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弯月牙儿
“沈公子可当真是个有趣的人。”司马典笑道,“可否赏个脸,同我和师弟去喝杯茶?”
言下之意,便是要交个朋友了。
“是在下的荣幸。”沈秋生笑的含蓄,把折扇拿回来,“啪”地合上,“这次倒是我丢人了。”
“嗨,你跟我这师弟比什么,他打娘胎里便听他爹整日读四书五经。那种论题能扭转局势,把有谢子骞在旁的沈宁气走,已是十分了不得了。”司马典摆了摆手,浑不在意道。
顾清盛叮嘱了另几位理事太学生几句,方从茶案前起身,跟上来时听到自家师兄这句,无奈一笑。
三人直接上了楼,在专属于司马典的那间茶室落座,
顾清盛自觉去一边煎茶,透过半敞的窗户,与斜对面一双清澈的眸对上了视线。
他微微一笑。
卫玉晚没成想偷看被抓了个正着,但她素来脸皮厚,索性大大方方回了个笑。
小姑娘的笑容明丽,眸中似有繁星。
顾清盛看得一怔,掩饰般以手握拳,轻咳了一声。
胸中鼓噪,似有什么东西要满溢出胸膛。
另一头卫玉晚看他这动作却忍不住叹气。
这么好的天气里还要咳嗽,自己这个未婚夫身子骨是得有多弱啊。
“姐姐又怎么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卫玉容坐在另一侧,看不见顾清盛所在,只疑惑自家姐姐怎么看一会儿窗外,又是笑,又是叹气的。
“我在盘算往后守寡时可以干什么。”卫玉晚艰难道。
倘若萧昭昭强拉顾清盛落水是皇家授意,她和顾清盛的婚事便算作被搅和了,再不作数。
她去救人,倒不见得是有多喜欢顾清盛,只不过是怕本就身有寒疾的顾大公子,没撑过这遭,又是一条人命罢了。
偏偏二皇子又是赐药把顾清盛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转头又定了萧昭昭和亲。
如此之下,她和顾清盛的婚事,便显得格外微妙起来。
顾清盛的祖母是于当今皇帝有大恩的长公主,作为六皇子表妹的她与顾清盛的这桩婚事,是否代表了太子人选的某种偏向?
但卫家走的是纯臣的路子,顾清胜外祖那边的帝师府亦然。
虽说有母亲这个先例在,但并未在京都长大的母亲只能算作半个叶家人。
最为棘手的是,放眼京都贵女,除了萧昭昭,没有哪家贵女能半路截胡这桩婚事了。
在北边的清河倒还可以,但依清河的性子,决计干不出来这种坏人姻缘的损事。
方才她看顾清盛那副模样,倒是有了一个格外叫人倒吸一口凉气的猜测。
待顾清盛因病离世,守了活寡的她便会被彻底泯然于众人。
如何泯然于众,是被秘密接到并州,还是作为卫家质子被关在京都,就不为人知了。
帝王家,心都脏。
想到这一面,她怏怏靠在卫玉容肩上,有气无力道:“想回并州。”
卫玉容无奈道:“姐姐又在说傻话了,上回母亲提过,父亲他们都是待到秋末万国朝贺结束才走,姐姐难不成要一个人回去?”
她惯会揣摩人心,将自家姐姐的心思也猜了个七七八八,并不劝她安分,反道,“多则六年,少则半年,总能回去的。”
卫玉晚并没有答她的话,心有戚戚,暗道只怕那六年之后我连副薄棺都没有,卷了草席便被丢到乱葬岗了。
姐妹俩这么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转眼已过了晌午。
卫玉晚素来有午睡的习惯,困倦的揉揉眼,去软榻上小憩了。
卫玉容带了绣绷过来,倒也不觉得无聊,轻手轻脚给卫玉晚盖上自个儿的披风,靠针线活打发了大半个时辰。
她正在绣的是幅百子闹元宵,篇幅极大,手上的只是一小部分,绣成之后正好做姐姐的成婚礼。
大半个月前,她的心里其实是十分忐忑的。
再讨母亲喜欢,她也不过是个庶女,嫡姐不管怎么苛待她,旁人都是没办法挑半点错的。
前头有个“庶”,从出生起,就是过错。
但出人意料的是,虽说嫡姐前几日待人冷淡,却也没有无故去欺负她,等到她主动去接触的时候,竟是一种十分欢迎的态度。
她打小便会察言观色,也善于揣摩人心,自然明白这个嫡姐待她的好是真心实意的。
她总自卑自己眼下的好日子是偷来的,嫡姐平日里大大咧咧没个正形,却看得通透,能请母亲把她记在名下,把她划在羽翼之下。
所以她心甘情愿,唤一声姐姐,哪怕是有些逾矩。
蜃兽口中吐出轻薄的烟雾,卫玉容动作微微一顿,在满室松香中,突的想起了一个人。
那人极爱红衣,笑起来时明艳又恣意,宴会上总要拉她坐在一块,笑盈盈地托着腮,看她吃平日里素来不吃的甜食,眸中促狭。
卫玉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清歌姐姐。”
…………………………
待卫玉晚一觉过去,已是末时,顾清盛坐在茶案前,含笑看她。
她坐起身,犹疑的环顾四周,没寻到卫玉容的身影。
“卫二小姐已同礼部尚书府的大小姐一同回去了。”顾清盛道,见她这般下意识的动作,眸中笑意更深。
“那…我?”卫玉晚刚醒,有些迷迷糊糊的,颇为迟钝道。
“卫姑娘若是不嫌弃,清盛可以送卫姑娘回府。”顾清盛道。
