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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弯月牙儿


  这在萧煜看来已是个不错的结果了,他从善如流的道了歉,把萧昭昭从地上拎起来,道:“那我先带昭昭回宫了。”

  萧昭昭从方才起,一直浑浑噩噩的,游魂似的跟着萧煜走出去,却听得后面一声“且慢”。

  顾清盛道:“方才我抱在怀里的是前朝抱朴子的孤本,原是拿来做清谈会头名奖赏的,眼下已被水泡坏,还请四公主殿下去找来可以替代的孤本,交由清盛。”

  他唇角的笑容和熙极了。

  萧昭昭却没有半点被心上人搭理的欣喜,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要吐出一口血来。

  前朝的!抱朴子!!孤本!!!

  这种东西只有顾清盛母族那种传承数代的书香门第才有,都说“上位者似流水,世族者似泰山”,这话可不是玩笑的。

  孤本的书籍保存极为艰难,一旦发生战事,这种占地方又死沉的竹简是头一个被抛下的,也只有那种根基深到连改朝换代都不在意的世家大族才会费心保存。

  顾清盛客客气气说完话,端起茶盏,拿茶盖撇去上边的茶沫,兀自饮茶。

  卫玉晚突然觉得顾大公子有些顺眼。

  不论萧昭昭作何感想,她轻声笑了。

  萧昭昭被气得浑身发抖,被萧煜连拉带拽拖走了。

  顾清盛放下茶盏,掸了掸衣袍,道:“卫姑娘,我送你回去。”

  要回雅间需得穿过一众男客,小姑娘的纱笠在救他时落在了小花园,眼下估计也不在了。

  由他领着,倒是从可以从偏路绕上去。

  卫玉晚点头应下,拉着卫玉容站起身,告了一礼后,便随着顾清盛与司马典一同离去了。

  小王爷仍在那端坐着,道:“赫连此次欠您一个人情。”

  “这种刁蛮的小姑娘。”二皇子在里头叹了一声,“罢了,左右是你喜欢的。”

  …………………………………………

  另一头。

  顾清盛把人安全送到,带上门后,转眼看向司马典:“下面没出什么乱子吧?”

  “怎么没有?你可是上回的头名,想同你论道的已经快等疯了,方才若不是我拦着,沈家那位得冲进小花园去。”司马典道,嗤笑一声,略微一顿,又道:“谢子骞那个表里不一的在旁煽风点火。”

  沈家的沈宁,谢家的谢子骞。

  顾清盛道:“他们怎么凑一块去了?”

  “臭味相投呗。”司马典耸了耸肩,又隐晦的提醒了一句,“眼前二皇子既肯让沈神医为你保命,想来对你的感官也差不到哪里去,对沈家倒也不必像以往一样客气了,沈神医认不认他们还不一定呢。”

  后一句他敢这么说,必然是有自己的凭据的。

  刑部阴私之事管得多,那日他查看往日卷宗,发现沈家在十六年前曾将一支旁系移出族谱。

  好巧不巧,十二年后出了个从不回沈家,被沈家宣称为“在外云游”的沈神医。

  这里面没点玄机?

  他可不信。

  “小心些,总归是没有错的。”顾清盛道,低头扫了眼手中的手炉,勾唇一笑,“眼下我想活得更久一些。”

