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夏草：勿念（下）
冰皇带着小殿下走遍了南湖，徬晚的夕阳把一切草木、房屋、土地都染上了火红与金黄，长长的影子在地上跟在冰皇后面爬着。
嘘——小殿下在冰皇背上睡着了，睡得很安宁祥和，睡得很幸福。冰皇带着儿子度过了此生最轻松的一天，游遍了北冰城的所有别人到达不了旅游胜地，站遍了所有古塔的尖端还有各式各样的树梢，冰皇跳着跳着，天就暗了，小殿下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爸爸……”小殿下在睡梦中呢喃道。
冰皇回头看了看后背上自己可爱的儿子，平日板着的严肃的脸上浮现出慈祥温暖的笑容。
这样的日子多美好啊，不用顾虑太多的日子。
可他是一国之君，要对全部的人民负责啊。
所以儿子啊，你要理解爸爸。等你大了，你就知道爸爸的辛苦啦。
冰皇慢慢地走，时间慢慢地走，于是很快的，他们在夜色中回到了王宫。
就连老天都不愿打扰他们的祥和，秋夜今天出奇的安静和暖和，风有点调皮地吹拂起小殿下的短发，但也没有打算吵醒他。
内宫门前，湖洲没想到冰皇这么晚才回来，所以一直在等着他们，刚要说什么，一眼看见熟睡的小殿下就默默退了下去。
冰皇驮着他世上唯一的亲人走到了小殿下温暖的大床前，微微蹲下，将小殿下轻放在柔软的床上，再轻轻地给他盖上冰丝蚕被，又像之前一样无声地遮住了那明亮的夜明珠。
若自己不是君王，冰皇就可以给小殿下每天晚上讲讲睡前故事，看着儿子安稳地睡着，就可以每天陪伴着他，陪他一起笑，在他哭泣的时候哄他，在他……
冰皇不敢叹气，生怕吵醒了儿子。
“爸爸……”小殿下在自己离开时一直那么坚强，冰皇从没意识到其实儿子依赖自己。他心里有点微痛，觉得很对不起小殿下。
“妈妈……不要走……”冰皇终于听清昨天儿子说的话，泪在这夜晚的轻抚中迟迟不肯落下，只是在眼睛里转转。
此刻一只被水紧紧搂着的寒髓玉盒正端放在湖心亭的湖底，盒里是半片兰金牛肉，盒子下是厚厚的泥沙，泥沙下是一副冷冷的棺材，棺材里是小殿下妈妈。南湖是她的安息之地，是他妻子的坟墓。她说想天天看见南湖，他才想起来把南湖迁过去。她给了小殿下生命，自己却在寒冷的死亡中离去。冰皇谢谢她，却不谢谢自己。
上天给他的不幸是有限的。虽然没有了妻子，他还剩一个唯一的牵挂，他的至亲。只是他忙了很久很久，洗刷悲伤的同时差点洗掉了所有记忆。
一想到自己之前的过错，冰皇对自己更是悔恨，看着睡梦中的儿子梦呓，才知道儿子最缺少的东西他也没能明白，更何谈弥补。所以他想在以后，从现在把这一切挽回。
“儿子，爸爸永远在这里。”冰皇想伸手把自己的儿子抱入怀里，却缩回了手。
只可惜，唉。
他刚擦过自己的泪水，手冷，很冷。他又不由得想若自己不是君王，那有多好。可是，没有如果。
“晚安。”说完，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转身离去。
幽幽夜色不尽寒冷，也少了先前的温柔，只是凉凉的、冷冷的。内宫的凄寒可以不那么温柔，但有点柔情总可以让顾影自怜的小殿下多些温暖。可以在一个人的时候和影子安心讲讲话，也是极好的。
湖洲没看到这些，看见冰皇从里头出来，连忙凑上来，把明天秋祭要准备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知道了。”冰皇一恢先前的威严，理了理皇袍朝大堂走去。
……
翌日正午。
“爸爸！”小殿下一下子扑到冰皇身上。
冰皇抱住了他，走到桌前，拉过椅子让儿子坐在自己腿上。
冰皇扫了一眼木桌，好奇地说：“咦？狼桃怎么多了一盘。”
“陛下，是小殿下要求的。”洲叔躬身解释道。
“儿子怎么开始吃水果了？”湖洲看见冰皇头一次笑得那么开心。
小殿下双手各握着一只筷子，兴高采烈地说道：“爸爸，我今天吃十个，你要再陪我两天！”
冰皇看了眼儿子天真无邪的眼睛，又看了看湖洲。
湖洲摇了摇头。小殿下看见了，又放低要求，竖起一根小小的手指说：“就一天！”
湖洲头更低了，头摇得让人心疼。
“爸爸……”小殿下很懂事，但还是想争取一下。
“儿子，今天是秋祭节，爸爸带你去上次的街上晚上可热闹的，我带你去好不好？”冰皇不顾湖洲的反对，还是让出了一晚。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说要带儿子在秋祭节出去。
“陛下这……”湖洲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冰皇，而且现在他的行为是大不敬，但他本能的劝阻正是因为他的忠诚，另外，冰皇就算不知道这点也不会怪罪他。
