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黑袍斗笠人
一
夜，明月高悬，许州，夏家，小院，石亭，石桌。
夏照今晚轮值，不过他并不觉得有每晚都派高手轮值的必要，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夏家撒野？所以他悠然闲散地躺在小院的石桌上赏月。
“我找夏简离，劳烦通报一声。”一个平缓的声音忽然闯进耳中，惊得夏照翻身鱼跃而起。
夏照心下大惊，有人潜入了夏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背后，没惊动一个人，这份修为令人心颤，但这不重要，这人要找族长，那么这人究竟是敌是友？总之先打个暗号让其他轮值的人知道是错不了的。
那声音刚落，夏照已打了暗号通知族中人，压下心里恐惧，拱手问道：“不知先生有何要事与族长相商？”
借着月光，夏照才看清来者有两人，皆是头上戴着斗笠，遮了脸，一袭黑袍罩了全身，只可从外观上辨别，一个是高大魁梧的大汉，另一个是娇小玲珑的女子。
魁梧大汉道：“我找夏简离，劳烦通报一声。”
夏照忽然右掌推出，他忽然想到若面前这人是族长的朋友，需要这么偷偷摸摸的么？但眼前之人绝非等闲，所以他一出手就拼上了全身功力。
二
夏照背倚大树，箕踞于地，眼中满是绝望，他清楚自己的伤势，右臂骨全碎，伤及五脏，再无可能复原，他这生算是废了。
黑袍人依旧在原地，仿佛没动过，至少夏照没见他动过。
夏家子弟行动不可谓不快，夏照才败，十余个夏家子弟就已围住黑袍人，皆是今夜轮值之人。
一个灰衣老者俯身查看夏照的伤势，夏照只是看着，眼中已无神采，老者面色如霜。
若是夏照神智清醒，方能认出眼前之人是他爷爷，也是夏家除族长之外的第一高手夏简衣。
夏简衣起身，怒目瞪向黑袍人道：“自我坐镇家族三十年来，你是第二个敢闯进来的人，第一个是西雪王奎堂堂主方研施，他已经死了，现在，到你了。”
围住黑袍人的十余个夏家人让开一条道，黑袍人无动于衷，依旧站在原处，平静说道：“我找夏简离，劳烦通报一声。”
夏简衣才不管他找谁，运力于指，他不敢托大，和夏照一样，他也没有看清魁梧大汉是怎么出手的，所以这一指拼上了他的毕生功力，在江湖之上戳心指夏简衣也是鼎鼎有名的高手。身形一闪，夏简衣的指尖已触到黑袍人咽喉，然后戳进了自己的心窝。
夏简衣缓缓软倒，眼睛瞪得很大，死不瞑目，他至死都没看清魁梧大汉是怎么出手的。
夏简衣死了！围住黑袍人的十余个夏家人慌了，纷纷向家里打暗号求援，但阵型不变，依旧死死围住黑袍人，只是没人敢再贸然动手了。
夏照眼中神采又回来了，只是方才的悠然闲散已不再，撑着重伤之身站起，杨首大步走向夏简衣的尸身，跪下，叩首三下，而后左手作拳袭向魁梧大汉。
夏照又背靠大树、箕踞于地了，不过这次他站不起来了，倒也没受伤，只是魁梧大汉不想他再起来。
魁梧大汉道：“夏家有你，不错。”
“夏家子孙都很不错。”听到这个声音，围住黑袍人的人心中皆是一喜，族长来了，同时又不禁心优，因为修为仅次于族长的大长老在魁梧大汉手下走不过一招。
魁梧大汉闻声看去，只见一个须发尽白、白胡过腹的老者迎面走来，身后跟了个猫着腰、柱着木拐、满面白须的老者。
看到猫腰老者，魁梧大汉深邃的目光停了一下，但没人瞧见。猫腰老者却仿佛感觉到有人看自己，瞟了黑袍人一眼，目中满是疑惑。
白胡子老者道：“都回去吧，其他人也回去了。”
那十余个夏家人带了夏照、收了夏简衣尸体立刻散去。
魁梧大汉望向白胡子老者道：“你就是夏简离？”
白胡子老者道：“不错。”
听到白胡子老者亲口承认，魁梧大汉立时怒目相向，丝毫不隐藏自己的杀意，猫腰老者闪身挡在夏简离身前。
夏简离道：“看起来你应该是没见过我，不知我们之间有什么过节？”
魁梧大汉道：“你欠我一点东西。”
夏简离问道：“什么东西？”
