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婚宴

　　两日后，金陵镇国公府的铃铛阁中，沈汐郁闷地卷着被子在床上翻了个身。

　　床边站着的是沈汐的大丫鬟桃枝，此时桃枝更加郁闷，自家主子打小就贪睡，尤其这时节更是难起。

　　她已经在床边叫唤了快一刻钟还未有动静。

　　今日天冷，路不好走，若依着这小祖宗，再迟些怕赶不及表少爷的婚礼了。

　　桃枝终于伸出手，在沈汐身上轻晃了几下，床上试图装死的沈汐心酸地叹了口气，用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骨碌起了身，悲伤地检讨：“桃枝，我是不是又睡过头了。”

　　“小姐现下起了就赶得及，若再不起来，奴婢可要急坏了。”桃枝笑眯眯地安抚着，赶紧叫负责梳洗的丫鬟进来伺候，自己走到衣柜边拿出一套压箱底的衣裙。

　　这是老夫人特意找燕州最有名的老绣娘绣制的。

　　燕州刺绣本就是大梁最有名的刺绣，这套衣裙外面的丝线串着珠子，丝丝紧扣，绣出来的花纹极为细致，光线一照有让人眼花缭乱的错觉。

　　沈汐平日不爱打扮，总爱和沈二爷捣鼓些有的没的。今次头回在金陵露脸，沈老夫人为了给沈汐经营一下在燕州早已败坏的形象，实在是颇废了一番苦心。

　　若是沈汐给众人留下个好印象，将来的姻缘也好打算些。可惜沈汐悟不出自家祖母的用心，只由着丫鬟们收拾。

　　待和沈长青用完早膳，沈汐往身上披上披风便上了马车。

　　因着桃枝了解自家主子，有所准备，沈汐起得不算晚，路上行人还不甚多，不多时沈国公府的马车便到了文昌侯府。

　　沈长青叮嘱了几句便和沈汐主仆分开，随着文昌侯府的小厮带往宴请男客的厅堂走去。

　　大梁虽不比前朝那般注重男女大防，但大户人家还是有讲究的。

　　沈氏命人在两厅之间隔了一道红木镶金屏风，上面雕着栩栩如生的仙鸟和牡丹，用金漆装点，十分喜气。

　　如此一来客人们既不远隔失了氛围，也不会失礼。

　　文昌侯夫人沈宜君自兄长离世，一别多年未见到兄长的两个孩子，此时见到沈汐也忍不住红了眼眶，紧紧握着沈汐的手。

　　原本沈汐兄妹一来金陵便要来侯府请安，可沈宜君偏偏染上了风寒，又要操劳长子婚事。

　　想着长子大婚之日也能相见，等操办完婚礼再叙也不迟，因此姑侄一直还未得见。

　　沈宜君拉着沈汐的手，喃喃道：“都出落成大姑娘了，当年离开金陵还是那么小的孩子，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等你表哥今日过完礼，汐汐你可要在金陵多留几日陪陪姑母，姑母想多和你们说说话。

　　祖父祖母可还好？信中许多话没能说，我实在想念得很。

　　今日不方便见面，等下回我还要好好看看长青，也不知道多高了，可打算成亲了？”

　　沈汐想起沈长青说小时候姑姑还常常抱自己，倍感亲切，笑着答：“祖父祖母身体康健，很想过来看看的，但这次是路途遥远，太过奔波才没能来。

　　祖父的手臂阴偶尔雨天会犯旧疾酸痛，小叔便会为他敷药，这些年好多了。

　　之前小叔忙着捣鼓药草，比我们晚出发些，昨天夜里才到，今日一早便出门了。

　　我还未见到他，想来他等会会自己过来。哥哥长得十分高大俊朗，但还没娶亲。”

　　沈宜君也笑了：“长青比久泽都大一岁，怎的还未娶亲？”自家小弟是管不了了，但沈长青的婚事可得抓紧了。

　　思及沈长青已无父母为他操持这些事，也是感叹，兄长和嫂嫂那般和善之人，怎么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了。

