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弯月牙儿
卫玉晚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同样有着凛冽朔风的寒夜，林间杂乱的脚步声与呼吸声渐渐远去，小小的少年揽着小小的她，胸膛温热又冰冷。
“阿晚，不要睡，阿兄过几日带你去看花灯。”
“这次阿兄不会失约了吗？”卫玉晚抬起头，定定看着卫青陵，问。
卫青陵笑了起来，一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我尽量。”
卫玉晚于是从卫青陵怀中站起身，绑着他们手腕的红绸在方才又一次松开，落在了屋顶上。
卫青陵扶着刀起身后便把自己的衣袖递给她，卫玉晚牵住了，终于露出一个欢喜的笑来，扯着衣袖摇了摇，催促道：“快些。”
卫青陵斜了她一眼，哼笑一声：“阿兄可舍不得让小阿晚可怜巴巴的在雪地里跑，这么急做什么，先带你去换条衣裳。”
卫玉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肩上多了道口子，突然，她敲了下自己的脑袋，鼓了鼓腮帮子，懊恼道：“哎呀，糟了！”
卫青陵带着她慢悠悠的晃进一家成衣铺子，同织娘交代了几句，方转头看向卫玉晚：“怎么了？”
“咱们的刀和剑！”卫玉晚提醒他。
卫青陵勾唇一笑，昳丽的面容惹得送来衣服的织娘红透了脸颊。他取过衣服罩在卫玉晚头上，不由分说的把人推到屏风后，不以为意道：“我当是什么。那刀我素来不爱用，你惯使的也不是软剑，在意这个做甚？”
卫玉晚在屏风后苦大仇深的换衣裳，闻言道：“可那两件兵器上都有咱们家的家徽，被有心人拿去了怎么办？”
“会有人善后的。”卫青陵道，自言自语般轻声喃了一句，“有两只小老鼠可一直跟着咱们呢。”
“三哥出门时还带了列张？他怎么脚程比阿宿还要快些？”卫玉晚狐疑道，把绣了祥云纹的水红外袍披上，伸手把暂且搁置在一旁的袖中剑绑回小臂处，拿衣袖掩住了。
“不知道。”卫青陵漫不经心的回道，解下荷包放在手中掂了掂，忽的朝那织娘一笑，“你们这铺子里还有什么适合我妹妹的衣裳？要上好的料子，都给我包起来。”
“有的有的，公子您稍等。”织娘被他笑得晕晕乎乎，忙不迭应下，转身去了织室。
“我长得快，明年又穿不上了。”卫玉晚从屏风后探出一个头，阻道。
“银子不就是用来花的？”卫青陵虚倚着屏风，看见她探头探脑的小模样，没忍住上手去揉了揉，“女孩子家家的，就该穿些漂亮衣裳。”
卫玉晚小声嘟囔一句，又缩了回去，像是一只躲进自个窝里的小兔子。
卫青陵低低的笑了起来，眸低敛着，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眸中愈发浅淡的血色。
背在他身后的长刀，在鞘中发出一声轻轻的刀鸣。
卫玉晚唯恐这次的花灯又看不成了，也懒得再挽发，直接把散乱的头发归拢成一个鬓角，便匆匆从屏风后绕了出来，牵着卫青陵出了成衣铺子。
“这回出来有宵禁？”卫青陵被她牵着袖子，不紧不慢的迈开了步子。
“咱们偷溜出来的。”卫玉晚抿唇偷笑，看见有卖面具的铺子，“哒哒哒”的小跑过去，片刻后带了一个以朱砂勾勒轮廓线条的狐狸面具回来。
卫青陵唇角带笑，微微倾下身。
卫玉晚踮起脚帮他扣上了这个颇为幼稚的面具，红绳绕过鬂发，在脑袋后边打了一个结。
少年微微抬起手，宽大的广袖随之而动，虚虚掩在小姑娘的头顶，遮挡了这漫天的风雪。
不远处的街市灯火连昼，在这一方天地里，似乎只剩下了他们。
卫青陵身后的金错刀发出阵阵刀吟，似是欢喜，又似在悲伤。
“抱紧了。”卫青陵道，眸中有情绪一闪而过。
他把卫玉晚横抱起来，足尖发力，借着一棵柳树又跃上了屋顶。
屋顶上的薄冰碎裂开来，发出“咔咔”的清脆声响。
卫玉晚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她抬头看着少年未被面具遮掩的下巴，揪紧了他的衣襟。
耳际有风声呼啸，金错刀发出清亮刀鸣，卫玉晚悄悄闭上眼。
