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春风面
泣涕如雨的小姑娘闻言一愣,喑涩的“雷声”渐渐收歇,涟涟雨意也随之散去,垂下的嘴角终于微微一翘。
池故辛也露出些许笑意,觉得三两句话就哄得雪团团不哭了,实在是乖。他似乎忘了自己先前费尽心思、百般劝哄,而小姑娘都不买账。
他捏了捏雪团团犹然泛着水光的脸颊,说道:“小哭包,要擦擦脸。”
姜盈枝点头,任他用手背轻柔地拭去泪痕,落过片雨的杏眼水亮干净,透着盈盈的微红。
池故辛声音更是软下来,气息宛如轻雾泊泊淌出:“还有头发……”
房外,几人佯作不经意地往门上靠了靠,小姑娘泣声如咽,使得他们心头发紧。过了片晌哭声平复,却又不闻其他声响,他们忍不住竖起耳朵凑得更近。
肖景本就矮着身子,大铁头再这么一拱,伴着一声脆响,直接撞上了旁边的婧欢,把她砸了个头晕眼花。
婧欢倒抽一口凉气,揉揉被撞疼的额头,肖景自己一点都不感觉痛,见状羞愧难当:“你、你没事吧?”
婧欢一双柳眉倒竖,瞪他一眼便转开了头。肖景仍然喋喋不休地表示歉意,她看不到那张傻里傻气的脸,光听见那清扬舒展的男声,不知怎的,怒气就于须臾间冰消瓦解。
这一番心潮起伏颇为奇异,她慢慢红了脸,肖景的话语却骤然停下,正是池知命敲了他脑袋:“别吵。”
肖景紧紧闭住嘴巴,侧耳听着房内的动静,忽地反应过来,不由得惊怔瞠目,这个偷偷摸摸扒着门扇偷听的人是他家侯爷么?
“侯爷这是在做什么?”
池知命不禁皱眉,再抬手使劲敲了肖景一下,肖景无辜地低声道:“不是我说的。”
三人回头望去,姜元川为一位少年引路,两人正朝偏房走来。这少年朗目疏眉,姿仪英秀,问了一句便凝笑看着他们。
池知命端正姿态,瞬间变回那个风仪玉立的清令侯,他对来人说道:“咳,你来了。”
越弦踱步走近:“珩君在房里吧?”
“……在。”
越弦抬手推门,却被人伸过一臂拦住,他瞥了那人一眼,神情颇为疑惑。
池知命收回手,一时有点发窘:“咳,姜姑娘也在里面。”
越弦略一挑眉,所以?他不明就里,倒是姜元川一改温然容色,显出怒意,丸丸与那臭小子还没讲完?
丸丸和他共处一室,好比一只软哝哝的小肉丸困于虎狼口吻之中,一个失慎便会滚落入腹。姜元川护妹心切,推开房门率先入内,他看到自家妹妹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侧,长发已经稍作梳理,发式简单却新奇,她听见声音抬起头:“二哥。”
姜元川眉头一舒,牵起妹妹:“都到了此刻还不曾正经洗漱,不像话。”
姜盈枝乖乖跟上:“知道了,马上去。”
姜元川顺利将妹妹救出虎口,眸光掠过一言不发的臭小子,嘴角似银钩一弯,沁出冷月一般的凉意。
他低头对着妹妹,就是温和至极的神色,摸摸她俏皮的发辫:“丸丸梳成这个发式也好看。”
姜盈枝闻言弯唇一笑,说道:“是……”此时越弦迎面而来,他们同在一个学堂也有几分交情,她和越弦略讲了两句话,转头就把那句“是池哥哥梳的”给忘了。
兄妹俩走出去,越弦大大落落地坐下,定定地端视池故辛须臾,说道:“想不到珩君负了伤,竟是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英拔神采比我更甚。”
池故辛心不在焉地垂着眸,任越弦想破脑袋,也绝对想不到他正盯着衣上不明显的泪迹出神,方才雪团团小脸埋在他胸口,泪水顺势将单衣沾湿了一片。
他搁在锦被上的手轻轻收拢,犹在回味雪团团小手的软腻触感,过会儿才慢悠悠地抬眼,笑了笑:“比起你,确实要得意一些。”
越弦:……
池故辛话里隐含揶揄之意,越弦若不懂便是傻了,被这无情的言语扎得心口一疼。
不提苦恋无果这种事,他们还能当兄弟。
别看姜盈枝人前骄横率性,一副难治的性子,其实哄好了就是个甜软的小乖乖,池故辛又懂得如何哄她,自然无往不利。
而陆期云,人前悒郁少言勉强能相处,人后则是软硬不吃,似玄冰一般冷,一旦惹怒又生暗火。越弦上回对她做出无礼之举,时至今日都没得到个好脸色。
池故辛想起一事,渐渐敛了笑意:“弓玄,有件事要你帮忙。”
“你说。”越弦谅他如今有伤在身,一开口就是有求必应的架势。
池故辛以郑重的口吻交代他:“去查一个叫络腮胡的写书人,从城北双雀街曾经的奚琴书肆入手。对了,尤其留心京州闺秀中有无可疑之人。”
越弦收起眉宇间的温和散漫,目光轻轻闪动,问道:“写书人?呵,稀奇。找这人有什么事么?若是找到了你待如何?”
