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弯月牙儿
顾清盛冬日里极少出门,在马车里阖眼憩了半晌,才略微缓过劲来。
司马典一直留心着他的脸色,见他唇上有了些血色,方松了口气,道:“还好还好,若你走这一趟又病上了,我可真是要被唾沫星子给淹死了。”
顾清盛明白自己这个师兄虽嘴上跳脱了些,为人处世都是极为可靠的,这次拉他出门又是事出有因,根本挑不出什么错处,于是也没什么怪罪的意思:“师兄说笑了,那案子悬而不决,在正月里总归不好。”
案子指的是朝中前任大理寺卿贪赃枉法的案子。
探子寻到了记录其贪污条目的账本,但案子一直是悬而未决,只因那账本上的字没人识得。
前任大理寺卿是司马典一个早被除了族的叔伯,除族后一直同司马氏叫板,且他贪污数目极为庞大。于公于私,司马典这走马上任的第一件案子,都要办得漂亮。
为了记个账造字是不可能的,司马典思来想去,找上了自己这个对各类杂学均有涉猎的师弟。
果不其然,顾清盛只扫一眼,便断定这是最早的几种文字之一——蝌蚪文。
司马典…司马典能说什么?只能心道如今贪钱可真不容易,还得专门去研究古籍。
今日他接自己的师弟去把账目一一对过来了,回程路上又瞧了一出好戏,眼下翠微阁还有一个大麻烦等着他。
司马典咂咂嘴,饶是他司掌刑狱,见方才那位卫三公子一言不合就剁手的模样还是憷得慌,转头看向顾清盛:“卫家人都这么凶?不对,前些日子长兴侯世子还私下里偷偷同我抱怨他那三个妹妹都被卫家小公子迷了心窍呢,看来是兄弟几个性格不同。”
这番自问自答里透着几分微妙的同情。
顾清盛焉会听不出来?但他向来不是个多计较的性子,况且他的关注点并不在这边,转而道:“我看不见得。”
“你是说…卫小公子?”司马典压低声音问。
顾清盛微一点头,眉心微蹙:“在并州长大的孩子,即便是回了京都,身上也会有些许过去的影子,母亲的接风宴上我同那位小公子有一面之缘,只觉得处处透着古怪,也不知道是藏拙还是别的什么。”
寻常世家子弟虎口处是不会有那般厚的老茧的,但若要说是藏拙——偏偏那孩子的眼神又干净极了,全然不像是见过血的模样。
并州地处北疆,三天两头就要闹一次天灾人祸,与京都的通信时常中断,顾清盛也没办法再得出更多的消息了。
但这么一点提醒,对司马典而言已经够用了,但凡知道卫家没一个是纸糊的老虎,他办事都会谨慎许多。
“我晓得了,方才你那未婚妻的哥哥给我留了个烂摊子,今日怕是不能送你回府中了。”司马典道完谢,促狭一笑:“不过我这车夫是学过武的,师弟不必担心半路有歹人把你劫了去。”
“快些走罢!”顾清盛捏起一枚梅子糖,丢给这个素来不正经的,笑骂道。
司马典伸手抓住向他丢去的梅子糖,一下丢进嘴里,笑眯眯的掀开帘子,跳下马车。
顾清盛在车上默然坐了片刻,方伸手把帘子掀起一角,冲车夫道:“今年的灯会没在朱雀街?”
这车夫生得人高马大,吐出口的却是纯正的吴侬软语:“公子要去伐?”
“难得出来一趟,劳烦了。”顾清盛道。
……………………………
正味斋。
卫青陵在座上呆坐了半晌,望着席面上一堆花花草草,只觉得头都大了。
卫玉晚脸色也难得变了,她试探般问:“要不这些…带回去给母亲?”
卫青陵有些为难:“我们用剩下的?”
卫玉晚当即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一般,纤长的指点了点绘着青枝的瓷碟:“若非饥荒,我决计不吃这些花儿草儿的,一口也没动,还是说三哥你想换个口味?”
卫青陵脸色“刷”地一变,正色道:“母亲难得出来,定是没有尝过这边的点心。”
兄妹俩给了彼此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卫青陵挥手唤伙计,卫玉晚心有戚戚的拍了拍胸口,呼出一口气。
无怪他们俩怕成这样。
这一席面里尽是些苏式面点,捏成了花草的模样,里面还充了些真花真草,简直是不给他们这种冬日里饿起来连树皮都吃的小可怜活路。
成心揭人伤疤不是?
