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弯月牙儿
雪依旧在落。
青石板上已积了浅浅一层,路过的孩童脚上的虎头鞋“嘎吱嘎吱”踩过,在无垢的白中留下小小的、灰黑色的印迹。
那灰黑色的印迹上边,有一团小小的白影一闪而过。
小巧的爪印在那浅浅的积雪上留下更浅的痕迹,很快便被不停落下的雪掩盖。
六出飞花落地无声,行走在风雪中的女子戴一斗笠,脚步亦是无声无息,如同暗夜里蛰伏在地的蛇在雪地上蜿蜒游过,除了它的身躯在雪地上留下的印迹外,再无其他。
她穿过尚未以花灯点缀的街市,越过只余枯枝败叶的荷园,沿着陆陆续续有莲灯飘过的河道,停驻在了桥拱与水中倒影恰成一轮圆月的石桥旁。
“明月桥。”女子低声呢喃,嗓音如龙钟老妪般粗噶,吐字中带着气音,像是有许久不曾说话了。
她慢慢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庞——正是掠影。
“十一,来。”掠影把斗笠倒置在雪地上,唤道。
只听得“吱”一声,方才那道白影跳进了斗笠中,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鼠。
以野果草根为食、野性难驯的繇鼠,此时正温驯的待在斗笠中,被掠影托起来放在肩头,乖巧的蜷成一团。
掠影把斗笠又戴上了,明明手中拿着伞,她却没有撑开,而是珍而重之的把伞贴近胸口,顺着桥侧的斜坡滑了下去。
她一步步在因融化的雪水而变得软塌塌的河岸旁行走,眸中的光愈来愈亮。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
桥柱旁有一处地方只有几粒雪籽,似乎有个人在这呆了许久,从雪开始落时便呆在那,但就在刚刚,因为什么事而离开了。
天地寂然无声。
掠影在那里呆立了许久,神色依旧是麻木的、冰冷的,只是眼底的光,一点点的熄灭了。
她突然伸出手把小鼠托了下来,端详了许久,方喃喃道:“十一?是十一啊。”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已经永远留在了柳家人的身旁,在山火中与主人们的骸骨融为一体——但她和大小姐一起养大的十一,只记得大小姐气息的十一,为什么连大小姐都找不到了?
掠影的手慢慢的攥紧了,小鼠发出“吱”的尖细声音。
她如梦初醒般松开手,一指捋过小鼠仍在颤抖的小小身躯,轻声问:“大小姐会去哪里呢?”
没有人回答。
周遭静静的,像是幼时密室里亘古不变的死寂。
很冷。
她小心的捧着十一,把它轻轻的贴近胸口,像是要把这冰冷的冬日里最后一点温暖偎进胸膛。
……………………………
正味斋。
卫玉晚低头拿脚尖蹭着地,百无聊赖的等卫青陵发完疯出来。
“卫姑娘。”上方突然响起一道极为平和的嗓音,她抬起头,发现是手里捧着火炉的顾清盛。
正味斋的建筑形制是仿黔地的,外面的屋顶上有层层叠叠的木板一块搭着另一块,斜斜的延展了三尺有余,故立在外边的台阶上也不必打伞。
顾清盛歇了帮这个活蹦乱跳的未婚妻多添一件披风的心思,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是好。
良久的沉默之后,卫玉晚动了——
她解下自己的披风,两步迈上台阶,披在了顾清盛身上。
动作很快,以至于顾清盛反应过来时,那件嵌了红狐毛的披风已经披在了身上,上面还带着一点…酱肘子的味道?
顾清盛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低头看向又跳回下边台阶的卫玉晚:“卫姑娘这是做什么?”
难不成我说我见你吐血,觉得你这病秧子受了寒就得仙去?
好在大半张脸被面纱掩着,卫玉晚脸上的僵笑顾清盛瞧不见。
她火急火燎地思索的片刻,找了个最靠谱的理由,打好腹稿后,方抬头道:“大哥说胳膊肘得往里拐。”
顾清盛一怔。
这是一个从北疆回来的小姑娘,和京中贵女的弱柳扶风不同,即使掩着面纱也是生机勃勃,画的也是显得英气凌厉的一字眉。
但偏偏看着他的那双眼睛,纯粹,干净,且柔软,没有他见惯了的爱慕,反倒是有几分…保护欲?
这个结论叫顾清盛微微一噎,反应过来后多了几分哭笑不得。
卫玉晚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心道难不成被这人看出了什么?但她素来脸皮厚,若无其事的转移了话题:“我听闻顾世子冬日里向来不大出门,难得出来一趟,反被我和三哥扰了兴致,当真是不好意思。”
她自然不会自恋到觉得顾清盛是为了她专程来这一趟的,只当是破天荒的碰到了活的顾大公子了。
顾清盛摇了摇头:“不妨事。”话刚出口,他又觉得语气太过疏离,笑道,“倒也不必如此见外。”
卫玉晚是个聪明人,仔细想想便琢磨出了他后边那句话的意思,当即便改口道:“那顾公子可要早些回去,晚上露重。”
可别伤了风寒后死了。
她在心里默默道。
虽说卫玉晚不喜欢京都,但让她被扣个“克夫”的大帽子,灰头土脸的回并州,她是决计不乐意的——
清和指不定要怎么笑话她呢。
然而两人的思维向来不在一条线上。
顾清盛微微的笑了起来,恰似皑皑白雪中一抹春光:“我晓得的。”
卫玉晚看得呆了呆,吸了吸鼻子。
这人可真好看啊。
两人说话间卫青陵已从里边大步走了出来,看见卫玉晚,眉心一拧:“不冷?”
