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市井小儿，雀学之徒（二）

　　二、

　　离稷门镇不远的海鱼村，平静如常。每逢稷门镇赶集日，渔民便会带些海货过来兑卖。

　　时辰已到中午时分，天气不算炎热，集市里依然热闹纷纷……

　　临武爷一伙行至鲜货街段，街上鲜气扑鼻，引得荀玲燕流出口水来。她忙抬手将口遮住，嘻嘻一笑。身旁一名丫鬟咯咯偷笑，便是刚才尖声如雀的‘喜鹊’。自与她平排的那名丫鬟‘画眉’，瞪了她一眼。像是为小姐打抱刚才的不平。那喜鹊自将嘴捂住。

　　他们一伙早早赶路，早已人困马乏，这便朝小镇中央，集市最热闹的地方走去。

　　那里设有一家酒楼，就近一带小有名气，取名叫聚星楼。

　　聚星楼是稷门镇最大的酒楼，名字虽没什特别，但看光顾的吃饭的客人是络绎不绝。所接待的食客，还都是些出手阔气，豪爽之辈。少有挂账的也不过数日半月必还。从不赖账。这便惹人嫉妒，想知道缘由。

　　如此红火的原因，还要看悬挂在楼面的那幅诗对。听说有人出到千量黄金买他原诗，店家都摇头不卖。也因此，这酒楼更是名声大噪，愈发不可收拾。

　　但看聚星楼门户上金漆大字悬着：“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诗句字样。

　　这只是诗的半句，整幅原诗，店家将它挂在酒店二楼，以正视听。

　　千金不卖的‘宝物’，按理说应该装在家里供着，防止失窃。可那诗句就这么一颗钉子挂在酒店二楼，竟也从未有人前来盗取！甚是怪哉。

　　关于这聚星楼上的诗句，是众说纷云，越传越奇。便有这么一遭：谁要是解的开，此诗之奥妙；就自得开解，两年前长安城的一桩‘惊古奇案’。

　　如此玄乎，还要看这惊古奇案。

　　民间有传：陇西成纪，有一奇才少年，才夸八斗。

　　说这少年‘五岁通六甲，十岁观百家；常横经籍中，作赋凌相如。’还说他观奇书，游仙山，十五岁便中得状元，奉翰林院修撰。这算奇一。

　　奇二，诏下之日。

　　乡草出奇才，乃大祥之兆。皇帝大悦，亲临其乡诏见。朝廷诏队千人随行，敲锣打鼓，场面是热闹非凡。几日行程，这便来得其村。却发现家中无人。差人四下寻问之后，却得‘并无此人’。古无今来。

　　如此可是欺君杀头之罪。玄宗帝大怒。但又爱才心切，曾许下龙言：“此人年少懵幼，但愿其有回头向上之心，可免杀头之罪。”玄宗帝亲自下令大理寺、刑部，势要查出此人，死要见尸。

　　大理寺和刑部足足找了两年，除了知道，科举之时此人是用佚名，其它再没半点发现，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后奉宣称，此人已病死它地，无从查已。这便是奇案了。

　　相传这聚星楼上的诗句便是此人所作！天下但闻此事之人，无不欲往前来，一解其中奥秘。

　　临武爷一伙，这便进了聚星楼，座入三楼雅间。

　　临武爷坐上席，荀玲燕坐一旁二席，两人已围成一桌。随从与那两名丫鬟坐在右边一桌，丫鬟则时不时过来端茶伺候。骑褐马二人坐在横排，左边一桌，从动作言谈来看，此二人像是沿途护送，但也年轻一些，不像什保镖。

　　黑衣少年则在酒楼后面的马饲斗马，差人拿来最好的马料，他一边喂食，一边露出满意的笑容，显是对那黑马十分喜欢。他便是荀玲燕的哥哥，荀越。

　　在聚星楼上看这稷门镇的风光到是另趣别样，四横屋社平行排开，每三五间房屋便有一个道口相通，上下贯连，有东、南、西、北四门，切以聚星楼为中心，形成一四方小镇。

　　临武爷茗了口清茶，目光从远处转至楼内，问道：“这里何时设得这间酒楼，上次来奉宴的时候，还未曾见过？”话语间有些许模糊，好似在回想的当年。

　　荀玲燕单手托腮，忙回过神问道：“叔伯说的是玲儿满岁的时候么？”其实她并没完全听清，只是隐约听得‘上次，见过’四字。她灵思一转，这才巧妙的反问道。

　　临武爷疑思改微，这才还过神来，道：“对！正是玲儿满周岁的时候，也是接了妳爹爹的请柬。”

