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走水（二）

　　余嘉匆匆赶回青碧苑，老远看去还能看见灰色一缕烟轻轻上升淡化在夜色中。再往里走，就看见院外到处都是搬出来的烧焦的家具和木头，余嘉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慌乱起来，她踟蹰着不敢再往前一步，想要逃避眼前的一切。

　　芳菲拉着余嘉，她比较担心自己的东西有没有烧毁，所以很是焦急，看着小姐磨磨蹭蹭，就撇下余嘉直接冲进院内。紧接着芳菲的嚎啕大哭之声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余嘉醒了醒神，强撑着一步步挪动着，当她走进院内的那一刻，她脚下一软，坐在了门口脏黑的石板上。她预设了很多失火后的糟糕场景，但是只有亲眼见到才知道这一切是多么的难以接受。

　　余嘉自从穿越过来就住在这里，这里的一草一木全都在自己眼里繁荣叶落，春夏轮回。院内的桃树已经烤焦了，这些桃树下有自己亲手埋藏的菊花酒喝梅花酒。桃树旁边的那间书房，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面目了，曾经依窗悬挂的风铃耶已经没了踪迹。因为要做食物，特地找老夫人申请搭建的小厨房，那里的每一砖每一石全部都是余嘉指导加盖的，而如今除了一地灰烬，什么也不剩了。

　　余嘉瘫软在地上许久完全沉浸其中，心里全是冬日里烈火灼心的额疼痛，耳朵里呼啸着寒冬里的烈烈风声和烈火燃烧的霹雳声。

　　“婉如！颜婉如！”翟修林安顿好一切，担心余嘉没办法独自一个人面对，连衣服都不曾更换，便又匆匆赶回青碧苑，一进门就看见婉如痴坐在阶前，面无表情，神情呆滞。

　　余嘉被连续摇晃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走，我陪你进去！”

　　“谢谢，老爷，我可以的。”余嘉甩开翟修林的手，踉踉跄跄地朝院内走去。

　　翟修林不放心，守在她的门外。这时一群丫鬟婆子流着泪围了上来。

　　本来这些事归婉如这个翟府的大管事负责，可是看到她如此的神色失然，众人只好朝老爷围了过来。翟修林命总管王司将众人划派到不同的园中，安排好食宿，发放一些钱银给他们，给他们一些物质慰藉。

　　余嘉来到自己的房中，这间房子幸免于难，但是屋内却因为周遭的燃烧，窜进了整屋的浓烟，她一进门就不住的咳嗽。芳菲打开门窗，让味道都散出去，余嘉这才咳嗽缓解下来。

　　余嘉看着有些心不在焉的芳菲，也大抵知道她心中挂牵她的财物，就对她说自己想静静，就打发她出去了。她上下扫视整间房屋，从外室到内室，一丝一毫都没有改变，再想着出来这扇门，屋外和屋内截然不同的遭遇，心渐渐的冰冷下来。

　　进来冬日常常雨雪，即使是今日没有降水，所有房屋的木材早就渗进雪水，应该也不是那么容易烧着的。而且翟府算是老宅，防火系统也是做得很足，每个园中都有东西南北四个巨大的水缸，平时里面养着红鲤鱼和荷花，但是只要失火就变成了就近的救火水源。府中的各院管事耶定期会对下人教育培训，这一切作用下也不应该会烧得如此严重，除非有人故意为之，用了扑水更燃的油？

　　余嘉细细嗅闻，果然闻到一丝淡淡的煤油的味道。她闹钟突然警铃大作，她惊跳起来，跑进内室，打开抽屉，发现抽屉里的库房钥匙还在，她深深吐了一口气。

　　她将这一串古铜制作的精美钥匙握紧在手中，心中暗自庆幸，幸亏这串钥匙没事，如果丢了的话麻烦就大了。如果钥匙丢了，库房失窃，不仅自己脱不了干系，也会掀起整个翟府的腥风血雨。

　　余嘉把钥匙放好，心中的稍安。她走出房门，看见院中丫鬟婆子个个惊慌失措，神情怆然，就觉得作为这个院子的主人刚刚自己实在是太自私了。独自一个人沉浸在悲伤中，全然忘记这些事关切身利益的这些下人，今晚如何度过漫漫寒夜。

　　余嘉走到翟修林身边，投给他一个抱歉的眼神，翟修林心领神会，继续安排院中事物。余嘉业张罗着找来院中小厮帮忙收拾杂物，将一切暂且归置一下，看起来不那么杂乱。

　　待到处置稳妥，夜已经深了。浓厚的乌云将最后一丝天光遮挡的严严实实，余嘉准备和翟修林相互道别，去睡觉了。

　　“我今晚留下来吧！”翟修林有些担心的看向余嘉。

　　余嘉联想起之前两人同住的情形，有些迟疑。

　　“你放心，今晚我睡地板，你院中的人基本都去别的园中安歇了，也不会有人监视我们了。况且，我有些担心你在着青碧苑会有生命危险。”翟修林仿佛能看透余嘉的心思，一句话一一揭开了余嘉心底里的所有顾虑。