卫青陵从荷包里掏出一枚碎银放在伙计手心,叮嘱他把东西送到镇国将军府后,方转头看向自己妹妹:“我听闻灯会上有许多好吃的,咱们去灯会逛逛罢。”
卫玉晚心想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自然是要玩个痛快,一口应下。
他俩来时为了图个清静,特地选了二楼的包厢,甫一下楼便听见楼底下有个书生打扮的男子在慷慨陈词:
“为将者,天下之大害也。拥兵一方,近于异姓称王;固守一郡,不知国之侵损。饿殍遍野,流民四窜,何见其尽安/邦之责?胡虏抢掠,边市尽闭,何见其尽镇土之任?呜呼!所谓为将者,实为朝廷之蛀虫。敲剥百姓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其罪故当诛之!”
卫青陵立在楼梯上,神色莫辨,只大拇指微微一动,玄铁刀露出鞘中一点寒芒。
“三哥,这人当真是——”卫玉晚以红绸系住的手轻轻按住他放在刀柄上的手,铃铛发出“叮”一声轻响,接着,她看向底下的书生微微提高了些音量,“站着说话不腰疼呐。”
这声音不大不小,堪堪传到底下,那书生看向她,发现是个身量尚小的姑娘,边上跟了个较大些的少年,当下便轻蔑道:“姑娘家的,什么都不懂,便别在外边乱插话,惹了笑话不说,还误了你未来夫家的名声。”
他自认为京里有头有脸的贵人都识了个遍,不然今日也不是说出这般过激的言论。
周围人当即发出一阵哄笑,只几个眼神好些的,瞥见卫青陵刀鞘上的家徽,默默隐没在了人流中。
“我说我的,关我未来夫家什么事?”卫玉晚不紧不慢问,颇觉得有些好笑。
回京不过几日,这种怪人倒叫她碰上一堆。
活在边塞将士的庇护之下,还有那脸去嫌弃将军?
说什么都要扯上未来夫家,仿佛女子离了男人便活不下去一般。
卫玉晚在并州长大,见过的那些丈夫战死沙场,妻子独自养大几个孩子的事情,对京中这种风气向来不以为然。
“我说小兄弟,带着自己的未婚妻出来抛头露面已是有违礼数,眼下她这般莽撞,你竟不管教一二?”书生的目光在卫玉晚身上绕了一圈,又投到了卫青陵身上。
京都有“男女三岁不同席”的规矩,即便是兄妹,亲近过了,也有碍礼数,他见两人双手交叠,只当是感情深厚的未婚夫妻。
到底还是小孩子,未婚妻遮块纱便带出来,也不怕叫人欺了去。
卫青陵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但面上仍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哦?我倒是才听说,京中竟有这样的规矩?”
卫玉晚看他脸色便知要糟,但这人说话确实不讨人喜欢,她想了想,默默把手放下了。
那书生面露得色,似是又要开口说教了,全然不知卫青陵心里那把刀已经架在了自个儿的脖子上。
“京中没有这样的规矩。”
外边突然响起一道清棱棱的少年嗓音,原先围坐一团的人群分坐两侧,竟是让出一条道来。
披着厚厚狐裘的少年抱着陶泥烧制的暖炉缓步而来,行走间露出染了竹海波涛的袍角,苍白面色仍是掩不住那俊秀眉眼。
“这人谁呀?”卫玉晚戳戳自家哥哥,用口型问道。
卫青陵把少年袍子上的纹饰看得分明,冲下边翻了个白眼,嘴唇飞快的蠕动,没好气道:“顾家的那个病秧子。”
卫玉晚恍然大悟。
这点小动作自然不会被外人察觉,卫玉晚探头一看下边局势,兀自一乐,解下压裙角的荷包,从里边掏出坚果,一幅看好戏的模样。
卫青陵嘴角一抽,看着自家妹妹在那剥得欢实,半晌后伸出手。
“嗯?”卫玉晚疑惑看他。
“给我一点。”卫青陵目视前方,压低声音道。
楼上的兄妹俩嗑坚果看好戏,楼下的那位书生心情就不太妙了,尤其是在他看见之前应得最欢的人殷勤的给顾清盛搬了桌椅,摆了茶水点心之后。
“本是想为家弟捎带些茶点回去,无意间听到先生这一番话——”顾清盛未把话说完,沉吟片刻,右手微微抬起,他亦微微一笑,“先生,请。”
那只苍白的手,指着的方向是他上首的座位。
京中请人坐上首,意味有二。
一表尊敬,一表坐而论道。
眼下自然是后者。
书生想不通自己怎么惹着了这尊大佛,但文人最重名节,为了不落个“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口实,他只得硬着头皮坐下。
一旁有好事的人去取了香炉来,点燃一柱用以计时的香。
