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是否清白
从头至尾,程之霖都在旁边观看着凤子墨审讯那些罪臣,看着那些人的惨状,听着他们的悲鸣撕嚎,以及断断续续的喘气声。
他并不觉得凤子墨这样的手段残忍。曾经胜任兵部尚书的他在边关见识过壮烈的战场生死,在被调派到刑部之后,他也曾用过这样的手段对待过犯罪者,场面何其惨烈,他也未曾有过丝毫的动摇与怜悯。
在看到凤子墨随意点了几个刑罚之后,他就知道当初自己的眼光没错,陛下对这位景王殿下的宠爱不是没有道理的。
凤子墨从来都不是一个只会说不会做的人,他有能力有担当,对事冷静镇定,判断与观察的能力卓绝,当断则断。这样的一个人,堪称大能者。
因此,在看到凤子墨对参与叛乱的罪臣施以严酷的刑罚时,程之霖并没有阻止。因为在他看来,凤子墨这样的做法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身为人臣却不懂得为百姓谋福,不懂得效忠君主,反而一味剥削百姓,欺上瞒下,甚至是叛主谋乱。此等大奸大恶的臣子,人人杀之而后快,他们所受的所有谴责以及严酷的刑罚等,都是他们为祸百姓,为祸国家的代价。
他们死不足惜。
“殿下谦让了,微臣只是从旁观看,没能帮得上什么忙。”程之霖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如画的男子,心中感慨着后生可畏,“不知殿下可否听微臣一言?”
凤子墨看向这个在朝廷资历不错、又得凤栖宠信的大臣,朝他欣然点头:“程大人请说。”便摆出洗耳恭听的态度。
两人走到一个较为僻静的地方,程之霖才对他拱手言道:“殿下方才所为,是为令一干罪臣如实招出所犯罪证,效果可肉眼得见。只是,这些年来朝中官员更替,新任官员多为励志文青。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现下朝廷多的是想做出成绩的言官,凭着一股子热血横冲直撞,哪里会顾得上思虑后果?”
凤子墨想起先前刚到刑部时的那些官员眼底下的不屑与鄙夷,心下了然。
虽说这些年来朝廷上确实来了很多新面孔,但也不是个个都如此莽撞。官场从来不缺有真才实学的圆滑人,那些新晋官员如此急切着想要做出成绩来,也多会“偷鸡不成蚀把米”。毕竟,在朝廷这大浑水里混,首先要会察言观色,还得揣摩人心,与此同时,你还得真的有学识、肯为百姓做事,才会有个好结果。
“程大人的意思,本王明白。”凤子墨友好地笑了笑,“官员资历越高者,在朝廷上说话的分量就越高。大家都不是毛头小子了,如若连‘三思而后行’都不明白,又如何能担得父皇的信任?”
程之霖稍一怔愣。
刑部新上任的那些官员多是通过考取功名、又在这京中有所倚仗才获得了这些好官位。他们对凤子墨的态度,程之霖都看在眼里,只是并没有出言提醒罢了。方才见了凤子墨的手段,他对凤子墨也有了新的认识和估量,但这些年青官员都是上边儿的人塞进来的,热血奋进,又轻易得罪不得。
程之霖也看出了凤栖对凤子墨的期望,这才出声给他提个醒儿,让他莫要与这些人计较,免得让其他不明真相的官员听了这些风言风语,对凤子墨的印象也差到谷底去,以为他是个残暴的人。
可凤子墨从来都是个拎得清的人,他能看清现状,知道自己的位置和分量,也就无所畏惧。那些想要弹劾他的官员,便尽管尽情说,凤栖从来都不是个专断的帝王,他有自己的考量,又对凤子墨深信不疑。如此一来,吃亏的只会是那些到处乱蹦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官员。
至于朝中那些说话有分量的老臣,都成了精似的,圆滑得紧。这些小辈折腾出来的东西,他们可不会瞎掺和,没得招了陛下的厌烦,徒惹一身骚。
“殿下所言在理。”程之霖明显也想到了这一方面,便会意一笑,“让殿下见笑了。”
凤子墨随意地摆了摆手:“程大人一番好意,本王明白。”话音一顿,他又道:“本王先行回去向父皇复命,程大人先忙着,本王就先行一步了。”
程之霖跟他一拱手,向前走了几步恭送。
待凤子墨走远,程之霖才转过身,冷眼瞥着那些个脸上带着古怪神色的新晋年轻官员,讽刺地笑了笑。
有好几个不懂得看人脸色的官员都带着怪异的笑容,像是得知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亦或是抓到了什么于自己有利的把柄。程之霖留意到这些人的模样,眼底的嘲讽就更深了几分。
哼,当真是不识好歹。
……
……
凤子墨走出刑部大门后,丝毫不拖舀,直接就往龙耀宫走去。
