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雪地
沈汐吃饱喝足,餍足地眯起了一双桃花眼,像只慵懒的猫。
她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忍不住好奇问道:“什么地方啊?”
纪程眨眨眼,一脸神秘地说:“去了你就知道。”
得不到答案,猫一样的姑娘悄咪咪翻了个白眼,心里对故作神秘的纪小王爷表示了不屑,脚下却不自觉地跟上了纪程。
出了珍馐楼,大步走在前头的纪程想起什么,转过身来,问道:“你会骑马吗?”
“本姑娘当然会!”沈汐得意地抬头挺胸。
前头听到回答的纪程看着沈汐,面无表情,心里却越来越觉得有趣。这疯丫头一得意忘形,就自然而然地把在他面前装出来的“臣女”自称改为了“本姑娘”,在她面前,自己是越来越不像王爷了。
今日纪程也不把邵四当马车夫使了,自顾自从门侧的马厩里牵出两匹为了方便他出行寄养在珍馐楼的马,把手中的一条缰绳递给了沈汐。
“上马,然后跟着我。”纪程说话的功夫,已经翻身上了马。
本就高大的人今日穿了一件黑色金线的衮袍,衬得人更显修长,抬腿上马的动作更是流畅不已,一时间竟颇有些个玉树临风公子哥儿的味道。
沈汐怔愣了一下,如是想道,暗叹人不可貌相,谁能想到看起来一表人才的公子哥儿是个无赖的二世祖呢……
若是纪程此时能听懂沈汐心里的小九九,定要气的跳脚,他本来就是个玉树临风的公子哥儿!至于其他的,就当做听不懂吧。
似是察觉到纪程探究的目光,沈汐后知后觉自己站在原地好像……有点久了……纪程早已经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等她。
对上纪程的目光,方才心里头乱想的沈汐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自己的目光,也利落地翻上了马背。
纪程看着眼前双腿夹紧马腹,骑马姿势娴熟,颇为英姿飒爽的姑娘,垂眸,扬起手中的鞭子,只说了句“跟上!”,马儿便带着人快速地跑了出去。
沈汐见状,也策马跟着离去。
骑了小半时辰的马,加上纪程的速度实在是快,久未出门走动的沈汐在马背上快要颠散架了。
终于,一路奔驰的晋王殿下停了下来。
这是在金陵郊外的一片山林边,前头依着山,靠着山脚的是一条冻结的小溪。入冬来,天气严寒,此处的景致大多是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倒是和日日洒扫的金陵街道十分不同。
沈汐自幼长在燕州,那里甚少下雪,即使下了雪,也不过一两天,哪里有眼前一片纯白的景致。
因而到金陵还未见过如此美丽的雪景,置身其间,小姑娘一路冻得红扑扑的小脸上不禁泛起了笑意,一双眼睛亮如星辰,更像是春日里的一朵桃花。
瞧着沈汐兴奋的样子,纪程庆幸自己带她到这儿是对的。
从前自己深深被重生天的毒折磨着,绝望连自己的命也掌控不住,心头难受,却又不忍身边的人担忧,便偷偷独自骑着马儿到金陵郊区转悠。
一次偶然发现了这片寂静之地。那时也是同今日般的白雪覆盖,纪程在数不清的病痛发作后,偷偷看见纪原躲在没有人的地方哭。
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皇兄哭,甚至认为纪原根本不可能会哭。可是那个从小到大如山一般保护着他的兄长,因为自己,哭了。
心头实在是酸胀难受,年少的纪程骑在马驹上想,若是自己不在了,周遭的人是否能少些痛苦呢?
他从不敢说,怕亲人更加忧愁。
而这片苍茫的大地包容了他。
那冻结的流水就像他日渐干涸封闭的内心,冰凉凉的,怎么都暖不起来。
纪程栓了马,不顾自己的身体,躺在了尚且不算窄的冰面上,看着四周,任由身上的温度一点点冷却。
他合眼等了许久,也没有如愿冻死在这里。
因为他穿的实在是……太厚了……
叹了一口气,小小少年老成却又带着一丝尴尬地拢紧了身上的大氅,骑马回宫去。
没有发生什么让他有突然活下去的意志,也让他没有什么强烈的绝望得想自我了断的念头。
这片山林的事情是只有纪程自己知道的秘密。
当然,回去后纪程风寒大病了一场。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学会招猫逗狗,欺负纨绔,也算是找着点生活的乐趣,日复一日便也过了这么些年,倒也寻得心中的一丝平静。
偶尔闲暇,就牵着自己的马儿到这里来,一年四季的景致,看下来倒也不单调。
纪程觉得沈汐傻笑的样子让他自己的秘密天地仿佛失了颜色,倒比这阳光下刺眼的白更是夺目。
他终究忍不住了,抬手揉了揉沈汐的脑袋,然后……
不小心在收手的时候摔碎了今早桃枝精心挑选,为沈汐簪上的白玉木兰簪子……
原本沈汐惊讶于头顶忽然传来的一股温热,等反应过来那是一只手,就听见簪子摔在冰面上的碎裂声。
“这下完了。”纪程出师不利,站着不动,心虚的双手下垂,如是想道。
纪程心虚地目光四处游离,踌躇道:“我,我,我看见你头顶一片落雪,想帮你拂去,不慎碰到了你的玉簪子。本王赔给你吧!”临了不忘虚张声势地说:“可莫说本王摔了东西不赔。”
沈汐倒不在意打扮的物什,现下纪程主动开口,心里头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挤眉弄眼地问:“可以赔什么?我不缺银子。”
瞧着小姑娘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爱美,真的不介意,心间不曾察觉的忐忑落了地,纪程心情大好,低声说道:“你想要什么都行!”嘴角是一抹极浅的笑意。
“那鸟粪不清了可以吗?”沈姑娘拿出对付沈长青的招数,湿漉漉的眼睛无辜极了,纪程不由得便应了声“好”。
“鸟也不喂了?”
