牙儿
卫青玄本能的侧身一躲，顾清渊冲力太大，“哎呦”一声便失去重心，栽倒在地上。
卫玉晚默默偏过头，与卫玉容面面相觑了一个，两人齐齐往檐下退了一步。
顾清渊正要爬起来，背上被猛的压了个人，又灰头土脸的倒回了地上。
他怒瞪着眼回头，正对上卫青玄从身侧解剑的动作，登时急了眼：“哎！别！”
“咣”一声。
剑被丢到了远处的地面上。
卫青玄的眼底仍是干干净净的，冲他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紧跟着，唇角的笑被猛的压下，下撇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拳头便如密集的雨点般落在他的眼上、面上。
顾清渊被压着，动弹不得，扯着嗓子号：“哎！打人不打脸，你你你——轻点轻点，疼疼疼！”
落在他脸上的拳头更凶了。
卫玉容看得胆战心惊，提心吊胆的去看自家姐姐的脸色。
卫玉晚在笑。
她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开了口：“姐姐，不把他们拉开吗？”
卫玉晚一挑眉：“拉开做什么？阿玄有分寸，他同清渊打招呼呢。”
打…招呼？
顾小公子的乳名怕不是招呼。
卫玉容败下阵来，一脸郁卒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坚果，自暴自弃的嗑起来。
卫玉晚轻笑一声，冲那头扬起声音喊：“阿玄，差不多就行了，把人打坏了，下回顾世子指不定就不给你桂花糕了。”
卫青玄一听这话，果然停了动作，从顾清渊身上起来，转头要去捡方才被丢开的剑。
突然。
卫青玄一手往后一拧，把起身又攻过来的顾清渊的手擒住了。
他板着脸，拖着人往自己的剑那头走。
卫玉晚看得发笑，俯身去捡方才散落在地的桃枝，拢作一束搁在近旁的桌案上。
浅粉色的五瓣花密密簇簇的点缀在尚带着新绿的枝干上，若海际轻薄的云雾，又似某处悄然流泄的春光。
卫玉晚心里渐渐生出了几分欢喜。
那头顾清渊已被带到了近旁，手中没了束缚，却也不高兴再起来挪到椅子上，大大咧咧的盘起腿，席地而坐。
卫青玄见他这模样，狠狠一皱眉，斥道：“不成体统！”
这话叫一个八九岁的小孩板着脸说出来，着实可乐，顾清渊却是瞪大了眼睛。
卫玉晚刚才上翘的嘴角还没来得及压下去，眉心猛的一跳。
顾清渊已经跳起来去摸卫青玄的额头了：“听说你年前大病一场，这病一场还能把人变乖觉了不成？”
卫青玄把他的手拂开了，冷着脸看他：“你在说些什么？”
顾清渊面上的古怪神色只维持了一瞬，一眨眼间便掩去了，笑嘻嘻道：“我开玩笑呢。”
卫青玄道：“无聊。”
顾清渊带着笑垂下眼眸，若有所思的摸了摸刚才被卫青玄碰过的手腕。
卫玉容盯着他面上的笑，眉尖浅浅的蹙了起来。
顾清渊挠了挠头，站起身冲卫玉晚摇摇晃晃行了个礼，露齿一笑：“嫂子，我是偷溜出来的，回去晚了要挨骂，先走了。”
卫玉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顾清渊便“唰”一下窜到了树上，借力跃到墙头，飞快的下去了。
卫玉容道：“顾小公子看出来了。”
卫玉晚道：“我知道。”
说着，伸手拦住了想追上去的辰宿：“不必。”
…………………………
司马典立在墙外，把小孩接了个正着。
他抱着顾清渊掂了掂，“啧”了一声，叹道：“阿渊又重了不少啊。”
顾清渊方才在里边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揍，眼下又被他这么调侃，气得直扯他头发。
“哎——疼庝——疼！师弟，你倒是管管他啊！”
顾清盛双手拢在袖中，笑看两个人打闹，悠然自得道：“人不是被你抱着么？放下便是了。”
这就是要袖手旁观看热闹的意思了。
司马典说尽好话才让顾清渊松开手，把这小祖宗放下后，顶着一头鸡窝样的头发，看向自家师弟，目光控诉。
顾清盛笑容不变，眸光仍是清凌凌的。
两人对视了一阵，司马典率先败下阵来，转身跳进自己的马车：“罢了罢了，我还有一堆卷宗没有看呢，先走了。”
顾清盛颔首，笑道：“有事来太学或者府里头寻我。”
顾清渊仰起头，笑眯眯道：“司马哥哥慢走。”
活像一大一小两只狐狸。
司马典被自己的联想吓到，打了个机灵，摸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心有余悸的放下了车帘。
待狴犴纹饰的马车行远了，顾清盛才低头看向自己的幼弟：“如何？”
顾清渊拉着他的衣角，道：“卫家姐姐看那模样是挺喜欢的。”
余下的话，他也不知道要不要说，略一纠结，扯了扯自家兄长的衣角。
顾清盛微微倾□□，顾清渊在他耳边轻声道：“卫六像是出了什么事。”
顾清渊五岁时同卫家的小将军做过一段时间的同窗，针锋相对的好一阵子，在卫小将军离京时方握手言和。
两个小豆丁在官道旁告了许久的别，顾清渊回来后还哭了好一会儿，足以证明关系不错。
顾清盛知道这一段，倒也坐实了自己的猜测，直起身带他往家中走，道：“此事莫同外人再讲。”
顾清渊点头应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抬手揉了揉眼睛。
他小声道：“好不容易才同那个呆瓜处好关系，眼下又要从头来过，偏偏他现在这幅模样，我看着就出气。”
顾清盛无奈的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头，权做安抚：“往后信件由你去送，带上桂花糕，假做不知道，同他讲些从前的事。”