路上遇到一些形色匆匆的宫人,在见到凤子墨披着兜帽薄斗篷的凤子墨时,神态也都下意识地放恭敬来请安。凤子墨也不与他们为难,直接点头受礼,脚步也不曾停下。
龙耀宫还是一如往常那般,宫门口前站着四个大内侍卫,穿过庭院,凤子墨就感受到不少轻微的、明显是隐匿起来的气息。再往前走,前殿的殿门口也守着四个面相威严可靠的大内侍卫。
这个模样,乍一看上去,就威严霸气得很。
凤子墨常日在这龙耀宫里出入,凤栖早先就下过让凤子墨通行的旨令。是以,凤子墨在这龙耀宫里是真正的畅通无阻,不过他也不会贸然闯进凤栖的寝殿就是了。
今儿龙耀宫里静悄悄的,这中安静的感觉,像极了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煞是诡异惊人。
凤子墨眉头一皱,也没多说什么,依旧迈着不大不小的步伐,朝正殿走去。
“子墨给父皇请安,舅舅安。”凤子墨先是行了一礼,才将收在衣袖内的折子放在桌案上,让这两个人阅读着里头的文字,“这些是刑部大牢所关押的罪臣的招供,里头的大事多多少少都能和收集来的消息对得上。”
凤栖看着上边儿写的内容,嘴角的笑容渐渐变了意味,带着说不清的危险:“朕还道这些文人有多傲骨多清高呢,敢情都是这样来的。”
“可不就这么虚伪?”君陌澜自然地接过他的话头,往凤栖醉里塞了一块香软的糕点。
优雅地拿过丝绢擦拭骨节分明的手指,君陌澜才对凤子墨说道:“先前我与你父皇已派了人去追查你中方术一事,现下已有了结果。虽然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够将钟若善这女人引出来,但好歹已经查到了是谁所为。”
话音一顿,他拿眼瞟了凤栖一眼,神情有些许不满:“当时你是怎么帮清辰挑媳妇儿的,没能娶个贤良妻,倒给家里招了只毒蛇蝎!”
凤子墨偏过头,疑惑地看着他,心底里已经隐约有所猜测:“孙冰雁?”
“可不就是她么?”君陌澜冷笑,眼眸子也泛起了丝丝缕缕的森寒之意,这眼神让人不寒而栗,“也亏得她竟能在宫里头安生活了这么些年,倒隐藏得够好。”
凤栖凑过去,在君陌澜的嘴角上亲了亲,才道:“那孙冰雁顶多就是一个妾,哪儿够得上正妻的名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罢了。”一顿,又道,“澜可真真儿是冤枉我了,这孙冰雁可不是我给清辰挑的。湘妃****都记挂着要清辰成婚,给她生个大胖孙子……便急切地找了这孙家。”
凤子墨看着他俩打情骂俏,脸色不变,眼神却冷了不少。
“呵,就是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给我们下了大绊子呢。”君陌澜将凤栖推开,正色道,“这方术的秘方就只有钟若善这女人看过,孙冰雁会懂得用这方术来毒害子墨,就连下的毒液跟当年钟若善的手法一模一样。”
见凤栖的态度也端正了起来,君陌澜才继续说了下去:“也就是说,孙冰雁有可能是钟若善的传人,也有可能是钟若善通过孙冰雁的手毒害子墨。不管这两个女人之间的关系如何,这孙冰雁和钟若善都是相识的,这便够了。”
“我知道了。”凤子墨应了一声,才道,“那父皇和舅舅意下如何?这孙冰雁好歹是清辰当着朝廷重臣的面儿上纳的侧妃,若是轻易处置了,可能会让清辰失了面子;如若不处置……留她在宫里头,也不晓得日后会不会有更多人遭殃。”
“若是让清辰在面子和你的安全上进行选择,那小子定会毫不犹豫的选你的安全。”凤栖戏谑地看着凤子墨一本正经的模样,调侃了一句,便正色道,“呵,这孙冰雁是户部侍郎孙荣朗家的大女儿,湘妃见她家境不错,人长得又漂亮,规矩和教养都是没得挑的,便选了她。”
话音顿了顿,凤栖表现出来的神情说不出的讽刺:“没成想过了这么些年,唔,也快二十年了,这南荣湘竟这般没长进,就连看人的眼光也退步了不少。”
南荣湘虽能算是凤栖的青梅,但凤栖从来都不是个惜花之人。他手段狠辣,心思莫测,更是已经将一颗心都落在了君陌澜的身上。这样的人,根本就不能乞求他的一丝爱护和关注。只可惜南荣湘认识他这么多年,竟从没看清楚这一点,反而泥足深陷,不能自拔。
凤栖对凤子墨一向疼惜爱护,连带着对凤清辰也关心得很。湘妃原先还能保持清醒,但时间长了,她心底的妄念便又冒了出来,占了上风,彻底将当年凤栖的绝情和狠戾抛在脑后。甚至,她还觉得这一切本就是凤清辰应得的,是凤子墨强行抢了这一切。
面对这样魔怔的湘妃,凤栖也很不耐烦。他对这些后宫妃嫔向来是能不见就不见的,湘妃仗着凤清辰身上的荣宠强行求见了好几次,早已惹得凤栖烦不胜烦。现下湘妃挑选的人犯了错,凤栖自然就会将这错的一半归到湘妃身上她识人不清,不仅仅会误了清辰,还毒害子墨!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凤栖将对太师的尊敬和脸面给生生磨掉。