池故辛回道:“笞杖徒流?等你寻着了人再做决断。”刑责一说当然是假的,那个络腮胡将道听途说的东西写入话本,根本称不上罪名。他不过是想求证一番,好让雪团团能够安心罢了。
不料越弦听见这话,眼底立时冰封,紧绷的手背浮出数条秀气的青筋。他扬起唇角,却不带一丝笑意,反而因此显得阴冷。
面对池故辛,他敛起锋芒,尽量用了寻常语气说道:“这么丧天良的忙,我可不帮。”
池故辛审视着他,眸光渐深:“弓玄。”
越弦懒懒地应了:“嗯?”
池故辛一语道破对方暗藏的心思:“你知道络腮胡的身份,是么?”两人幼年相识,亦兄亦友,他自是对越弦了如指掌。而越弦相对来说,心气略浮、少欠沉稳,更易被亲近之人看穿。
越弦的容色陡然生出轻微变化,就已让他心中有数。他正想找出络腮胡此人,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
越弦嘴角扯了扯,微微龇出一点白牙,仿佛一头骄气十足的小狼,挑衅着义兄的威严。他含着戾气磨了磨牙齿:“知道又如何,不准你动她。”
池故辛的神情也随之冷厉,与他对视片刻,忽而泄出一丝轻松的笑意:“只要看你这副样子,我就知道络腮胡是谁了。放心罢,那些严酷的手段,怎么会用在弟妹身上。”
越弦听见上一句的时候还是怒气不减,下一句便被安抚得心里妥帖,弟妹……
姜盈枝恰好进了房里,正看到越弦不知为何春风满面,饶是他克制着笑容,怡悦之色还是一点点地盈溢出来。
她心道,越弦这笑似是含羞又透着春情……真是吓死人了。
池故辛循着脚步声看去,雪团团已经收拾得明净秀丽,玉靥上带着笑,而婧欢小步跟在她身后,手里托着一张食案,一阵浓郁的药气徐徐漫开。
案上是两碗汤药,还有杭氏精心备好的蜜饯花糕。
越弦知趣地起身,说道:“我去看看谢疏那边的情形。”
池故辛点头,连一丝余光都未落在他身上,只是凝眸望着雪团团,伸手去接她递来的药碗。
他微一低头正要喝药,忽听雪团团急声道:“等等……”她拿了一枚蜜饯塞到他掌心里,解释着:“药里虽放了点饴糖,但仍是苦涩。这些蜜饯糕点都是特制的,不冲药性,你先吃一颗。”
两人各自吃了一枚蜜饯,又将汤药喝完,池故辛刚把药碗放下,便被雪团团眼疾手快地塞了一块花糕。
其实掺了饴糖的药并不算很苦,是雪团团格外嗜甜受不住苦味。她递给池故辛之后,自己也急忙忙地咬了口花糕。
池故辛轻笑,才发现喝药这件事亦能够如此幸福,令人期待,雪团团又给他一块,问道:“好吃吗?”
他自然点头。
然而下一刻,雪团团话锋一转,打破了他心头的愉悦满足,她说道:“那给你装几个食盒带走,这样池哥哥在家也能吃到了。”
池故辛一怔,这话是……
姜盈枝小脸一垮:“我说池哥哥就在姜府住着,待伤势大好再走不迟,清令侯偏要带你回家去。可侯府的吃食那样糟糕,万一吃坏了可怎么办……”
此处终究是姑娘家的院落,池故辛不宜长住。姜鹤的本意是将他安置在另一处空闲的院落,由姜府之人好生照顾。但清令侯着实客气,连这样妥帖的安排都婉拒了。
兄长作此决定,池故辛并不意外。他身子骨坚实过人,这般伤情确实不必劳烦众人大费周折地养护,他睡了几个时辰就能颇有精神地久坐,伤愈也用不了半个月。
他感到失落的是,与雪团团朝夕共处的愿望落了空。揽她在怀、给她梳头、一起喝药,这份触手可及的亲密实在令他贪恋。
姜盈枝又嘟囔着:“若回了侯府,岂不是肖景一人做菜、煎药,想想都可怕……”
清令侯府一贫如洗的形象过于深入她心,池故辛无奈失笑:“不必担心,那日你来池府,我差肖景下厨,是因为厨子正准备煎药,不想让你察觉才瞒着你。”
姜盈枝先前就不解,肖景的厨艺堪称火.药,为何池故辛还敢让他上手,眼下她明白了,肖景只是临时顶上,谁也料不到他会手忙脚乱一通瞎折腾。
她认真劝道:“那池哥哥在家不许劳神,不许乱动,乖乖养伤,大理寺的事情有谢疏他们盯着呢。”那时的他带伤还在书房处理公务,伤未好全就敢独当一面对付宵小,仗着身子康健浪掷无度,太不把自己的伤情放在心上。
池故辛点头,揉揉雪团团的发顶,尽管她年纪不大,教训人倒是一板一眼可爱的紧。他暗暗喟叹一声,自己还没离开姜府,心里就有不舍涌了上来。
用过午膳,池家兄弟收拾妥当便告辞了,姜家人特地安排了几辆车辇,将养生佳品、药材补品装上,还捎上一个厨子,唯恐侯府的那个忙不过来。
姜盈枝送走他们,独自坐在凉亭之中,池故辛临走前的话语一直萦在心头,她寻思着,何时能与那位云福县主见上一面。她当初的直觉果真没错,那时出面搪塞自己的书生并不是络腮胡本人,真正的络腮胡居然是瞧着便叫人打寒颤的陆期云。
就在前些时日的桃花会上,她还撞见了越弦与陆期云,想来这位县主虽然无心交际,这类花会还是有参与的。
那么,那一场梨花雅集,陆期云也在么?