　　荀玲燕见叔伯，兀自妄神，怀念故地，胸生顾虑，便故意顽皮，道：“要是那个时候，玲儿还只是个襁褓中娃儿。怎能知道？”她偷将脸转向窗外，眼睛咕噜直转，略有闷笑之意。

　　临武爷心道：“刚才自己是走了神。”他也无怪意，只任其调皮。岔开话道：“玲儿快些叫人点菜，想必这便饿了。”他哪知道，那玲儿刚才的心思，早已飘到哪位心意郎面上了。

　　荀玲燕身后，那个名为画眉的丫鬟接过临武爷询问，说道：“大老爷说的是。这聚星楼切是才开不到两年，本来是默默无闻，是因为白公子的诗，才日益兴旺起来。期间还有很多故事呢。”

　　临武爷有些疑惑，继续问道：“什么诗？谁是白公子。”

　　另一名丫鬟名叫喜鹊，硬是被他的小主人给宠坏了，转头过来，一通快语道：“白公子，就是我们家小姐的梦中情人！”说完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兀将嘴捂上，转了回去。

　　‘鹊叫之后’，整个雅间已鸦雀无声！

　　荀玲燕已是羞涩不已，只望找不到楼间缝隙，欲钻将进去，便不在出来。她满脸通红，爬在桌上，整双手将脸裹住。心想：“喜鹊啊喜鹊，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正坐在她身后的喜鹊，像是听见了这暗咒，直咽唾沫。

　　那名叫画眉的丫鬟忙试图为自家小姐解围，道：“整诗为：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她轻声吟道。

　　诗随清风，飘荡在这倪静的雅座之间。仿佛又飘至窗外很远，很远。

　　这时，荀越已从马间回来。本是满面春风的他，行至三楼时，他冷起脸，一回寻常，不苟言笑的样子又回来了。他在荀玲燕对面坐下。三楼雅间更加僻静起来。诗声已被风吹散。

　　临武爷听完诗句，心中自想：“诗中的豪情壮志，如万马一般奔踊而来，只怕能有一日抵达终点。”临武爷仅想起了当年在战场上的种种画面，只觉得藏于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瞬间给点燃了，如破浪一般汹涌而来。

　　这便是临武爷当时心中的想法。他表情拟虑，眼光空洞的望着窗外。进入了幻梦一般。临武爷嫣然已忘却了刚才‘谁是谁的情郎’一幕。临武爷心理明白。懵懵少年间的爱慕之情，有什理由批判；若强加阻挠，岂不是损坏了它的纯真无邪。

　　只见那春子的表情切是与临武爷一样。也是被那诗句，有所感动。

　　荀玲燕虽然性情直爽，快言快语，但女孩子家对异性的倾慕之情，也难免会羞涩，红韵着脸儿，兀自趴在一桌上，斜朝窗外，望着远方稷山。

　　那名叫画眉的丫鬟突然补充道：“我还听说，只要是白公子，这里从来不收酒钱。那首诗就刻在下面二楼！”说完，掌柜已经来到楼上，手里捧着厚厚的一本菜谱……

　　荀越听见那丫鬟说到‘白公子’，瞬间黯然妄神。他用那双不懈的眼睛，望着窗外。人在这里，心却已飞往别处，他暗暗的想着，心中道：“李白。又是那个疯子！”

　　聚星楼茶点颇丰，一伙兴然以食。一间过程，唯有荀越始终没有说话。

　　少年疾心中不甘，为一睹‘玲儿’芳容。他直抄旁街辅道，抢先上来，一看究竟。玲儿的名字始终在他心头闪现。

　　辅道间，比寻常安静；路角道口有几处黑影闪动。少年疾一心往前，却是全没发现。不一会儿，便来得聚星楼旁。

　　聚星楼旁另设有，大小几间酒肆。就有这么一家间的‘掌柜的’，觉得今天特别奇怪。

　　楼下门边有一桌怪客。那两人青衣蓝裳些前而至。

　　两人要了位置，点了酒菜，坐于许久，却一筷未动。桌上的菜从热便凉，起看快已两个时辰。两人不吃便罢，也不喝酒，更不说话，只各自喝茶，眼睛时不时望去门外。

　　掌柜的兀自心道：“呵呵，连瞎子都看得出，这两人定有问题。”

　　更奇怪的是，门外竟来了一个瞎子！

　　掌柜的兀自私语：“怪煞，真是说瞎子，瞎子就到。”他望去门外，那瞎子已经来到店门。

　　瞎子黑衫褴褛，一脸息肉，眼睛平闭，手拿一截黑色枯枝。他‘嗵嗵，嗵嗵’的在店门敲作几下，斜头问道：“这里便是聚星楼吗？”声音怪而洪亮，覆盖整间一楼。

　　楼梯旁靠里角的一桌食客，三男一女，分把佩刀斜靠在方桌边上。其中一背朝男低声道：“连瞎子都想来破题，这世道还真是奇怪啊！”他一边说一边窃笑，引得其他三人也一起笑起来。

