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吃饭
两日后，果然天朗气清，是金陵冬日来难得的好天气。
沈汐一早就醒了，因为今天她要去十里香给纪程买荷花酥，还要清理他鸟房里的……鸟粪。
十里香是金陵最有名的点心铺子，是前朝宫廷出身的老师傅开的，经过这么多年代代相传，早已是响当当的名号。
十里香的点心并不是贵的离谱，相反，是十分亲民的价格，做出来的糕点又比其他点心铺子的更加酥软可口，因此金陵城中仅有一家的十里香店门口往往一大早就排起长龙。
沈汐初来乍到，对十里香这种点心铺子还不是很了解，幸好昨日问了府中一直留守在金陵的嬷嬷，这才没睡懒觉耽搁。
沈长青一早被召进宫，说是等下朝时皇上要见他，所以也不能送沈汐去晋王府，叮嘱了几句便匆匆离去了。
沈汐怕时间一晚出什么幺蛾子让纪程抓着不放，快速用了早膳也带着桃枝出门了。
可怜的桃枝一听说是去见那日文昌侯府亭中的那位爷，吓得打哆嗦，沈汐见不得小婢女这幅可怜样儿，小手一挥，拍拍胸脯再三保证，桃枝这才屁颠颠地跟着自家小姐上了马车。
金灿灿的阳光穿插在屋子和屋子之间的缝隙中，撒在积雪消融的街头，包子铺的笼屉盖不住冒腾的炊烟，香味直往人的鼻子里钻，勾得尚且腹中空空的行人垂涎，这样的早晨最是温暖舒适。
镇国公府的马车在这暖意融融的阳光里一路摇摇晃晃地行至十里香附近，桃枝伸手叫醒在车厢中不知不觉睡着的沈汐。
小姑娘嘟着嘴巴，睁开迷茫的双眼，一时傻傻分不清自己在哪里，抱着车上备着的毯子呆坐着，好半晌才忆起自己是要去买那折腾人的荷花酥！
原本她是不敢贪睡的，毕竟纪程这厮在沈汐心里斤斤计较极了，可车厢里的氛围太好，倒是在车上迷迷糊糊犯起困来。
桃枝在一旁对正在神游天外的沈姑娘提醒道：“小姐，十里香到了，奴婢下去买吧，您再睡会儿？”看着比自己还小几岁的沈汐这个傻劲儿，还是心疼自家小姐不能好好睡觉，那劳什子王爷就是折腾人！等以后回了燕州就好了。
桃枝暗搓搓地想着。
沈汐一听桃枝要帮自己去买荷花酥，破天荒地拒绝了在车上躲懒的建议。隔着帘子左看看右看看，也不知在看什么，低声对桃枝窃窃私语；“不行，我怕晋王派人监视我。”
桃枝听沈汐有模有样的说辞，也不敢再说自己去买就好，两人脑补着话本里的桥段，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小婢女扶着自家小姐两人颤巍巍地下了车。
沈汐下车一看，愣住了，这十里香门口的人也忒多了吧！这么早门口就排了几十号人，多是各府派来的小厮丫鬟和平民百姓，像沈汐一样挎着食盒亲自排队的大小姐还是独一个……
待到沈汐前一个大娘买完了今早做的最后几个荷花酥，沈汐痛心疾首地看向掌柜，掌柜看着面前要哭出来的娇滴滴小姑娘，也是见怪不怪，双手把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告诉沈汐：“姑娘且候着，下一笼要半个时辰才好呢。”
沈汐盯着哗啦啦的算盘珠子，心里对纪程的气愤滔滔不绝，她已经在风里站了一个时辰了！
好恨！当初自己怎么就爽快地答应纪程了呢，真是祸从口出啊！沈姑娘巴不得拿桃枝擦桌子的抹布堵住嘴，叫自己不要再坑害自己了。
半个多时辰后，沈汐终于气喘吁吁地提着装满荷花酥的食盒来到晋王府。
看着可怜兮兮的小姑娘，管家阿翁不免好笑，小殿下着实不懂得怜香惜玉啊！
接过沈汐手中似有千斤重的食盒，阿翁善意地引着沈汐主仆到了偏厅稍作休息，又命人上了茶水糕点。
沈汐喝了几口茶润了嗓子，精神气恢复了一些，忙问道：“管家老先生，晋王殿下呢？”
“姑娘叫老奴阿翁就好。姑娘请稍坐，晋王殿下还在休息，有事唤老奴即可。”阿翁一脸抱歉，老人家看着眼前这掩不住活泼灵气的小姑娘，一颗善良的心隐隐泛滥，不由得同情地看了沈汐几眼，真不知是怎么惹的那呼呼大睡的小祖宗。
阿翁轻轻摇头，自家小殿下他是从小看着长大的，这些年吃了太多苦，也不善交际，若是能有个像沈汐一样有生气的朋友，想来定能开心些。至于婚配，唉，纪程是不会松口的。
阿翁揣着心事踱步到纪程的鸿明院，思索着要不要叫醒房中的小主子。
突然，面前的红木漆门被人“哗啦”一下推开，一向不喜人近身伺候的纪程小王爷神清气爽、英姿勃勃地立在门口。
“早啊，阿翁！”纪程露出大白牙，同门口的阿翁打招呼。
还未等阿翁回一句“殿下不早啦”，便走上前问：“沈家那姑娘来了没？”
语气里倒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从未有过的急切。
阿翁暗暗失笑，决定收回让沈汐和纪程做朋友的前言。他一个老人家活了这么一辈子，在宫中的岁月更是不短，难不成还看不出眼前这嘴硬的人内心那点小九九？！怕是连纪程他自己都不知道。还是他一个老人家多多开导才是啊！