卫玉晚眨了眨眼,总算是醒过来了,面上的神情有些木。
玉容是决计不会丢下她先回去的,顾大公子定是找了那个她听都没听过的贵女强行把人带走了。
至于原因…
她斟酌了片刻,谨慎道:“若是小花园之事,顾公子不必言谢,玉晚之行不过是顺手为之。”
言下之意,求您老人家不要再惦记着给我送东送西了,上回那些首饰已是要人命了。
顾清盛但笑不语,起身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卫玉晚碰了个软钉子,悻悻随他下楼,跃上一辆车厢外雕刻着竹纹的马车。
待她坐定,顾清盛依旧立在外面,手上托着布帘。
正疑惑时,顾清盛冲她微微一笑:“这次卫姑娘的救命之恩,清盛记下了,但凡需要我帮忙的,让小将军捎个口信便是。”
骤然听见这个阔别已久的名号,卫玉晚微微一愣,顾清盛却是已然后退了一步,布帘随之落下。
青骢马发出一声嘶鸣,马车缓缓的行了起来。
“小将军?”卫玉晚低嘲一句,从袖中摸出一把镶了白色骨质的匕首,“现在已经成了个小傻子了。”
罪骨发出一声嗡鸣,便再也没了声息,光华尽敛,若明珠蒙尘。
她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将它再度放回衣袖,微微合上了眼睛。
…………………………
顾清盛返身回去时,正撞上自家师兄促狭的目光。
沈秋生方才那会儿功夫已然同司马典称兄道弟了,一边肩膀被司马典搭着,另一边则把手中新换的折扇摇得呼呼作响,笑道:“香车美人,极配,极配。”
顾清盛嘴角微抽,温声道:“卫姑娘是我未婚妻,又救了我的命,待她好些是理所当然的。”
“啧啧啧,瞧瞧,现在就已经护上了。”司马典笑。
“那还有的等的吧?顾世子正是年少的时候,血气方刚啊——”沈秋生拖长的声音道,同司马典对视了一眼,齐齐发出有些幸灾乐祸的笑声。
顾清盛依旧淡笑着,端的是气定神闲。
司马典“啧”了一个,颇为无趣的换了个话题:“今年头名的奖当真是抱朴子的孤本?那画是什么?”
顾清盛点头,道:“八大山人的《江山图》。”
司马典涎着脸凑上去:“师弟,给看看呗?”
顾清盛笑看他一眼,举步向藏书阁行去,一面道:“抱朴子的孤本已被被水泡坏了,《江山图》倒还在。”
“咱们的四公主殿下可真是神人一个。”司马典不满的“嘁”了一声,转头冲沈秋生道,“走走走,顾世子带咱们见识他的收藏去。”
沈秋生看了一眼天色,慢悠悠道:“天色不早,家中幼弟顽劣,我再不回去怕是要上房揭瓦,暂且告别。”
等两人都点了头,他才行了个拜别礼,转身走了。
司马典看着那道素净的布衣缩成一个小点,方慢慢道:“如何?”
顾清盛道:“聪明人。”
…………………………
大皇子府。
柳清歌坐在秋千上,仰头看着透过繁茂枝叶的光斑。
蓦地,枝叶微微一颤。
落在她身上的光斑也随着颤动的枝叶动了动。
“那小兔子怎么样了?”柳清歌道。
“属下去时,她念了主子的名字,盖在卫家大小姐身上的披风是她的,脸色也很红润。”密密挨在一起的枝叶中,响起一道粗噶女声。
“那看来相处的还不错。”柳清歌自言自语了一句,而后又低笑了一声,“也是,小兔子和谁都能处得不错。”
掠影侧身坐在梧桐木的枝杈上,歪了歪头,眸中有茫然之色。
十一立在她的肩头,“吱吱吱”地啃着一粒榛子。
柳清歌早就习惯了掠影的安静,脚尖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地,秋千轻轻的晃荡起来。
秋千是公子疾为她搭的。
公子疾实在是个很奇怪的人,对谁都是冷冰冰的,明明是门客,在大皇子府内行事却比萧瑾还要张扬上几分。
明明是和萧瑾是那样的关系,却总爱和萧瑾对着来。
萧瑾讨厌她,公子疾便对她好,几乎是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
等萧瑾怒气冲冲过来找她茬,公子疾便往她身前一挡,冷冷清清的目光扫过去,萧瑾便怀着满腔怒气拂袖走了。
若不是公子疾看她的目光也是同样的没有感情,她几乎要以为公子疾喜欢她了。
但自己能得了这样的厚待,一是公子疾要和萧瑾对着干,另一层便是因为兄长罢。
柳清歌想得有些出神,直到一道极为冷淡的男声在后面响起——
“你又待在外面做什么?”
柳清歌回过神,转身换了个方向坐,笑眯眯道:“想今天晚上要吃什么。”
公子疾道:“随你。”
“先生有大才,为何甘居于大皇子府,雌伏于男子身下?”柳清歌问。
公子疾扯出一个狰狞的笑,点了点自己面上的疤痕,又指了指手背上的奴印:“有这些在,我能去哪儿?”
柳清盛一时语塞。
“更何况,谁同你讲是我雌伏于男子身下了?”公子疾道。
他背过身去,似是不欲多言。
“晚饭用好后自己去收拾东西,明早随我启程前往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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