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还债
纪程有些玩味地看着面前浑然不觉,喂鱼喂得不亦乐乎的沈汐,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待做足了架势,方咳了一声,想看看沈汐回头后的反应。
好巧不巧,桃枝顺着沈汐指的方向,瞧见那条样子着实肥大的锦鲤,忍不住惊叫了一声,把背后酝酿足气势的晋王殿下的咳嗽声,盖住了……
还没完全在冷风中彻底清醒的纪程此时有些委屈,内心里有个小人叫嚣着,想着要怎么捉弄眼前背对着他的姑娘,毕竟上次她也是捉弄了他的。
晋王殿下下意识忽略掉找到沈汐后内心隐隐的小兴奋,像个得不到注意的孩子,他耷拉着脑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这些天闲暇时纪程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起那日,想起十字街上帮他抓小偷的姑娘,想起京兆府门口趁着自己不注意忽悠他的姑娘,以及那姑娘……落荒而逃的背影。
纪程自然而然地把他时常想起沈汐的行为归于还没给沈汐一个教训。
他绝对绝对没有想起沈汐那张红扑扑的笑脸,也没有想起那双狡黠的水汪汪的眼睛,真的……没有吧。
这一定是沈汐的问题!
晋王殿下心里的小人一不留神就被放出来了,纪程宽大袖子下的手握成拳,暗示性地给自己勇气,谁让他是真的没有经验和一个姑娘算账呢。
内心戏十足的纪程憋足了气,其实离刚刚他咳嗽那声不过一小会儿。
他理了理自己被风吹得有些开的衣襟,复又甩了甩袖子,王爷腔调地开口:“这位姑娘,本王好像还有笔账没和你算呢。”
这一次终于没人能阻挡晋王殿下的发挥,欢快的沈汐和桃枝被人打断,齐刷刷地扭过头,纪程迎着目光晃悠悠走上前几步。
沈汐看清了来人,头脑无比灵光地想起,那日自己说人家像只貂的事迹,以及,面前的人,是个王爷。
嗯……最受宠的王爷。
沈汐不自觉地咬起了嘴唇,因着她摸不准纪程的想法,看着眼前人一身王爷范儿,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正一动不动背着手盯着自己,吓得手一抖,手里的鱼食散了一地。
沈汐天天在府里不着调,根本没留意晋王殿下今天也会来参加婚宴,好歹在金陵待了半个月,她可是听说了不少晋王收拾人的事例。
上次遇见纪程之前,她是很想见识一下这样的人物来着,可那日自己在纪程面前说错话,就再不敢出来上街溜达了,生怕遇上纪程。
现下沈汐摸不准纪程脾气,有些没底,只想着怎么快些逃离纪程的视线,于是她不动声色地,像只兔子一样,一点一点往桃枝身后钻。
桃枝头脑简单,自家小姐没这么接触过外男,到底金陵和燕州不一样,是该讲究些。想必是被纪程的举动冒犯到了,遂护鸡崽一般地双手张开把沈汐挡在身后。
只是纪程今日的衣着打扮实在华贵,比最爱美的沈国公穿的还要好,地位一看就非同一般呐。
桃枝生怕自己一开口,就像沈汐偷藏的话本里,那些得罪贵胄的小奴婢一样,无声无息地被捏死。
念着沈汐平日待自己不薄,也是时候冒着“生命危险”忠心护主了!
桃枝满脸悲壮地说道:“我们姑娘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公子毕竟是外男,实在不该走的如此近。”
一直揪着袖子,躲在桃枝身后偷偷看情况的沈汐,呆滞了……
她怎么把桃枝自报家门的招数给算漏了,就不该指望小婢女能保护她的!沈汐欲哭无泪,气恼地轻掐了桃枝一下。
纪程又不是燕州那群可以被她欺负的纨绔,别说他一个王爷根本不用怕她,这下还把自己的身份给暴露了,来日晋王要找到自己岂非轻而易举?
纪程听完桃枝说的话,还悄悄地低头目测一下自己和沈汐的距离,心里头作祟的小人附和地点点头,说:“是太近了。”
可晋王殿下诚实的双脚依然在寒风中稳稳当当地立在原地,像从地里长出来似的,一动也不动,就这么直直地站在那里,一双狐狸眼直勾勾看着躲在后头的沈汐。
方才挡在沈汐面前,桃枝已经快使完自己作为小婢女的勇气了。
眼看纪程不为所动,小婢女用最后仅剩的勇气,颤着声儿狗腿地建议:“要不您挪挪腿儿?我们把这让给您?”
谁知纪程一脸嫌弃地哼哼:“才不要。”自顾自地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沈汐冒出的小脑袋:“你,出来。”
看纪程这个傻乎乎的样子,沈汐心里的疑惑可算是确定了。
原来这人是喝醉了,难怪妖里妖气得很。
可是站这么近都没有什么酒味,想必不是什么好酒量吧。这个样子应该是在……耍酒疯?