  至少…要牵着那只在冰冷湖水中,依旧温暖到灼热的手,走到他的长风轩。

  司马典长他几岁,对情爱之事看得通透,拿余光瞥了自家师弟一眼,暗道这人这回算是栽了。

  不过也好,活得有盼头嘛。

  两人说话间,已行至楼下,方才顾清盛落水之事早已闹得沸沸扬扬,眼下太学子弟们瞧见顾清盛安然无恙,齐齐一愣。

  顾清盛虽年少,但因学识渊博之故,在太学里头占的是“首席”的名头,即使是比他年长的太学生瞧见他,也要双手作揖执一礼,唤一声“首席”。

  人潮若波浪般起伏,顾清盛顶着一声又一声的“首席”,微笑颔首,缓步行至最中心的高台处,撩开衣袍下摆落座。

  司马典虽是他师兄,却已入朝廷为官,参加不了专为太学生所设的清谈会,此次便任了司长一职,抱着写了各类论题的签筒在他身旁站定。

  方才乃是“群策”,论道并不只局限于两人,一人驳众人亦可行之。

  太学生三千人,取信服者众之二人,分别与上届头名论道,决出伯仲季。

  群策相对自由,有权有势的世家大族在这方面更有优势。

  太学生中总不乏有恋慕权势、穷困潦倒者,许以权、势、财,在论道时便能让上三分,群策取胜的难度便大大削减。

  除去败北后拂袖而去者,眼下大堂中的太学生分作两拨。

  右侧领头的是一名锦衣公子,赭色衣袍上以金线绣有祥云纹,眉间自有一股矜傲之气,正侧身同身旁一名衣角绣有兰花、笑眼微垂的青年说着话。

  左侧领头的是一名青年,一身素净的布衣,手中折扇合拢,扇柄一下一下的叩着掌心,含笑看着上首。

  “哟,这次竟有个庶族的。”司马典而目光从一脸王八样的沈宁和笑里藏刀的谢子骞那里收回来,瞧见另一侧的布衣青年,低声道,“这人我像是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顾清盛道。

  可不是嘛,一个已经不是太学生了,另一个整日足不出户,那么多太学子弟,能认出几十个便是个壮举了。

  那布衣青年却是先动了。

  他缓步上前,在司马典手中的签筒中取出一支签,却没有递给顾清盛,而是转身去了另一边,把它递给了沈宁,略一拱手。

  “沈公子,请。”

  那签上写了论题,递给沈宁,便是要同他论道了。

  双方齐齐在燃了一柱香的茶案前落座。

  一炷香内能驳倒对方,便为胜方。

  若一柱香燃尽,双方仍未分出胜负,便算作不分伯仲,另寻论题。

  沈宁出示论题——

  嫡庶。

  “有些沉不住气了,这签谁抽中谁倒霉。”司马典道,颇觉惋惜。

  抽签之人后于接签之人发言,这是个不成文的规矩。

  若是两面各占理的倒还好,碰上那种铁定偏一面的论题后,后说的得逆着先说的来,难免要吃亏。

  好巧不巧,这签上的论题是“嫡庶”。

  除了“嫡庶有别”这么个论点,其他的都不大能站得住脚。

  果然。

  沈宁道:“嫡庶有别。”

  只这一句便占尽了上风。

  顾清盛看向布衣青年,发现那人不见一丝慌乱,甚至是风轻云淡的笑了笑:“人无贵贱。”

  还算聪明。

  顾清盛在心中微微点头。

  这种问题,最怕的就是算死了反面,即使是能论下去也难以服众,倒不如另辟蹊径,引出一个更站得住脚的论点。

  沈宁眸中掠过一丝轻蔑之色,傲然开口:“嫡庶有别,古来有之,小则定家宅,大则固邦本,善也。”

  布衣青年道:“未然。人孰有贵贱乎?士农工商,各在其位,各执其份,同也,岂有贵贱之分乎?见孺子入井,自然知仁义,此愚夫愚妇与圣人同也。良知之心,人皆有之,此无贵贱之分。且嫡尊庶卑,虽有定制,然先周亦有传位以长,此‘长’定为嫡乎?位卑而位及尊者,不乏其数:处庶而贤于嫡者,亦不乏其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还算凑合。”司马典道,他站久了,有些脚疼,便往茶案旁靠了靠,借力站着,“但还是有点悬。”

  顾清盛不语,唇角带笑,轻轻摇了摇头。

  沈宁成竹在胸,道:“嫡庶有别,固有传位以嫡,成百王不易之制,然后息争伐。若乱嫡庶之制,目无尊卑,是何异于昔之茹毛饮血之类?无嫡无庶,所以生争斗之心,祸起萧墙也。”

  “偏了。”顾清盛轻声道,落在布衣青年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之意。

  布衣青年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非也。圣人之制,传位之贤。天降大任,亦择能者居之。不然,若令先太子继位,其占嫡位,岂能得今之海晏河清?”