魁梧大汉厉声道：“人命！”
夏简离道：“谁的命？”
魁梧大汉一字一顿道：“鄜！州！司！马！”
夏简离脸色一变，紧盯着魁梧大汉，惊道：“你是小问！”
魁梧大汉道：“早在十七年前，够资格叫我小问的人就已经没了，如今我只是司马问而已。”
夏简离叹问道：“这些年你吃了很多苦吧？”
司马问不语，夏简离长叹一口气，脸上仿佛又添了些皱纹，道：“当年我找过你。”
司马问道：“是的，我知道。”
夏简离道：“当年的事的确是我们错了，看来你已有了报仇的力量，而且不想大动干戈。”
司马问道：“当年的事，夏家连你在内有五个人。”
夏简离道：“可否宽容些时日，让我安排后事？”
司马问道：“一天。”
夏简离道：“不够，三天。”
“好！这是替我爷爷还你的人情。”说完司马问转身便走，娇小女子相随而去，两袭黑袍随风飘荡，漆黑更甚夜色。
待黑袍人走远，猫腰老者问道：“你怎么不让我杀了他？”
夏简离道：“以你的脾气，若杀得了他，在他现出杀意的时候就动手了。”
猫妖老者道：“这算理由么？”
夏简离淡然一笑，怅然道：“当年的事终究还是我亏欠于他啊。”
三
十天后，夏萍回来了，林铭送她回来的。离开沙漠后他们就和齐音等四人分开了，林铭明白此行非同小可，其中事情多有诡异，应当尽早报与族长，加之他又不放心夏萍，所以马不停蹄地把夏萍送回夏家。
林铭是到了夏家才发现异常的，事关重大，这一路他尽走些无人的小道或幽森林间，即便要穿过市集，他也会避开六大家族的所有暗哨，速行而过，根本就不知道全天下早已传得沸沸扬杨的大事。
一路之上最麻烦的不是隐匿行迹，而是夏萍，离了月无辉，夏萍又变回了七岁的顽童，言出无忌，追逐嬉闹，见异心奇，可把林铭折腾了个够。
夏家满门挂白，连灯笼都换成白的了，若林铭还不看出夏家有重要之人驾鹤西去的话，那就真的应该向夏萍讨教讨教了。
守门的家仆都认得夏萍和林铭，不用通报，直接放了进去，但夏家没一个人出来接见他们，林铭隐隐觉得不对劲，夏萍倒是觉得很好玩。
好在林铭自小就常来夏家找夏萍玩，带着夏萍回到了她的院子。才进门，就已有一人在院中等待，一个猫着腰、柱着木拐、满面白须的老者。
林铭恭敬道：“猫爷，不知出了什么事，怎么不见夏家人出来？”
被称为“猫爷”的猫腰老者道：“这可不是给你脸色看，而是现在夏家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林铭问道：“为何？”
猫爷道：“你还不知道？夏简离和夏简衣死了，还有四个辈分很高的长老也一起死了。”
林铭怀疑自己听错了，问道：“猫爷没开玩笑？”
猫爷看着林铭，直到林铭低下头颅才缓缓道：“夏简离和我说过你们的事了，你也快回家吧，兴许还能见林书原一面。”
林铭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问道：“什么意思？”
猫爷道：“意思是杀夏简离的人已经杀了世家族长世庆云和陈家族长陈德威，算算时日，快到齐家族长齐泽海了，你现在赶回去兴许还能见林书原最后一面。”
林铭惊声问道：“你说什么？”
猫爷平静道：“有人要杀六大家族族长和一些辈分老的长老。”
林铭连声问道：“是谁？为什么？难道六家会坐以待毙吗？”
猫爷依旧平静，道：“面对死亡没人会坐以待毙，陈家族长陈德威死之前就曾花重金雇了一批江湖杀手联合六家的高手埋伏那两个黑袍人，至于结果嘛，六家之人没能再回来，那些江湖杀手倒是没死几个。至于黑袍人为什么要为难六大家族，从夏简离和他们的交谈来看，那个魁梧大汉叫司马问，十七年前你们六家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可惜夏简离不肯说。”
林铭道：“十七年前？鄜州司马！”
猫爷眉头一跳，道：“看来你知道一些事情。”
林铭低了低头，又忽然大叫道：“这不可能！怎么有人能从那么多高手的围攻下脱身？”