几人围在一块儿说了几句,凤栖就让****总管前去凤清辰办事的地方将他叫回来,凤子墨还吩咐了跟在他身边的两个暗卫和影护法将凤初阳带到龙耀宫里。
莲华宫表面看上去虽然空旷,但实际上里头隐匿着不少武功一流的能人。凤子墨搬进莲华宫的第一天,就已经看清楚了他们的实力。因此,尽管莲华宫有这么多的人在暗中守着,凤子墨也不放心,直接让跟在自己身边的武功高明的暗卫出去将凤初阳带到这儿来。龙耀宫的守卫森严,一向跟铁笼似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凤初阳这个小孩儿在龙耀宫里,无疑最安全不过。
……
凤清辰虽不知凤栖这么急着找他是为何事,但隐约也觉察到了什么东西,便二话不说地放下了手头上的事务,与****一道去了龙耀宫。
与凤栖回禀一声,****便弯腰告退,退出去与大内侍卫一道,守在正殿门前。
凤清辰见凤子墨也坐在里头,心下稍定,便同凤栖与君陌澜问安。
凤栖等三人并没有立即和凤清辰说是怎么一回事儿,只让他在凤子墨身旁坐下,安静等待。没一会儿,四个样貌普通、身着一袭黑色劲装的暗卫就将两个人给带了回来,正是一举一动都极为端庄宜人的湘妃和面容清雅的孙冰雁。
“妾身参见陛下,陛下圣安。”湘妃微微屈膝道了个万福,孙冰雁紧接着也如她一般动作,给前头的四个人请安。
凤栖看人的能力何等高深,可以说是一眼就看出来孙冰雁在给凤子墨请安时,态度极为敷衍,想来心里头也是极其不愿意的。眼神玩味地觑了孙冰雁一眼,凤栖用拇指和食指撑着下巴,心想着:不知墨儿是哪里开罪了她,竟让这女人厌恶到了这种程度?
“孙侧妃,前些日子有人看见你未经过通报便随意出入莲华宫,不知有其事否?”凤栖到底是不怎么喜欢这个女人,也不与她磨叽,直接开口进入主题。
听到凤栖直白又犀利的问话,孙冰雁的心狠狠一跳,到底稳定住了心情,才摆出一个受了冤屈污蔑的模样,不时将委屈的眸光投向凤清辰:“父皇冤枉啊!莲华宫守卫森严,儿媳何德何能,竟能随意出入莲华宫?这真真儿是冤枉呐!”
凤子墨瞅着她这可怜见的样子,微微勾起唇角,浮出一个冷笑,却是用一种戏谑的语调,转过头对凤清辰说道:“瞧这模样儿,真是够可怜的。”一顿,又道,“真是时刻都不忘记勾-引哥哥呢。”
凤栖听着自己的小儿子用这般酸溜溜的语调说话,心中一阵好笑,却因着这严肃的场合而没表露出来,只皱了皱眉头,严厉训斥:“放肆!孙氏,谁给你的胆子唤朕父皇?谁给你的胆子自称儿媳?你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是被狗吃了么!
孙冰雁没想到凤栖会在这上边儿揪字眼,垂下的眼帘遮挡住眼底的惊愕和怨恨。
她原先以为,只要她给凤清辰生了儿子,凤栖和南荣湘就会高看她一眼。虽然凤栖没下旨让她成为凤清辰的正妃,但她也掌握着凤清辰的后院大权,是楚王府后院的第一人。这也和正妃没个两样了,是以,孙冰雁也一直以正妃的名头自称。湘妃自然也知道她的所为,也并未多说什么,反倒是一副默认的态度。
只是,孙冰雁万万没想到先是凤子墨特意提醒她,她只是凤清辰的侧妃,只是一个妾,并不是凤清辰的发妻;再有逍遥王凤梧对她的讥讽;现下一向对她没什么意见的陛下竟也揪住了这些个字眼,出声呵斥她!
虽然心中有怨也有嫉恨,但孙冰雁不会傻到全部表露出来。她的脸上依旧挂着冤枉的神情,低低泣声:“求陛下明察!妾当真是冤枉啊!莫说妾平白无故去莲华宫做什么,就是莲华宫的守卫,妾就没可能进得去啊!求陛下明察,还妾一个清白!”
凤栖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道:“你确实进不去。”没等孙冰雁露出“沉冤得雪”的欣喜表情,凤栖又道:“先前也是湘妃鲁莽,竟也没仔细调查过你的身世,只匆匆查看了你是否懂礼识规矩便定了下来。呵,若是个平常人家的姑娘,确实做不到无声无息地进入莲华宫。但你嘛……就不一样了。”
他这一番话刚说完,孙冰雁的脸色就“刷”地白了起来,也惊惶了不少,却还依旧摆着那副被冤枉的可怜样儿。
“陛下,妾明明就是清白人家的女子,父亲的官职虽不高,只是一个户部侍郎,平日里却也行得正、坐得直。妾自小在父亲的管教下长大,又岂可能犯下此等胆大包天的错误!求陛下明察,还妾一个清白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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