明明是很短的一段路，却又那么的漫长。
“阿晚，你看。”
被胡人称作“煞神”的少年，语调轻柔，仿佛是在唤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卫玉晚慢慢睁开眼，眼前有花火连缀成长龙，似是要蜿蜒至天际。底下人声鼎沸，人们的面庞在流光溢彩的花灯中明明灭灭，却都无一例外的带着笑。
她一时间竟看痴了，便那么呆呆的被放下来，面上被扣了一个面具。
金错刀一声长啸，几乎要划破天幕中璀璨的烟火。
卫玉晚侧过头，安静的唤：“三哥。”
“嗯？”卫青陵低头看她，眸中血色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散。
“没什么。”卫玉晚道，在面具遮挡下的双眸水光潋滟，“咱们回去吧。”
骗子。
这次明明说的…是陪她看花灯。
……………………………
镇国将军府。
卫玉容慢慢收拾着自己下的那一盘残局，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一般，安静的抬起眼。
刀剑铿锵落地，姿容平凡的女子一身夜行衣，无声无息的立在她身前。
“我找不到大小姐。”掠影道，把玉佩放在桌案上，“三次。帮我再看一眼。”
卫玉容低垂着眉眼，微微的叹了一口气，葱白的指尖扣在那枚玉佩上，把它推了回去。
“清歌姐姐被人带走了。我没有在梦中看到，是司天监的人。”
她顿了顿，仿佛知道这人在忧心着什么一般，又添了一句：“清歌姐姐知道她要走的路。”
言外之意，人还没死。
掠影听懂了，死寂的眸中重新有了些许光彩，转身便要离开。
“慢着。”卫玉容叫住她，点了点玉佩，“玉佩带走。”
掠影摇头：“你会用到的。”
“清歌姐姐需要你，因为她是柳家的嫡长女，我不过是一介庶女，并不愿意去决断生死。”卫玉容平静道，眸光一如既往的清明，“我不需要生杀予夺的权力，你带回这两把刻有卫氏家徽的兵器，咱们之间就算两清了。”
掠影默不作声的把玉佩取了回来，离开时突然道：“城西东数第十一棵柳树，在最大的石头下放一颗碎银，我会来找你。”
“好。”这次卫玉容没有再拒绝，应了下来。
掠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的离去，独留下卫玉容托着腮对地上的玄铁刀和软剑发愁。
片刻后，她默默站起身，把两样东西踢进了自家嫡姐的床榻底下。
外边隐隐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卫玉容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又坐回了桌案前。
“阿容？”掀开珠帘进来的妇人长相极有韵味，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只是细眉微微拧着，“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正是卫家主母，叶芜。
“大嫂那里有一条做小的衣裳，正巧姐姐缺些衣裳，所以大嫂带她去试了”卫玉容唇角笑容温软，答。
在京都，要想同一个女孩子交往，必然先看她说话的本事。
而卫玉容，恰恰是其中翘楚。
果不其然，叶芜面上的神色有一丝不自然。
卫玉容依旧在笑，温和的眼底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一般。
叶芜缓缓呼出一口气，捏紧了手中的帕子，道：“穿你们嫂子的衣裳像什么样子？等她们回来后同你姐姐说，想要什么衣裳和管事婆子交代一句便是。”
“好的，母亲。”卫玉容乖巧应下。
叶芜看着她又是欣慰，又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
欣慰在好歹还有这个不是亲女又胜似亲女、带出去只会被交口称赞的女儿在，她最疼爱的小儿子也还是在被姓卫的带走以前的模样。
恼怒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其他几个亲子亲女，个个都叫人头大，没一个是省心的。