“怎么还不出来?”纪程又嘟囔着催了一句,顺便歪了歪自己的脑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委屈。
沈汐这下放了心,也不怵了,拨了拨身前的桃枝示意没事,慢条斯理地站了出来:“出来就出来,晋王殿下,你想怎么样?”
叉着腰的沈汐实在是小霸王回归,纪程脑子里仅有的一根弦跟着她的尾音颤了颤,断了……
酒劲儿一上来,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原先在心里头壮胆的小人也把他丢下了,此时能看见的只剩下面前一个穿着兔绒边蓝衣裙的姑娘,龇牙咧嘴地说着什么,头顶的珠钗跟着她的小脑袋一晃一晃,珠子是不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纪程不自在地扭过头,克制自己不看向沈汐嫣红饱满的嘴唇,这样不好,这样不好,这样不好。
纪程一本正经地在心里默念三遍,深呼吸,然后彻底地怂了……
他、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怎么样,看见沈汐就想逗她,就跟不正常了似的。
纪程摸了摸微微发烫的额头,尴尬地发现除了沈汐外还有桃枝的存在,早已不被大脑支配的晋王殿下再一次做了一件不合规矩的事,他一把拉住沈汐袖子就往亭子外跑!
沈汐力气再大,到底是个女子,对付一个小偷还行,对付起人高马大、自小稍有习武的纪程就很是吃力了。
再者说纪程的动作实在猝不及防,沈汐一下没站稳就被拽着往外跑,待一旁的桃枝回过神来,已经没了先前亭子里两人的人影。
“小姐!小姐!”桃枝匆匆提起裙摆追了出去,成功绕晕在文昌侯府里。
另一边,纪程竟漫无目的地、一路畅通无阻地跑到了文昌侯府停马车的侧门。
今日侯府也给下人设了几桌好菜,除了宴席上伺候的小厮婢女,侯府里难得遇上人。
被纪程带着跑出好远的沈汐在纪程终于停下来时,气呼呼地一把甩开了纪程抓着自己衣袖的手。
沈汐本来就野,加之接触过纪程,倒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想法,但莫名其妙被人拉着像傻子一样在侯府里跑了一大圈,她好气啊,肚子里的甜酒酿还没消化呢,一跑起来就咕咚咕咚地翻腾,现下有些疼。
她弯着腰,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颤抖着指着纪程,咬牙切齿地问:“你到底想干嘛?我上次说你穿得像貂又不是故意的,你至于这么生气么,我给你道歉就是了。”
纪程跑在沈汐前头,吹了一路的寒风,思绪终于有那么一丝回笼,对对对,自己是来找她算账的!
“你说本王像貂,道歉可不够。”纪程小肚鸡肠样子地哼哼,“你还对本王十分不敬,得做点补偿才行。”
这罪名可不一般,大不敬这个罪名可不能被扣上!沈汐虽然确实没怎么把纪程当王爷对待,但,还是再努力讨好一下?
“那臣女要如何向王爷赔罪呢?”沈大小姐决定先从称呼上尊重他。
“要帮本王修剪兰花。”
“是。”行动上要毕恭毕敬,反正也简单。
“喂鸟。”
“是。”简单,要微笑。
“给本王买十里香的荷花酥。”
“没问题。”哟,还是个馋虫啊,沈汐心里咂舌,果然金陵的权贵就是那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本王忘了,还有一项最重要的没同你说。”纪程抬了抬线条分明的下巴,一副欠揍的样子,“本王鸟房里的鸟粪你也得负责清干净了。”
“呵呵。”
“嗯?”
“可以可以。”突然想打人是怎么回事?沈汐从未见过如此厚颜之人,果然王爷的脸皮就得比一般人的厚,冷静冷静,还是不要把自己得罪晋王的事情捅出去的好,反正半个月后就回燕州了,到时候天高任鸟飞,自己也是镇国公府大小姐,料想纪程也不好拿她怎么样。
“王爷您可还有何吩咐?”沈汐主动出击。
这下纪程倒是想不出来了,说了句没有便唤了邵四出来。
沈汐第一回见着传说中的暗卫,样子和她看的话本是一个样!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沈汐的眼睛追着一袭白衣从天而降的邵四,进了马厩……
没搞错吧?!
沈汐狐疑地看着邵四牵出马拴好,打开晋王府马车的门,躬身请纪程上车。
这是什么操作?暗卫不是用来打打杀杀防小人的吗,怎么当上了马车夫?
纪程已经在车里安坐好了,看沈汐还在外头神游天外,忍不住拍了拍马车上的狐皮垫子催促道:“愣着干嘛,还不快上来!”
“我上去干嘛?”沈汐皱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纪程再一次笑得十分欠揍:“当然是,还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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