卫玉晚把手按在他的手背上,摇了摇头:“不冷的。”
卫青陵把方才松开的红绸又系了上去,察觉到自家妹妹的手仍是暖的,这才缓了神色,也不再拿眼去横顾家的病秧子了,但还是往那头靠了靠。
卫青陵练的是大开大合的刀法,体质偏阳,只是稍稍挨近些,卫玉晚便觉得周遭暖和了许多。
她心里一半熨贴一半担忧,拿手轻轻扯了扯卫青陵的袖子,轻声唤:“三哥?”
“嗯?”卫青陵低头看她,眸中有些血色。
卫玉晚心里“咯噔”一声,冲顾清盛匆匆一颌首,道:“我和三哥另有些事情要办,怕是不能随顾公子一同赏灯了,见谅。”
顾清盛深深看她一眼,见她眸中急切做不得假,再转眼看与方才无异般立在那里、气息却有些古怪的卫青陵,略一点头,笑道:“去罢。”
卫玉晚这才扯了扯卫青陵的衣袖,道:“三哥,走。”
卫青陵向来听她话,被她扯着袖子,顺着她的牵引迈开了步子。
卫玉晚对京都并不熟悉,拉着卫青陵兜了好大一个圈子,竟是又回到了正味斋的大门口。
她看着卫青陵眸中越来越多的血色,一咬牙,从袖中抽出软剑。
“卫姑娘,此地往前五十丈,右拐后行十三丈,有一护城河。”少年清朗的声音再度响起。
卫玉晚抬头,顾清盛仍立在原先那处,一手执一青伞,往前递给她:
“天冷了,莫受寒。”
她道了谢,却并未接过伞,拉着卫青陵朝顾清盛指的方向去了。
这一路上有许多人同他们擦身而过,街市的灯一盏盏的亮了起来,可那厢的欢声笑语,似乎与他们这边毫无关联。
卫玉晚抿着唇,拉着卫青陵走在人迹愈发寥落的道上。
突然。
她牵着卫青陵衣袖的手被反扣住了,一股大力把她猛然拉进了卫青陵的怀中。
背部被箍得紧紧的,她攥紧了手中的软剑。
“阿晚…阿晚…好想杀人…血、血…”卫青陵的瞳孔已变为了全然的赤红,他低头胡乱蹭着卫玉晚,喃喃道。
卫玉晚闭了闭眼。
“三哥,我们往前走,好不好?”
拿着软剑的时候勉强可以活动,她把软剑向上一抛,下一秒软剑叮当落地,她的衣衫在肩膀处被划开,里面有血缓缓的渗了出来。
卫青陵的眸中有一瞬间的清明。
“快走!”卫玉晚喝道,紧跟着耳际响起一声轻笑,是卫青陵,却又不像是卫青陵。
卫玉晚被他揽着,腾空而起,那把镂刻着家徽的玄铁剑不知何时已被他解了,弃掷在雪地上。
少年一手揽着女孩,“嗒嗒嗒”奔跑跳跃在结了层薄冰的屋檐上,笑的张狂又肆意。
一片连绵的屋顶已经走到了头,那一线的白愈来愈大,愈来愈长,卫青陵的唇角也越咧越高——
他猛的从身后背着的刀鞘中抽出一把铜色的长刀,从屋顶上一跃而下。
有狂风卷过耳际,伴着剧烈的失重感而来的,是“哐”一声仿佛地动山摇般的巨响。
风停了。
卫玉晚慢慢睁开眼,她的双臂仍揽在卫青陵的脖子上。
卫青陵的眸仍是赤红的。
他把刀插在雪地里,一手扶着刀,一手揽着卫玉晚,盘腿坐下,没有看她,而是看着他们身前的护城河。
一道深沟横亘其中,河水如今只余下细流,莲灯翻倒在泾渭分明的河水中,一片狼藉。
“抽刀断水”。
卫玉晚盯着他的侧脸,许久,她轻声唤:“阿兄。”
不是三哥,也不是兄长,而是“阿兄”。
“嗯?”卫青陵转头看她,赤色的眼眸中有许多平时不曾有过的情绪,然后他咧嘴一笑,道:“长高了不少啊。”
卫玉晚把手放下,一手环住他的腰,一手揪着他的衣襟,鼻尖一酸,竟是落下泪来。
“怎的又哭了?”卫青陵道,揽着她的手轻轻拍抚着她的背部,“总要这般哭,弄的阿兄每次在战场上都要忧心我的小阿晚会不会在家里受了惊哭起来。”
“我不怕的。”
才说完这句话,卫玉晚的头便被卫青陵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怀里,带了些薄茧的手一寸寸抚过她的眉眼:“我的傻阿晚。”
少年人身上气息像是北疆凛冽的朔风,又像是酒肆烧喉的烈酒。
卫玉晚在这样的气息里,开始絮絮叨叨的讲述从她十岁以来两年间的种种,仿佛是在对一个离家两年的家人交代他远行中未曾见到的事情一般。
卫青陵静静的听着,按在刀柄上的手不知何时放下了,此时正捏着止血粉细细洒在卫玉晚肩上那道狭长的口子上。
“阿玄中了半癫?”他听完,摇了摇头,道,“好在他没有随我学刀,只是——可惜了二哥。”
两人突然都沉默了下来。
无论是学刀还是学剑,两个话题卫玉晚都不愿意再提。
刀兵戈剑,到最后都是卫家人至死也不得安宁的枷锁。
卫青陵突然轻笑了一声,薄唇擦过她的发顶:
“阿晚,阿兄陪你去看花灯,好不好?”
他的眸仍是赤色的,但已经消褪了许多,无端显得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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