轻烟若蜿蜒的细线般袅袅升起,对上比他多了十几年“寒窗苦”的书生,少年仍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甚至在落座后微一抬手,示意书生先行。
这种被轻视的感觉让书生很不好受,他的神色变了几番,方道:“君子当不改其志,诤言已出,驷马难追。”
“敢问先生,何为将?何为家?何为国?”顾清盛并没有为书生这番“义言”的所动,反是微微一笑,问道。
不待书生作答,他自顾自开了口:“将者,所谓保家卫国者也。舍小家而为大家,舍小利而取大义。百姓之家,处太平时为天子之家,所谓邦国也;处忧患中则流离失所,家国不复矣。此为‘家国一体’。国者,天子之家也,百姓之家也,为将者所为马革裹尸、埋骨草莽之所也。”
满座为之一静。
身形瘦削的少年稳稳坐在木椅上,脊背挺直,若青竹般挺拔修长。
书生默然不语,顾清盛顿了顿,继续道:“为将者守边关,抛头颅,洒热血,何以见其敲剥百姓之骨髓?胡虏凶悍,为将者别妻子父老,固与之一战,何以见其离散天下之子女?吾辈文人生于安乐,犹不知还恩于庇佑之人,反以小人之言攻讦之,是义耶?流民四窜于京,京之人不恤其离乡之苦,反以之立文武之争,是仁耶?君子安能囿于一室之内,发井蛙之言乎?”
这连番的质问叫那书生面色发白,直冒冷汗,张了张口,竟是一句话也没法反驳。
顾清盛扶着木椅慢慢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掩住嘴角,轻咳了几声,面不改色的把沾了血块的帕子揉作一团塞回袖子里。
他环顾四周,正色道:“君子恪礼,然仁为本。目当不眩于五色之惑,言当不及于攻讦之祸。持正守心,有余力者惠及百姓,仁与望皆足也。”
那炷线香堪堪燃了五分之一。
一直立在他侧旁的一个锦衣公子“唰”的和上折扇,拱着手,冲顾清盛长揖到底:“顾世子高义。”
顾清盛侧了侧身子,只受了他半礼,不料周围的人纷纷朝他拱手作揖,他让哪儿都要受礼,登时颇为窘迫的立在了原地,耳尖微红。
楼梯上面的卫玉晚拍了拍手上的坚果碎,瞅了瞅自己剥的最后一个完整核桃,闭了闭眼,毅然踮起脚尖,把核桃仁丢进了卫青陵嘴里。
“嗯?”得到自家妹妹投喂的卫青陵眉梢一动,眸中的欢喜几乎要溢了出来。
“三哥,去解个围?”卫玉晚明白这时候的卫青陵最好糊弄,指了指下边,轻声道。
卫青陵此时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竟是破天荒的应下了,一手按在刀柄上,一手在楼梯的栏杆处一撑,直接跳了下去。
他的面上挂着笑,三步并两步,径自走向那书生。
卫玉晚察觉到不对时已经晚了——玄铁刀在瞬息间出了鞘,只听得“哐”一声巨响,刀身竖立着插入与书生咫尺之距的石板中。
书生方才被驳斥的毫无还口之力,心神俱乱之际,又被这么一通吓,再一看刀柄上的卫氏家徽,几乎是要厥了过去。
诸事不顺!诸事不顺!
若是知道今天有卫家人在酒楼里,又会遇到顾家世子这尊大佛,他决计不会在此发表刚才那番“慷慨之言”。
卫青陵才被自家宝贝阿晚给了个甜枣,心情极好,自然是懒得多做计较,把刀拔起来,扛在肩头,冲顾清盛呲牙一笑:“你这人还不错嘛。”
顾清盛难得见这般真性情的人,不由自主的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本分罢了。”
于情,卫姑娘是他未过门妻子,他有责任护她的名声;于理,将士征战沙场却落个坏名声,实在是让人心寒。
卫玉晚此时已经悄悄溜下楼,冲卫青陵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在外面等他。
她可是偷跑出来的,今日这事儿闹出去,被有心人猜到身份,闹到母亲的面前,简直是没眼看了。
但一直留心她那边的顾清盛早就发现了她这点小动作,眼底带笑,心里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
自己这个未婚妻的性子,嗯…还真是活泼呢。
(https://www.xdlngdian.cc/ddk204312/1079616.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