兄弟俩都是聪明人，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一致后便揭过不谈，慢悠悠的往家里走。
等两人走回府中，已过了饭点，方才顾清渊在路上见上什么肉食都买上一点，早已混了个饱，顶着母亲的视线，麻溜去墙边上罚站。
顾清盛摸了摸鼻子，上前一步，行了一礼：“母亲。”
叶菁似笑非笑的看着这个素来不用她上什么心思的大儿子：“才回来呢？”
顾清盛道：“路有些远。”
叶菁眉梢一挑：“是挺远，马车先去了趟将军府，又绕了大半个城方空荡荡的回来，能不远吗？”
顾清盛难得僵了神色。
叶菁看他吃瘪，笑眯眯道：“车夫绕圈时，我正好同你祖母从绸缎庄里头出来。”
被抓了个现行，顾清盛知道瞒不过，索性实话实说：“卫姑娘在清谈会上睡过去了，我让卫二小姐先回去报个信，待姑娘醒后用自己的马车将她送回去，看她神情似是不大习惯同我相处，我又放心不下，便远远随着。”
顾清渊站得无聊，也添了一句：“我从学堂出来后碰上司马哥哥，他说用马车载我一程，行到半路碰上兄长。”
末了，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兄长途经时二十四桥，还下马车折了几支桃花！”
叶菁明知故问：“花呢？”
顾清盛轻咳一声：“我让清渊送去给卫姑娘了。”
叶菁抬起食指点他额头：“好不容易开一回窍，却是同你爹一样傻的可以。让阿渊去送花？换哪个心思细的姑娘不会以为你不待见人？”
思及丈夫年少时种种惹她误会的荒唐事，叶菁看自己这个大儿子，头有些疼。
子承父业，这话是当真一点儿也没错。
顾清盛摇了摇头，道：“卫姑娘最是豁达不过。”
何况他们私底下有书信往来，并不会生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叶菁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斜睨他一眼，嗤道：“没有哪个姑娘对自己喜欢的人能豁达得起来。”
若当真是喜欢一个人，眼里是掺不得一点沙子的。
顾清盛听懂了母亲的言外之意，笑容不变：“卫姑娘年纪尚小。”
换直白点的方式说，您儿子还没有这么荤素不济，能对一个小姑娘下手。
叶菁不想管他了，翻了个白眼，赶苍蝇似的挥挥手：“去去去！我不管你了，小厨房里温着竹荪汤。”
顾清盛笑道：“谢母亲。”
他转身离开时，顺便把蹲墙角罚站的顾清渊拎上了，并没有看见叶菁眼中陡然生出的几分愁绪。
…………………………
顾清渊给兄长和未来嫂子当传信使的事算在叶菁面前过了明路，每日下了课便去卫青玄授课的地方等着。
他同卫青玄上的学堂紧挨着太学，师长皆是从太学里头出来的，往年只教授进士、明经二科，一年前又开设武科。
顾清渊上的是进士科。
与明经科一昧的死记硬背不同，进士科注重对学识的灵活应用，着重锻炼学子的应变、实践能力。
按理来讲进士科更重，但在本朝以来，“繁文”之风愈重，明经科成了大家抢破头都要去的地方，注重实学的进士科反倒是没落了下来。
这也就导致了眼下上进士科的基本上都是些背不来书的，在明经科混不下去，有些真才实学的少之又少。
顾清渊五岁那年同卫青玄打了那么久的擂台，倒也不是小孩子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大部分是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之感。
顾清渊自己心思缜密而力不足，卫青玄则是大刀阔斧而易走歧路，但若是他们俩待在一起，两厢互补之下，便没夫子们什么事了。
顾清渊满心欢喜的等卫青玄回来同他联手，舌战群儒，万万没想到，卫青玄转头去了武科。
那个只用拳头战群儒的武科！
我本一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呸！
卫六连明月都不是，他就是那只吞吃明月的狗！
这就是顾清渊乍一眼看见卫青玄，冲上去喊“卫狗”的缘由了。
等看出来卫青玄似乎是出了什么事，以至于记忆缺失，自卫青玄年前回京起那点不愉快的情绪便被他丢出了脑海——
跟一个小傻子计较什么呢？
顾清渊怜悯的扫了眼曾被自己当做对手的卫青玄，不料目光太过露骨，被人逮了个正着。
他对上卫青玄黑沉沉的一双眸，尚好全的脸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顾清渊抽了抽嘴角，飞快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桂花糕，塞到卫青玄手里。
卫青玄不再看他，低头用牙关慢慢的磨桂花糕。
很甜，但…不是那个味道。
那个味道——又是什么味道呢？
恍恍惚惚的，他像是站在了一棵桂花树下，手中端着一个空竹笸。
青年手中的剑正起了一个势，在熹微晨光中越舞越快，白衣翩然若鹤，罡风卷着星星点点的桂花纷扬落下。
他跑动着，用竹笸去接桂花，不过一刻钟工夫，竹笸上便铺了满满一层。
青年收了剑，倾身从他发上掂下一朵嫩黄的桂花，眸中的笑在模糊的面容上似乎仍能清晰的看到，仿佛一伸手便能探到其中温度。
“正好给你做一屉桂花糕。”
(https://www.xdlngdian.cc/ddk204312/1079629.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