　　沈汐颇为老成地点着头说：“哥哥就是太忙了才无心成婚，连祖母劝他的话都不管用，这次姑姑可要好好说说他，也该成个家找个嫂嫂帮着照顾哥哥了。”

　　沈宜君笑着应下，安置好沈汐，眼看宾客渐渐到了，只得先到前头招待赶到的宾客。

　　早前宫中传话说晋王今日要亲临观礼，文昌侯府众人颇为重视。

　　现下文昌侯和他的弟弟孟二老爷正井井有条地在门口迎接宾客，但心中仍有些忐忑。

　　要知道晋王殿下极少出现在宴席上，虽说他和皇上的外祖母出身文昌侯府，但文昌侯府的人极少参政，这些年也没怎么见过纪程。

　　其实堂堂王爷不来参礼也不奇怪，突然说要前来参加确实意外，加之这些年威风凛凛的晋王殿下在金陵做了不少奇葩事，得到的评价也是褒贬不一，文昌侯怕万一伺候不好这位小祖宗，这婚礼可就要砸咯！

　　待到婚宴将将开始，小祖宗晋王殿下才姗姗来迟。

　　虽然纪程秉持着在外面一惯的冷淡风格，但是该有的礼数也没少。

　　示意众人不必行礼，替霍太后转述了请沈宜君过几日进宫叙话的邀请，就径直走向宴席上的座位。

　　倒是让文昌侯松了松心头的那根弦，乐呵呵地摸了摸脑门，看来这表外甥也不像传闻中那般糟糕。

　　纪程本来因着身体不能饮酒，但今日氛围实在好，整个侯府都洋溢的喜庆气息似乎要把他这些年的清冷暂时驱散。

　　趁着阿翁在外头和宾客带来的管事们一块儿吃宴，纪程忍不住端起面前的白瓷酒杯。

　　小小的白瓷盏飘出丝丝缕缕的酒香，像是邀请，勾着面前从未喝过酒的晋王殿下。

　　好奇心驱使纪程轻抿了一口，似乎还不错？

　　再抿一口好了。

　　再抿一口。

　　最后一口。

　　侯府伺候的小厮根本不知道晋王殿下的酒量，只知道勤劳如小蜜蜂地在每一次酒杯空了的时候，恰到好处地，浑然不觉地，拿着酒壶往杯子里添一点点，再添一点点。

　　想着把晋王殿下伺候好了，兴许能得点什么赏赐。

　　于是单纯的晋王殿下一口一口地在第三杯见底时醉了，抓住自己最后一丝清明，纪程走到院中醒酒。

　　文昌侯府很大，当年的老侯爷，也就是现在文昌侯的父亲，也是个不爱朝堂，只爱诗画的风雅人。因此文昌侯府的景致修整得十分好。

　　假山，奇石，花卉，亭子一应俱全，还有一个小小的人造湖，里头养着许多大大小小的锦鲤。

　　文昌侯府把后院分隔的很好，后头跟着侯府的小厮，纪程也不担心会走到什么不该去的地方，沿途慢悠悠地看着侯府的景致，吹风醒酒，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湖边亭子处，纪程挥退了身后的小厮，打算到亭子里坐会儿。

　　走近一看，才发现亭子里的长椅上正坐着两个姑娘，一个是丫鬟打扮，多半是另一个衣着华美的姑娘的丫鬟。

　　主仆关系倒是挺好，一点不像大户人家那些颐指气使的小姐，纪程想着。

　　此时二人正背过身往湖中投放鱼食，纪程和两个姑娘坐在亭子里实在不妥，打算趁亭中欢快的二人尚未发现先行离去。

　　刚转身抬脚欲走，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

　　“桃枝你看你看！这条鱼好肥！”

　　纪程一顿，默默地收回迈出去的腿，冷笑一声，哦嚯，可算逮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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