猫爷冷哼一声，道：“这有何难？天下习武之人连我都未曾放在眼里，何况是那个叫司马问的。”
林铭问道：“他很强吗？”林铭知道眼前之人武学修为已经接近传说中的天人之境。
猫爷道：“我只能告诉你，我比他强，但真动起手来，死的人一定是我。”
林铭低头想了一下，拱手道：“多谢相告。”
猫爷道：“不必，若非你对丫头的好是真心的，我也不会和你说这些。”
林铭看了看夏萍，猫爷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道：“放心，只要我在夏家就没人能欺负丫头。还有你，我明白你对丫头的心思，你若光明正大，我不会管，但若你暗中使手段的话，别怪我翻脸不认人！这也是夏简离的安排，我这条命是夏简离捡回来的，我欠他一条命，还有得还！所以我得替他守着这个丫头。”
猫爷说完，盯着林铭的眼睛精光一闪，木拐轻轻地面上轻轻一戳。林铭只觉一股怪力自脚下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震散了自己的内力，而后散去。
林铭心下大惊，惊于猫爷的浑厚内力和对内力精妙的控制，夏家怎样他不知道，林家定是无人能及！
林铭拱手道：“告辞。”
待肯定林铭走了，夏萍才跑过来摇起猫爷的袖子，道：“猫爷爷，讨厌鬼走了，我们去找大白胡子玩。”
猫爷长叹一声，道：“丫头啊，大白胡子走了。”
夏萍满脸疑惑：“去哪儿了？”
猫爷不语，将她带到此次故去之人的棺椁前，此处聚集了大部分夏家人，尤其是已死长老的直系后辈，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夏简衣棺椁前那个跪着的孤寂身影。
猫爷和夏萍一来，显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夏萍跑到那个孤寂的身影前一看，道：”照哥哥你的手怎么了？”
夏照不语，夏萍倒不觉得讨了个没趣，又去看棺椁有什么。
“哈哈，你们在里面玩！大白胡子一定也在。”说着又去看第二个棺椁，然后是第三个，她在最后一个棺椁找到了夏简离，没有头颅的夏简离。
“哇！大白胡子会变戏法，把胡子变没了。”说着，夏萍已经动手扯夏简离的衣襟，这下夏家人不能忍了，族长都死了还要被人糟蹋，一个长老吼道：“滚开！”
夏萍道：“不要！我要找大白胡子玩，大白胡子快起来，你怎么不起来……”
有猫爷在此，没有人去拦夏萍，可无论夏萍怎么喊，大白胡子就是不起来，渐渐地，夏萍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四
齐音正拼命往家里赶，她已知晓黑袍人的事，也知道黑袍人这次要杀的是齐家族长，两个黑袍人中有一个叫司马问，是鄜州司马家的人，月无辉的话应验了，当年的漏网之鱼回来报仇了，他的猎物是当年参与司马家血案的人。
天空电闪雷鸣，下起了暴雨，雨点扑打在齐音脸上，湿了衣衫，花了眼睛，但回家的路她不会走错。
“砰！”第五匹马倒下了，但离家也不远了，齐音全力施展身法，不吝内力，只求快一点，再快一点。
齐音还是晚了一步，她才到家门，就见到两个人出来，皆是头戴斗笠、一袭黑袍罩住全身，明显可见，这二人一个是身形魁梧的大汉，一个是娇小玲珑的女子。
魁梧大汉的身长八尺有余，右手提着一把与他齐宽、比他略高的巨剑，左手拎着一提人头，有齐家族长齐泽海的，也有平日齐音见过的一些长辈的，还有齐音的爷爷齐泽明的。
齐音忍不住，两眼一酸，泪与雨交织在一起，流过面颊，淌过嘴角，不知是咸是酸，那是最疼她的爷爷啊！她再也见不着了！
齐音从未有过今日此时的疯狂模样，怒吼着，状似疯魔，冲向黑袍人，“锵！”黑剑出鞘，齐音的剑法，宛若灵蛇！如蛇般绕到魁梧大汉身后，刺出凌历的一剑，剑气破开疾下的雨水。