　　站在门边的瞎子，耳朵一动，脸转声音传来方向。

　　窃桌上的其他三人笑过片刻，抬头朝那瞎子望去；都给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各自呆住。窃语那人见状，回过头一看。只看见那瞎子睁着一对白眼，直勾勾的望着自己的方向，如同‘厉鬼’一般。卓是吓得一身冷汗。

　　窃语者后脊一凉，僵在那里。凡是看到那双白眼的，无不呆住。那掌柜虽是一惊，但他见识颇多，听那人竟是冲着聚星楼来的，便随意开口道：“对面便是。”

　　瞎子‘收回’白眼，单脚一抬，摇着黑棍，却走了进来。掌柜的见他明明听见，却直望里走，便‘哎哎，哎哎’过去阻挠。但又因那人实在怪异，不敢靠的太近。刚才窃语那人，已将头压低，不敢再加议论。

　　只瞧那瞎子不做理睬，兀自打着黑棍，‘嗵嗵’找得一桌，坐下。掌柜的这这忙道：“本店只招呼……”他‘忙’转惊讶，眼睛差点凸将出来。只见那瞎子，一只手从衣里抓出两粒金子，‘嗵嗵’地放在桌上。道：“这便够么？”

　　在场的所有人，又是一惊。纷纷伸长了头，朝瞎子观望。谁都想知道这‘黑棍瞎子’的真实身份。

　　掌柜的双手一抬，忙将桌上的金子刮于手中，脸色一变，笑迎道：“这位远爷，小店里什么都有。您只管叫上。”那瞎子将黑棍摆于桌上，道：“给我来一桌与旁边一样的；酒也要热的。”他声音略变，已没有刚才那样大声。

　　掌柜一听，顿时觉得有些奇怪，但又不敢做声乱问。掌柜的略作回忆，心道：“这么热的天，也就刚才那‘怪桌’点了热酒。难不成，他们是一伙。”

　　掌柜的收了钱，心里自然明白，没既开口。

　　做生意自然以挣钱为本。

　　掌柜的紧握着手中的金子，笑道：“大爷，真会点。菜品马上就来。”转身便向柜台走去。

　　这间酒肆建于路口处，与聚星楼成对角。少年疾跑来之后，便站在路口观看。他从右边窗口望入，便看见刚才一幕。他兀自觉得这‘黑棍瞎子’特别奇怪，所以多看了几眼。

　　掌柜的吩咐了厨房。见店小二从楼上下来。

　　掌柜的开口询问店小二道：“怎么样，点了没有？”

　　原来楼上还有一桌更怪的！

　　楼上独间早早就被人包却。包客三个时辰之前便来得独间，却从未点菜，也不叫酒。

　　店小二行去点菜，上下来回跑了数次，却总是被拒绝。除了打水，每次也只有‘滚开’二字！

　　掌柜的心自叹道：“哎！若是所有的客观都像那瞎子一像，那该多好。”

　　没过多久，那位瞎子的酒菜都已上齐。掌柜的又差店小二上去问菜。这一回又进到了那独间。

　　店小二站在独间门口。独间里共有四人，期中有两人望着窗外，始终没有回头；有另一人背对门边看不到脸，最后一个是胖脸。

　　那胖脸一对小眼，擦着一脸汗珠子，眯着眼睛对店小二道：“这间里如此闷热，你怎也不多上来招呼？给爷我再打壶水去。”

　　店小二心里闷道：“这一来二去几趟，却只光叫我打水。这要再下去，定是又给掌柜的臭骂。”他瞧其余三人都不正对自己，只有对着那胖脸道：“这位客观别急，这客观不像是本地人，这也怕是第一次来本店，要不先给你介绍一下本店的特色？”

　　问音刚落，一柄长刀，连刀带鞘已压在店小二背上。

　　压刀那人脸若橘皮，粗肉猛壮，正是右边一直望着窗外那人。他口粗脸狞，纵皮麻子，声大道：“‘孙子’是想献点‘红汤’，给爷爷们解解渴么？爷这口宝刀可从来只杀活人。”

　　店小二涂抹一咽，脑门直冒冷汗，忙道：“大爷饶命，不知小的哪里得罪了大爷？小的这便给大爷打水去。”

　　橘皮脸在刀背上一使劲，用力一压，皱着眉道：“住口，快给老子住口。”声音压的其底。

　　店小二被一压一赫，更是害怕的紧，直打哆嗦。就差跪地求饶。

　　橘皮脸使着眼色，接着对店小二道：“若想保命，你速去给爷打听一下，对面三楼，那几人是什么名堂？”他眼指所向，正是聚星楼。

　　他轻用一怪声，贴着店小二的耳朵道：“你要敢乱来，我便肖了你这颗脑袋，挂在街上喂狗。我说道做的。”