因为湖洲是看着冰皇和小殿下长大的。
……
灯笼挂满了家家户户的门檐，烟花直窜上静静的夜空，轰然绽放开来，散下美丽的火花。街上的行人摩肩擦踵，游玩的船只在内河上漂泊，酒店客家都挤满了人，好不热闹。
秋祭大会的演员一个个都在检查舞台上要用的道具，毛茸茸的龙头虎头都擦得锃亮，倒像是磨刀般的认真，毕竟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不好好准备怎么能成功。
按照惯例，这时冰皇应该站在皇宫的天台口，冲着万众百姓致一年终了之辞。
烟花时不时照亮被黑夜笼罩的皇城，天空中冰霰渐飞。炸亮的火花在空中不肯散去，混着冰屑洒落在无数百姓的头上。
“咦？今年怎么这么早就下雪了？”有人摸到头上的冰块碎片纳闷道。
“是啊是啊，太反常了！”他身旁的陌生人也说道。
“是不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不知道。”
“怎么了？”
“我有点冷了。”
“刚才还好好得呢。”
全城的百姓都疑惑起来。
内宫内。
“小殿下，小殿下！”湖洲连滚带爬地跑进宫殿来。
“洲叔叔，怎么了？”小殿下还在椅子上看窗外的烟花，期待着回头和爸爸一起去秋祭大会。
“小殿下，”湖洲喘了口气，“陛下让我先带你去荷街玩，他说他要晚一点来。”
“没事的，那我就多等爸爸一会儿。”小殿下坚持要等冰皇一起去。
这下可让湖洲难办了，叛军已经在城内动手了，再不久就要攻进皇宫了。
“小殿下，我们先走吧！”湖洲急得牵住小殿下的手，拉着他要走。
“不，我要等爸爸！”小殿下居然用力挣开了湖洲的手。
“这……”湖洲急却无能为力，咬着牙踱步。
冰皇的身影从天而降，跃到内宫门前，朝小殿下走了过来。
“爸爸！”小殿下开心地笑着，向他扑来。
冰皇紧紧抱住儿子，用力有点大，小殿下虽然一点疼，但他的高兴压住了这份痛苦。
“儿子——”冰皇把自己的头埋进儿子的后颈，湖洲看见冰皇脸上的痛苦和那呼之欲出的泪水，好像泪水已经滴到了冰皇那双大手上。
“你先跟洲叔走，爸爸有点事，马上就去，好不好？”
小殿下听了，点了点头，转身伸手给湖洲。
“洲叔，就交给你了！”冰皇把小殿下托付给他。
“爸爸，你一定要快点来哦！”小殿下转头看着冰皇。
“嗯，爸爸马上就去！”冰皇答应道。
“拉勾！”小殿下突然伸出小拇指。
“好，拉勾！”冰皇再次蹲下勾住儿子的小手，他看儿子的小脸看了好久，松开了手，转身朝宫外走去。
湖洲也带着小殿下朝着地下密道离去，小殿下没注意踩到地上的一片瓷片，但没有伤到。湖州也没注意到。
小殿下踏上密道的第一个台阶时回头看了一眼冰皇。
“爸爸！”看着冰皇离去的背影，他喊道。
冰皇一步步往外走，没有回头。
“爸爸！”小殿下最后呼喊了一次，冰皇仍然没有回头。
小殿下跟着湖洲走进了密道。
冰皇一走出内宫，止不住体内的一股血，喷了出来。
他站在内宫前看着这片曾且将不属于他的国度。
几个黑影从外宫跃入，落在冰皇面前。
……
“洲叔叔，爸爸怎么还不来。”小殿下在湖洲的家后院子里问他。
湖洲眼睛里泪花闪烁，不知该怎么说。
“你爸爸他，应该不会来了。”湖洲控制不住哭了出来。
“洲叔叔，我爸爸最守承诺的，他一定会来的。”小殿下语气非常坚定。
“小殿下啊——”湖洲已经失去了冷静，大声哭喊着，“陛下他，他，他死了——”
小殿下不知道死到底是什么，他常常在书上看到，但谁也没给他解释清楚死到底是什么，好像人死了就不会动了。
只是他心里有点难受，有点害怕。
晚饭时，湖洲的女儿看见这个精致如瓷娃娃般可爱的小男孩，好奇地用一双大眼睛观察他。
“殿下，吃饭吧！”湖洲劝道。以后小殿下就不小了。
“我要等爸爸一起吃。”小殿下双眼失神，看着眼前的一盘狼桃。
……
小殿下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只剩一点点的太阳还在往下落，孤寂感一步步爬上小殿下的心头，仿佛整个世界就剩他自己孤独的一个人。
他看着结伴的鸟儿从头顶环绕飞过，唧唧地叫着，心中满是羡慕。
自己要是也能像它们那样幸福有多好啊。
秋入冬的夜晚很冷，小殿下不明白，为什么冷风都是阵阵吹来，自己却是一个人在风中孤独。
他一直是一个孤独的小孩，从小一个人在书房里看书背书，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桌子前，坐在冷冷的椅子上，和另一把一样空荡荡的椅子吃着他不想吃的饭。