“玉容！看我和三哥给你带了什么回来！”一道清脆的声音遥遥响起。
卫玉容…卫玉容脸上的笑僵了，她默默别过头，不敢去看母亲的脸色。
卫玉晚掀开帘子，看到的是叶芜漆黑如墨的一张脸。
她小声的抽了口凉气，“噔噔噔”往后倒退三步，正撞到后边拎着大大小小吃食的卫青陵怀中。
卫青陵还没有瞧见里边有谁，用空下的一只手揽住自家妹妹，笑道：“我的宝贝阿晚看到了些什么这么开心？连站都站不稳了，让我看看——”
他刚把头探进来，顿时就像被扼住了脖颈般，什么声都没了。
卫玉晚被他气死了，屈肘往后，直击在他腹部。
卫青陵捂着肚子，神色一阵青一阵白，真真是悔的肠子都快青了。
“上哪儿去了？”叶芜冷哼一声，明知故问道。
兄妹俩并肩站在门外，低着头，并不敢回话。
“阿晚的首饰净是些金啊银啊的俗物，这放在京里面不平白让那些贵女笑话吗？我本想替她置办些一些的，但眼下小姑娘喜欢什么款式的我又不清楚，便拨了银子让青陵带她买去，母亲可莫怪我撺掇人。”
谢韫的声音在更后面响起，语调轻柔且从容。
她从后边揽住卫玉晚的肩膀，带她进了屋，给卫青陵飞快的使了个眼色。
卫青陵挠了挠脸，转身就跑。
……
饶是谢韫也有些绷不住，暗道了句“榆木脑袋”，转头给他打圆场：“青吾昨日交代他今日有事得去办，可算是叫他想起来了。”
叶芜的神色缓了缓，即便谢韫不给这个台阶，她也会偃了声势。
这个儿媳妇是谢家嫡女，哪怕名声不尽如人意，与她而言，也是打开交际圈最迫切的需要的一块敲门砖。
但卫玉晚偷溜出去这件事绝不能轻轻揭过。
卫玉晚正欲悄声对自家大嫂道个谢，转头时却见谢韫脸上挂着的得体微笑，肩上突然被重重一压，恍若有千斤之重。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直挺挺的跪在了地上。
“阿晚，你这是在做什么？”谢韫这个始作俑者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般，淡淡的柳叶眉浅浅蹙起，眸中似含了无限忧愁。
谢韫俯下身便要扶卫玉晚起来，推拒间谁也没注意到她微微开合的唇瓣：
“哭，晕。”
卫玉晚听得明明白白，吸吸鼻子，使劲吸了一大口气，憋得眼睛里几乎快流泪了，方哽咽道：“母亲。是我错了。”
“哦？你错在何处？”叶芜难得见自己的嫡长女服软，颇为奇异，神色稍缓，挥挥手放过她，转而换了个话题，“在街上遇到顾世子了没？”
卫玉晚脑海中闪过少年清隽的眉眼，默默摇了摇头。
叶芜眸中闪过一丝笑意：“那送到咱们府上的首饰是哪位世子爷付的账？”
卫玉晚一僵，飞快道：“女儿也不知。”
随即她在心里骂了句“见鬼”。
这铺子里的伙计怎的如此碎嘴？万一母亲来了兴味，派人去打听今日之事，她怕是得被扒掉一层皮！
“行了，起来吧。”叶芜最看不得亲女这幅嫌人际关系麻烦的模样，心里生了些厌烦，看向卫玉容时神色才好了许多，缓声道，“等到了春日，各类宴会上，记得多照应一些你姐姐，你们同为卫氏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卫玉容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和顺模样，轻声应下了：“我晓得的，母亲。”
卫玉晚听前一句神色已松了下来，再听后一句，面色一变，“腾”的站了起来，道：“我去宴会做什么？再过几日我便随父兄回并州去了。”
这地方她呆个十几日便觉得厌烦，等到春日？那岂不是要她命吗？
况且三哥所修的刀法心诀…没有她在一旁看护，迟早要出事！
谢韫在一旁拉她手，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冲动。
卫玉容也蹙起了眉。
但这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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