姜盈枝憋闷地扶上额头,她只记得梨花雅集也是千篇一律的无趣,自己连打个盹都不甚舒坦……
她这几次不可名状的记忆混乱,到底有何相通之处呢?
.
第二日清早,姜盈枝正在书桌前挥笔洒墨,想差人去陆府递拜帖,抬眼就见婧欢领着一个眉眼稚嫩的小孩进房来。
皇长孙今日穿了一身雪色袍子,加上她生得白白嫩嫩,就仿佛玉做的小人儿。她小跑过来,在书桌边停下步子:“姜姐姐还好吗?”
皇长孙一面开口,一面打量姜盈枝的面色。昨日她没见着先生,今早问过父王,说是姜姐姐受了惊吓,先生因此抽不开身。她一听也心急,蹬着短腿就飞奔过来看姜姐姐。
姜盈枝微微一笑:“我没事。”她转念一想,太子夫妻与陆期云有些渊源,借着这层关系去陆家拜访更为方便,遂问道:“小殿下,你可曾去过云福县主家里?”
皇长孙眨了眨眼睛:“有啊,父王带我去的。可那位姐姐不爱说话又冷冰冰,我就只能呆呆地坐在那儿。”
姜盈枝诱哄道:“姐姐有话要和她说,我们一起去陆府看望她,好不好?”
尽管皇长孙不太情愿,但为了哄姜姐姐高兴,还是笑着点点头。
两人走出映月小筑,便见一位侍卫规规矩矩地候在院落之外,正是皇长孙钦点的酷炫美男子。
皇长孙走过去,仰着小脸看他:“叶棠,我和姜姐姐要去中书令府上。”
叶棠颔首,护在皇长孙一侧,脸上似乎微微红了。
姜盈枝忍不住多看他两眼,叶棠是武骑尉的小儿子,武学逸才,讷言敏行,模样却是出乎意料的白净清秀,平日里总爱脸红低头,性子乖巧极了。
马车很快备好,姜元川听闻此事,便决定陪着妹妹一道去。车厢内,皇长孙念念叨叨说个不停,姜盈枝一边应和着,一边接过二哥剥好的甜杏。
皇长孙话头一顿,望见这一幕眼露惊羡,她也不敢要求什么,唯有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时不时看上一眼。
尽管姜元川是她的伴读,但凭这小孩老实巴交的脾性,只有被治得服服帖帖的份,哪会壮着胆子要先生给她剥杏子吃。
皇长孙踌躇半天,索性就自己捞了一颗,手法笨拙地剥起皮来。
姜元川剥甜杏,宛如采撷花瓣一般轻松自如,一瓣瓣果皮徐徐飘落。而到了皇长孙手里,就似刨老树皮一样费力艰难,杏子被摧残得坑坑洼洼。
她一双小手湿答答的全是汁水,细碎的果肉黏在指尖。
姜盈枝看不下去,正想把手上的甜杏递给她,却被二哥打住,他手指轻轻动作,又剥好一颗给了小孩儿。
皇长孙愣了下,丢开手上丑丑的杏子,欢欢喜喜地接过新的,脸颊泛起含蓄的红晕。
姜盈枝咬了口甜杏,心想,难怪叶棠跟着皇长孙这些时日,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动不动就脸红,原来是因为当主子的也这般怕羞。旁人只是给她剥个果子,她吃了便吃了嘛,何必在意那么多呢。
不过,皇长孙本有骄矜万分的资格,偏偏生得颇为腼腆,倒也算是独具一格的可爱。
(https://www.xdlngdian.cc/ddk110813/6376281.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