魁梧大汉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巨剑往后一格，两剑相交，齐音只觉剑上巨力传来，内力崩散，黑剑脱手，倒飞而出。
齐家家门内，齐连隔着门缝看外边的情形，见齐音和司马问交手，心里竟有些高兴。此前他是齐家小辈中的第一高手，后来败给了齐音，现在他倒是盼着齐音死在外面，冷不防一道黑影穿过，他的意识慢慢模糊，原来齐音脱手的黑剑飞向了他这边。
齐音强咽下一口逆血，又腥又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站着不倒，盯着魁梧大汉背影，眼中满是杀意。
魁梧大汉没回头，边走边说道：“剑不错，人却不行。”
齐音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齐家人听到动静很快出来，只见地上有两人，家门内外各有一个，齐连胸口有一个血洞，眼看是活不成了，齐音昏迷，生死不知，还有那柄黑剑斜插在地，直至没柄。
齐家人将二人抬进家门，安置好齐连尸身，送齐音回房静养，黑剑却是没人碰，谁也不想找不自在。
五
夏州，乔家。
乔括正向族长乔英武禀报枫林之行遇到的事，乔英武神色如常，仿佛不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一般，他已安排好了身后之事。
林家同乔家一般。而夏家、齐家、陈家和世家正大办丧事。
六
春宵阁是一家青楼，也是江湖上消息最灵通处之一，此间花魁名曰“雪花”，江湖人多称其为“雪姑娘”，雪花虽身处烟花柳巷之地，却是卖艺不卖身。
半夜，春宵阁顶雪花房内，灯昏，无人，雪花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尊灵位，上边写着：“司马提、萧玉帘之位”，其中“司马提”与“萧玉帘”并列。忽一阵风吹烛影动，房里多出一人，是个女子，昏黑不见容貌。
那女子见灵位立即跪下，“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看向雪花，道：“姐，真的是二哥吗？”
雪花声音略带抽泣道：“是你二哥，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人的就是你二哥，那个上六大家族杀死我们仇人的黑袍人就是你二哥。”
烛光闪动下，那女子仿佛流下一行清泪，忽然拥到雪花怀里，痛哭流涕，道：“十七年了，我还以为只有我们两个活下来呢，原来二哥也还活着，还变得那么厉害，太好了……”
雪花也是抱着那女子痛哭一番，许久才止住，对女子道：“是啊，你找机会去看看他吧。”
女子问道：“姐，你不去吗？”
雪花道：“如今的我，不配见他！”
女子道：“姐，我们是一家人啊，二哥见了我们该开心才是，何况你又没做什么下流事。”
雪花道：“我在这烟花巷中过活，实在没脸见他。”
女子撇了撇小嘴，道：“姐不见，我也不见，反正他现在厉害着呢，不用我们操心。”
雪花叹了口气，轻抚着那女子的头，道：“去见见吧，他这些年想必吃了很多苦，别说我还活着。”
女子道：“姐……”
七
方圆客栈是一家很平常的客栈，但今天却来了两个不平常的客人，两个黑袍人，一个是身形魁梧的大汉，一个是娇小玲珑的女子。
司马问扶女子坐下，点了两个小菜，周围走江湖的人却被他们吸引了目光，这就是敢上六大家族杀人家族长的猛人啊！可惹不得！
“快走快走，臭乞丐死一边去，别挡着我们做生意。”
“不走，我快饿死了，不走了。”
客栈里的人往外瞧去，只见一个穿了一件不知作了几代传家宝的锦白色破烂衣裳、满身污黑油垢的破烂乞丐在店门口冲店小二叫嚷，着实让人恶心了个够。
(https://www.xdlngdian.cc/ddk165700/8460406.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