任重道远的阿翁笑眯眯地回答道：“来了来了！沈姑娘现下在偏厅等您呢！”
说完只见眼前一阵风刮过，英姿勃发的晋王殿下已然一阵风似的刮走了……
阿翁：……
偏厅里，沈汐从“叫我买荷花酥的人竟然还在睡大觉”的气愤，转到“见到纪程那个奇奇怪怪的人有点慌”，再转到“我在这里做真的好无聊”，心情可谓是起起落落，人也跟着在厅里站起、坐下，站起、坐下……
当沈姑娘第七次双目无神地站起身，等纪程起床给她发号施令时，纪程终于出现了。
此时的晋王殿下早已敛了之前房门口对阿翁孩子气的笑容，换上了一幅……一如既往的欠揍高冷脸。
小婢女桃枝还未行礼，就已经完完全全被纪程周身的王爷威势给震慑住了，站在沈汐身旁犹豫着行礼。
倒是沈汐，一大早到现在怒气已经被迫消磨剩不到几分了，但是她回过头看见纪程时忍不住不怀好意地主动打了声招呼：“晋王殿下起得真早。”您快瞧瞧这外头的太阳照到哪里去了嘿！
纪程再听不出沈汐话里的讽刺那就真的是傻子了，别扭地撇头没答话。
其实连阿翁都不知道，他一早就起身了。昨夜想到今天沈汐会来找自己，就……失眠了。今儿一早起来，纪程怕沈汐觉得自己像在迎接她一样，愣是在床上傻坐着。
此时沈汐好像真的看起来等了他很久，难道自己真的太过分了？
纪程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沈汐就开口道：“王爷还要清理哪里的鸟粪，能不能快一些。”说完眼神不自在地看了看自己的小肚子。
纪程这次很快明白：“饿了？”
“没有。”姑娘家的还是要矜持一下的，沈汐强撑着说。
“咕噜噜噜。”可惜沈姑娘的肚皮不争气，欢欣鼓舞唱起了空城计。
纪程玩味地看了看沈汐：“这不是挺饿的么？”
肚子不受控制的沈汐气成个球，鼓着脸皱眉，试图掩饰刚刚发生的一切。
“咕噜噜，咕噜噜。”
纪程继续借题发挥：“沈汐，没想到你饿成这样。可别说本王苛待你，请你吃顿饭吧！”
这次沈汐倒不显得尴尬，有气无力翻了个白眼，开口道：“这次是你的肚子叫了，晋王殿下……”
两人最后还是去了文昌侯府那日纪程提到的珍馐楼吃饭。
珍馐楼和十里香一样，都是金陵城赫赫有名的老字号招牌，生意都很是火爆。最大的不同是十里香价格是老百姓也消费的起的，而珍馐楼却是非达官显贵无福消受之地了。
纪程在珍馐楼有个单独的包厢，是珍馐楼专门为这位爷空留的。即使没有其他位子，也不会让人进去吃饭，因此并不需要担心没有地方坐。
沈汐一进门就闻见一股饭菜香，现下肚子更饿了。跟着纪程进了包厢，托着下巴等小二上菜。
纪程看着沈汐蔫嗒嗒的样子，觉得可爱，也不再同之前一般装模作样的逗她，把桌上的茶水往小姑娘面前推了推。
小姑娘依旧蔫蔫地接过茶杯，嗫嚅着小声说了声谢谢，一口一口啜着热气氤氲的茶水，胃中跟着暖了些，也没那么蔫了。
珍馐楼上菜很快，纪程亲临更是不敢怠慢。
小二忙活着把一盘盘佳肴端上桌子：八宝鸭、叫花鸡、西湖醋鱼、红烧茄子、粉蒸豆腐，还有一道纪程专门为沈汐点的糯米红枣，想着小姑娘家大概喜欢这种甜腻腻的菜色。
小二退出去后，想着纪程没有让人进来伺候，此时包厢没有第三个人，沈汐也没客气，开始了狼吞虎咽。有幸见识到沈汐饭量的纪程边吃边看，然后就……惊呆了。没想到沈汐一个小身板的姑娘这么能吃……
最后一桌子饭菜被两人，吃的七七八八，也没怎么剩下，纪程眼尖地瞄了一眼在一旁还未被宠信到的糯米红枣，伸出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把盘子挪到了沈汐面前。
好歹纪程请自己吃了顿饭，沈汐也不再拂他面子，就着手中的筷子夹了一个红枣。红枣的核已经去掉，中间取而代之的是饱满、软糯的糯米，一夹起来，褐色的糖浆就丝丝缕缕地滴落。
沈汐咬了一口，眉头再一次毫不留情地皱了起来。
她最讨厌吃这种甜腻腻的东西了！
沈汐放下筷子，转头对上一脸期待的小王爷说：“我吃饱了。”
纪程现在可顾不上沈汐说了什么，只因沈汐突然转头的一瞬间，两人离得极近，偏生她没察觉，饱满的嘴唇一张一合，呼吸轻轻地、似有若无地扫过纪程的耳朵。
除了上次车里那个意外的拥抱，纪程从没和其他女子离得这么近，耳廓染上了不自然的红，心跳似乎也急促了起来。
一定是这包厢太闷了！纪程闷闷地想。
不知不觉一顿饭的时间自己好像和沈汐之间气愤融洽了许多，纪程心里头不愿沈汐误会自己是个二世祖，决定乘胜追击，发出了邀请：
“饭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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