  “这…真是——”司马典咋舌,不免要看向方才便对他的评论不予态度的顾清盛。

  顾清盛点了点头。

  “从一开始,他就给沈宁挖了一个坑。”顾清盛道。

  先论人无贵贱,再有仁义之心、人之良知,一步步使沈宁放松警惕,最后抛出传位之争。

  果然,沈宁被带跑到“传位”这个分歧上。

  表面上看是沈宁占了上风,但他的“传位以嫡”、“祸起萧墙”说的太过绝对——最上头的皇帝便不是嫡。

  先太子心智缺失,难登大统,当今皇帝的皇位是由太后做主、先太子禅让的。

  最后布衣青年扯上了当今皇帝,单凭这一点,沈宁绝不敢再驳了。

  很讨巧,也很无赖。

  果然,沈宁沉默了半晌,面色阴沉的起身,冲布衣青年拱手行了一礼。

  布衣青年坦然受了这一礼,笑道:“承让。”

  “魍魉之计!”沈宁面上看不出端倪,却是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

  “这身金丝祥云纹的衣裳,沈公子幼时定没有穿过吧?”布衣青年轻笑着回应,“毕竟,嫡庶有别啊。”

  后一句,颇有些意味深长。

  沈宁心神俱震,猛地扬起手,胸膛剧烈起伏,面上陡然挂了清晰的怒意:“不过是一介庶族子弟——”

  旁边有人突的抓住了他欲落下去的手。

  谢子骞冲布衣青年微笑颔首,压低声音道:“不要惹事,我听闻今日二皇子也在。”

  二皇子无心皇位,自然不愿掺和进党派世族之争,门客中有八成是庶族,从某种程度上讲是庶族的靠山。

  沈宁一把拂开他,却没有再同布衣青年纠缠,黑着脸解下腰上木牌,掷在地上,转身走了。

  谢子骞暗骂一句“榆木脑袋”,面上却挂着歉意的笑,行一拜别礼后,转身追了上去。

  “沈家这位唯一叫我瞧得上眼的地方,就是这是直的要死的暴脾气,一眼就能看透。”司马典虽然不知道方才下面说了些什么,却把动作收在了眼底,转身冲顾清盛叹道。

  顾清盛道:“本性不坏。”

  说话的功夫,布衣青年已经朝这边行了过来,一步步走向高台。

  顾清盛端坐在茶案前,道:“请。”

  司马典手中的签筒是专门为最后的论道设的,除去一支“嫡庶”,眼下里边只剩下了两支。

  布衣青年没有动,而是抬头看向司马典,道:“敢问余下的两个论题是?”

  签是司马典放的,他自然知道余下的两个问题是什么,他略一迟疑,看向清盛。

  顾清盛点头:“可。”

  “一为族类,一为儒法。”司马典道,分别点过两支竹签。

  布衣青年依旧没有伸手去取签,而是看向顾清盛,笑道:“顾世子有何见解?”

  顾清盛沉思片刻,道:“天下大统,当无族类,因地制宜尔。儒法各有其益,当取其中,儒法并用。”

  布衣青年突的一笑,“啪”地展开手中折扇,躬身行了一礼:“在下沈秋生,顾世子高义。”

  折扇上墨字遒劲,上书“甘拜下风”。

  司马典“噗嗤”一声笑出来。

  顾清盛亦是唇角带笑,他顿了顿,突然抬头往楼上雅间处看了一眼。

  他收回视线后,冲沈秋生微微一笑:“若是方才沈公子赢了,这折扇开是不开?”

  沈秋生哂然一笑,“甘拜下风”的扇面放至顾清盛面前的桌案上时,突的一个翻转。

  另一面是更张扬的四个墨字——

  天下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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