　　只听见店小二嘴里‘是是，是是。’兀自答到。像是给吓蒙了。

　　说罢，那人将手一抬，将店小二放了出去。

　　店小二早已腿软。他身子一缩，滑了出去。

　　这次店小二吓得够呛，一脸苍白，踉跄下了楼梯，兀自站在账台旁发愣。回想着刚才惊悚一幕。掌柜的一直在旁催问，可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忽一会，店小二回过神来，像是到了什么。他什也没拿，又回上楼去，把打水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店小二踉踉跄跄，掌柜的一脸莫名。

　　来到楼上独间。

　　那四人甚感奇怪，刚就下去的店小二又回来了！

　　橘皮脸，边奇边怒，狞道：“你这是不想活了，还是爷爷我看花眼了？刚才滚下去的，便不是你这孙？”

　　店小二定了定神，站稳脚跟，颤道：“小命自然是要。刚才大爷问的那三楼两人，小二是略知一二。”一顿；接道：“刚才小的蒙了头，一时间没想起来。”

　　刚才一直看着窗外另外一人。小脑袋小耳朵，嘻嘻怪笑道：“要说喝这血汤，我是最喜欢的。你要是再不快说说，我便……嘻嘻哈哈。”一阵怪笑。

　　店小二寒毛一树，惊颤道：“客观一看不是本地人。那妙龄少女正是稷下学院大祭酒的千金荀玲燕，那黑衣服的便是她的哥哥，荀越公子；好像叫什么‘千面郎’。那威威长者，小的确实不知。未曾见过。”

　　橘皮脸截道：“那人你便不用说。”

　　那小脑袋又一诡异声道：“大哥，什是大祭酒？”他耳朵小，听声的时候总是把耳朵抬得高高的。

　　坐在小脑袋对面，一直门边背对的那人道：“老四，‘祭酒’就是学院的院长，这种称呼只有在稷下学院才有。”

　　小脑袋还没开口。橘皮脸却一脸诧异‘哦哦’直道。

　　说话的是四人中的大哥‘薛不忘’，听说此人过目不忘，小有本事。他曾是登州的地主富商，本名薛大为。他给强盗夺了家财，抢夺了妻妾，流落山野。最后索性自己成了绿林大盗，常劫于临淄城附近一带。其余仨人便是他结交的盗友，他年龄最大，所以都叫他大哥。

　　这四人一盗，前日途中发现临武君等人，施舍阔气，又似老弱，便生了谋财之心。这便埋这这里打听消息，想整明白了再下手。

　　橘皮脸读书最少，心自想：“书院？院长！肯定有钱！一老，一少。这要发呀！”他两眼放光对薛不忘道：“大哥这个发扬光大的机会可不能错过！搞了半天那老头是学院院长！”他一脸自信，接着道：“我们便出去找个树林动手，乘他们饭饱神虚，一刀搞定。”说罢哈哈大笑，便有起身之意。

　　店小二大感不妙，便想在他们交谈之际溜之大吉，转身欲向外走。他只感到全身一麻，缩到在地，昏迷不醒。他后背中了一剂毒针。

　　那小脑袋将口中的飞针暗器收回，兀自说道：“这便想跑。”说罢，还一阵的怪声笑笑。

　　薛不忘见橘皮脸有些冲动，用右手在他肩上一搭，道：“田兄弟且慢，这桩买卖得从长计议。”他心自明白，那威威长者便是临武爷本人。

　　橘皮脸挠着后脑头，问道：“从长，什是从长？”他喝喝大口，心中不明，一脸奇怪。

　　坐在橘皮脸对面，好久没话说的胖大脸道：“老大说从长就是从长！你若再问，我便削你脑袋。”说罢，一边将右掌抬起。

　　这独间正好设在少年疾所站巷口处，右手边二楼之上。但他将注意力，都放在了聚星楼上，除刚才‘怪瞎子’一幕；楼上的嘈杂混乱，他全然没有听到。

　　聚星楼三楼宽敞清明，六野开阔；单独以屏风阁出一间，为三楼雅间。加以布置，十分别致。

　　临武爷居于高处，自然对周围的情况掌握于心。他故作平视，不以直望，一手轻抚腰怀之间，微久又放下。似是有一硬物，藏于他腰间，四四方方，像是一本书册。

　　临武爷所点颇佳，其他几人秀色可餐，尽在其中。

　　临武爷心自暗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一切静观其变。”

　　少年疾一直凝望着聚星楼三楼，他清楚看到。那叫春子一人，眼神拟动，也似望眼看过来过。

　　但少年疾真正所关心的，是那三楼上的荀氏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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