　　“嗯。老爷，你也发现……”余嘉发现翟修林似乎也发现这场大火的端倪，忍不住开口。

　　“一切还没有定论，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进屋吧！”翟修林环顾四周，截断余嘉的话头，担心这件事暗地里的人还躲藏在这里。

　　二人先后进屋，下人端来温水，二人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睡衣，翟修林拿来被褥，在余嘉床前铺好，就合衣躺好。窗外的夜色渐渐由黑变白，屋内的二人虽然都闭着眼睛躺着，却一整夜未眠。

　　鸡鸣之后，翟修林把床褥收好，放下内室帷幔，坐在窗前的贵妃榻上闭眼内修。余嘉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切，继续装睡。

　　不一会儿，一阵细碎声脚步声渐行渐近，不一会儿，下人们推门而进，拿进了洗漱温水。翟修林睁开眼睛，掀开帷幔，漫步走出内室，在丫鬟的服侍下洗漱更衣，然后就独自离开了。翟修林只是担心余嘉青碧苑中下人几乎不在院中安歇，余嘉一个人会出什么意外，所以留下来。天已经大亮，下人也陆续来到院中，翟修林这才放心离开。他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办，这场大火烧的蹊跷，他需要好好去调查一番。

　　余嘉本以为他会等她一道的，没想到他自己走了。只好懒懒的起床，洗漱完毕换上一套应景的红色交颈梅枝金线袄，白色百鸟朝凤百褶裙，披上了孔雀羽编织的软披，和一众管事交代几句，分发些钱银给下人后，就匆匆赶往萱香阁。

　　今日是大年初一，一大早是要去给翟老夫人请安的。等到余嘉赶到，众人早就到了。余嘉俯身抱歉，翟老夫人一把扶起了她，想到她院中起火，诸事不便，心中甚是怜惜。

　　“婉如，你没事吧？”老夫人的关切地询问，她已经听说了昨晚她神色恍惚的事。这个翟院就是这样，这些琐事总是传的很快。

　　“没事，谢谢老夫人挂念，让老夫人担心了。”余嘉也知道自己现在是掌管翟府，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被每一个人监视并当做八卦传阅的，她有些后悔昨晚的情绪失控。

　　“婉如，一大早还要忙活府中事物真是辛苦你了！你还没吃饭吧？我已经命人煮好了百宝粥，你将就着配着写爽口小菜垫下肚子。林儿，你也没吃，你们一起去！”翟老夫人也听说了作为翟修林留宿的事情，但是一早翟修林却没有等着婉如一同前来，以为他俩闹别扭了，所以干脆将两人再凑一块，让他们自己好好解决。

　　“是。”翟修林应答，就抬步先行，余嘉紧随身后。

　　二人被老太太这么刻意地“拉郎配”弄得很是尴尬，在餐桌上不发一语，低头默默吃饭。这种没来由的低气压。两人也说不上是什么原因。

　　吃完饭，二人又一同又前往偏房老太太处。刚进门落座，就听到屋外有人声。

　　“老夫人，门外张公子求见。”

　　“让他进来！”翟老夫人有些狐疑，昨晚府中除了那么多的事情，这个张公子消声觅迹，今日却一大早就来拜会了，着实有些奇怪。

　　“老夫人安康！”张佛安一进门看见正对端坐在暖桌上一身华贵的老妇人跪拜行礼。

　　“张公子不必行此大礼，我们翟府不过是寻常人家，受不住这些大礼的。”老夫人起身应礼，客套相迎。

　　“最近一直叨扰府上，实在不好意思，今日是大年初一特地前来拜见，大礼是应该的。“张佛安一改往日的傲慢无礼，对着老夫人毕恭毕敬，让余嘉不觉惊掉下巴。

　　“请坐！”丫鬟立即搬来一张软凳，张佛安一屁股坐下。顺眼瞧了瞧对面低头偷看自己的暮言，然后对她露出了一个坏笑。

　　这一切都没逃过翟修林的眼睛，他从张佛安进门的那一刻就眼睛没离开过他身上。翟修林知道这个人蛰伏这么久，肯定不会如此安于无名，果不其然。

　　翟修林早就料到这个张佛安和暮言有扯不清补关系，只是一直考虑到暮言婚事将近，为了翟府和暮言的清白考虑才一直没有去调查，今日他俩背地里的表情，让翟修林决定还是要插一下手了。

　　中午用过午饭，翟老夫人有些乏了，就遣散众人。众人待着自己房中的丫鬟婆子自行离开。

　　“张公子请留步！”翟修林看着即将离开的张佛安慢慢开口。

　　他抬头看向远处正要走出院子的暮言，明显的停了一下脚步。

　　“请问翟大人有何事？”张佛安住足冷言看向翟修林。

　　“没有生命要紧事，只是想要问问张公子在敝舍住的可否舒适？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你要提出来。”

　　“一切还好。”

　　“昨晚翟府走水了，整个翟府上下一片混乱，所以不曾邀请你来参加家宴，有失礼数，还请见谅！”翟修林其实早就问过在他院中的下人，下人们都却说并没有听见外面的异动，这着实蹊跷。

　　“我昨晚喝了酒，早早酒睡了。我睡得很沉，所以并没有听到异动。”张佛安脸上表情丝毫不乱，他知道翟修林已经怀疑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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