有时他透过窗户看着这宽敞得只有他一人的宫殿外的世界，想象妈妈是什么样子，想着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想着和爸爸妈妈一起吃饭，一起过生日，一起去热闹的秋祭大会，和无数同样幸福快乐的人一起。
秋祭节是所有人一年最快乐的日子，却是他最悲伤的日子。
因为那个好不容易可以和他一起吃饭的男子从世界上消失了，本来说好要一起过节的最守信用最值得他信赖的男人离他而去了，那个笑着和他说拉勾上吊不许变的爸爸死了。
小殿下从今以后真的没有亲人了，他是孤零零的，是个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的孤儿。
他原以为死亡像吃狼桃一样，是可以商量的事情，但现在他发现不是的，爸爸死了，再也不能陪他一起吃饭，陪他出去玩，履行他的诺言了。
他脑海里回想起爸爸之前和他说的话，做的事。
……
“吃五个，我明天带你出去玩！”
“那你要先学会吃蔬菜，不然长不高！”
“因为你妈妈说南湖很美，所以她想天天都看见南湖。我就帮你妈妈完成了这个心愿。”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那些声音，那些话语，那些诺言，那些温暖，那些爱，现在都空空如也了，他剩下的只有难以相拥的孤独和寒冷。
他的影子会跟着他，他也只能和自己的影子说着自己的爸爸妈妈如何如何对自己好，再告诉影子他们都不在了，自己是一个人。
他只能看着别人的生活多么快乐，自己卧在小小的一角哭泣。
本来爸爸还有机会陪着他，以后说不定还会有机会给他念睡前故事，还会跟他说晚安，给他盖被子的，以后都没有机会了。
小殿下不愿意相信这一切，他希望这和那些无数的梦到妈妈的梦一样，都是假的。
他等啊等，在寒风中等，等到太阳落下山，他可以接着等，等到月亮爬上山，等到星星出来。那样他或许就不是一个人了，爸爸就会出现，带他去秋祭大会看烟火。
寒风掀起他的有些单薄的衣服，撩起他的短发，越是温柔，越提醒他能这样做的人已经离他远去。
雪，无声落下，一片一片地掉下来，落在他的衣服上，渐渐堆满了他的肩膀，打湿他的头发。
雪花飘到他幼嫩的脖子里化成一摊冷水，把寒意一点点渗进去。
雪越下越大，七荤八素地扑下来，他身上满是雪，在风雪中渐渐被堆积一个雪人。
他一动不动，他还在等那个等不来的爸爸。
雪越下越大，庭院地上堆起的雪已经垒起厚厚一层。
雪越下越大，他的心越来越冷。爸爸真的不会来了。
他看着这座空寂的院子，想到自己以后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孤独的一个人了，突然鼻子一酸，打了个寒颤，好多好多的雪抖了下来，他哭了。
空寂的庭院里，下雪是没有声音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哭泣声。
“爸爸……”小殿下哭得抽抽搭搭的，吸哩吸哩的。
湖洲的小女儿和小殿下差不多高，她也没睡着，听见小殿下的凄惨孤独的哭声，踏着雪，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安慰他。
湖洲出去后也没回来。他或许是去寻找陛下了。
“别哭啦，你看看我，我爸爸也没回来，我就没哭啊。”
小殿下把头埋进膝盖里，哭声更大了。
小女孩不知道怎么做，好像做错了什么，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陪他一起在雪中坐着，任由雪将他们一起再次掩埋。
小殿下哭了很久很久，声音渐渐弱了下来，抽噎声也和心情都平静了下来。小女孩一路走过来留在雪地上的脚印也消失在浓浓大雪中了。
小女孩看见他恢复了一些，先拍掉了他肩上的雪，之后才用力抖掉自己身上的雪，哗哗的雪花飘落在地上的雪层上，融在花白的世界里消失了。
“你知道吗？你哭起来就像只被割了尾巴的小狗狗。”这时小女孩突然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还不知道小殿下的名字。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殿下心情好了一点，用袖口擦了擦眼睛，回答道：“我……”
（作者：我要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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