“好。”
待反应过来,呵,原来这狡猾的姑娘在这儿等着她呢!
纪程忍不住再一次抬手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若无其事地解释:“有雪花。”
沈汐正朝着前头走,半张脸蒙在衣襟里御寒,声音闷闷的,却十分真诚地对身边的男子道了谢。
纪程觉得自己的良心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谴责。
自己什么时候连小姑娘都骗了?!
走到前头空旷的一片雪地,早已赶超沈汐走在前头愧疚的纪程突然被一颗雪球打中了……回头是沈汐攥着另一个雪球笑嘻嘻的脸……
还是收起多余的愧疚感吧,她不需要。
纪程闷闷地想,手下动作却飞快,在沈汐砸来第二个雪球时偏身躲过,顺手砸了小姑娘的脑门。
沈汐的脑门很快红了一片,在冰天雪地里看起来很明显。纪程有些无措,眼神里的抱歉出卖了他。
沈汐倒没觉得很疼,想来是雪球冰到了,她探出蒙在衣襟里的半张脸,咧了咧嘴,提议道:“不如我们比赛堆雪人吧!”
纪程还是不太放心,他毕竟是个没怎么和姑娘说过话的男子,沈汐是个例外。他不太懂得如何和沈汐相处,就怕自己做错事。
纪程伸手,想要摸一摸沈汐头上的红印子,沈汐笑嘻嘻拍开了他的手,说道:“我真的没事!”
两人堆了一下午的雪人,总算堆出了两个奇奇怪怪的雪人。
也差不多该回去了。纪程牵着两匹马儿,看沈汐恋恋不舍地凝视着自己的雪人姑娘,还解了自己的暖颈围在了衣围绕在了白白胖胖的雪人脖子上,嗤笑了一声。
把缰绳塞进沈汐手里,解下自己的狐皮大氅,披在了他的雪人身上,沈汐的雪人只有衣围树立一旁,倒是显得有些凄凉。
沈汐:……
还是不跟傻子计较才好。沈汐翻身上马,和纪程一前一后骑回了晋王府。
晋王府里,桃枝等自家小姐等得心中焦急,从午饭前小姐就和晋王出去了,怎的还没回来!
眼看不早了,桃枝终于把沈汐给盼了回来,沈汐一身寒气,贪玩儿地把被风吹凉的双手塞向桃枝的脖颈。
桃枝冷不防一个激灵,嗔怪道:“小姐一去大半日,也不见递个消息,可要把奴婢给急坏了,再不回来奴婢该去寻公子了。”
想着在珍馐楼也不知去哪里,去了那片荒无人烟的山林又无人可以传信,确实让婢女姐姐担心坏了。
沈汐拉了拉桃枝的袖子,撒娇道:“好桃枝,好姐姐,今日实在是无法传消息给你,我再不这样让你着急了,你别生气。”
桃枝帮着自家小姐理了理衣襟,拍了拍尘土,无奈道:“奴婢没生气,就是小姐以前做什么都带着奴婢,上次之后,奴婢就怕您消失了,心里头不放心。既然小姐回来了,那咱们就赶快回府吧,免得二爷和公子担心。”
“好。”
沈汐带着桃枝和门廊外的纪程道了别,便上了镇国公府的马车打道回府。
因着还完了对纪程的“债务”,再也不用担心被纪程追债,沈汐心中十分畅快,话也多了起来。
“小姐今日不是要来清鸟粪么,怎么出去了大半天啊?”摇摇晃晃的桃枝问道。
“晋王殿下碰坏了我的簪子,已经一笔勾销啦。桃枝,我们以后再也不用来这里了,真好!”沈汐满脸笑意。
看了看主子头上确实没了那白玉簪,桃枝有些可惜,但想着以后主子不跟晋王来往,也不必担心她会突然消失,桃枝也点头:“是很好。小姐今日去了哪,怎的衣围也不见了?”
沈汐点了点婢女姐姐的脑袋,笑着说:“我们去堆雪人了,衣围我缠在那雪人上了。”
忽然又想到,今日的雪都是积雪,根本没有下雪。
所以她头上哪里来的雪花需要纪程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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