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陆家女
马车在陆府门外停下,姜元川捉着妹妹的手,用帕子擦拭小手上面的汁液,皇长孙看了看自己湿乎乎的手,只能随意地抹了几下,而后撩起帘子往外望去。
大门两侧各有一个阍者侍立,两人惯有眼力见儿,一看马车帘子后面露出小孩儿半张脸,便面色温恭地相迎:“皇长孙殿下。”
姜元川三人径直入了府门,此处宅邸丹楹刻桷,朴秀恍如天成,雅致得恰到好处,正与中书令其人相宜。陆廷也生于薄宦之家,纵是如今纡朱怀金,也依旧爱素好古,不喜浮华之风。
引路的小厮将贵客请至厅堂,待姜元川表明来意之后,当即小跑着去请陆期云。少时,有两位妍姿艳质的姑娘走进来,她们容貌肖似,便是嫡出的大姑娘、二姑娘,人称陆家双姝。
陆期云的院落偏僻,一时半刻也不能到,她们作为姐姐自然要代为迎客。
这一对双姝可谓京州闺秀之典范,言谈举止处处优雅,待客时礼遇甚佳。而身为长女的陆大姑娘,操身行世更是自若,唯有一点……
陆大姑娘笑道:“听闻姜二公子翰墨极妙。”
“过奖。”
“姜二公子才是过谦了,当年季考时的大作堪称冠绝当世。”
“不敢当。”
“前月的文人唱酬上流传一首《商暮》,私以为意境绝佳,姜二公子如何看呢?”
“在下深以为然。”
“姜二公子……”
姜元川:……
姜盈枝:……
她后悔不迭,今日与二哥一起来真是失策。陆大姑娘已将绮丽心思落落大方地表露出来,陆期云来得迟,倒正合了她的心意。
她的二哥亦是京州贵女盼嫁榜上名列前茅的人物,哪怕比起夺得魁首的谢疏,也不会逊色几分。
旸王权贵显赫,且只有一个嫡子,因此旸世子的地位分外尊崇,贵女们虽向往之,却也自知痴心妄想。与姜家门当户对的人家则有不少,二哥又是如此丰标不凡,可望而可即,自然引得倾慕无数。
何况陆大姑娘醉心诗书,而二哥笔法神秀、画工奇绝,所作诗文素来被赞华星秋月,简直是驾着一头小鹿朝她心窝里撞。
姜盈枝觉得郁闷,面前这位大姑娘的确婉丽文雅,但当她嫂嫂还是免了罢,陆家主母的狠劣心性,她可记得一清二楚。
四仙桌上摆满糕点瓜果,两个小姑娘各坐一边。她端着花茶小口啜饮,皇长孙捧着块枣泥山药糕不紧不慢地啃,两人对视一眼,皆有点不耐地拢起眉头。
想用吃食哄住她们的嘴巴,哼。
皇长孙咽下最后一口,陆大姑娘又递给她一块雪花酥,她摇头,桃绽似的小嘴微微嘟着。
陆大姑娘见小孩儿一副兴味萧然的神情,温声问道:“小殿下可是要出去玩?”
皇长孙不言,澄澈的眼波定了定,却是越过她向厅堂门口看去。
陆期云恰于此时安步而来,她着一袭素纨衣,与艳如桃李的双姝相比,自成一种恬淡无欲的颜色。
双姝微笑着,暗暗责怪自己的庶妹,如今有客在前,她步子仍慢吞吞的,不免显出轻慢之感。
陆期云神态疏冷,吝于露出一丝笑意,她低声道:“小殿下。”飘忽的目光一转,徐徐垂落到另一个小姑娘身上。
她桃花眼中轻泛着薄暮一般的晦色,姜盈枝不自在地避开她的视线,放下茶杯说道:“那我们去庭院里走走?”
皇长孙心下一喜,立时站起来朝姜盈枝伸出小手,姜盈枝牵起她,不忘拉着二哥一道离开,生怕被陆大姑娘抢先了去。
韶苑里头春和景明,檀杏如玉,海棠似云,暄风拂过时纷红曳动,彩蝶翩翾在花枝之上。这些小家伙显然是府中豢养的,色彩尤为夭丽,艳晶晶的翅羽纹样精巧,看得皇长孙直眉楞眼。
听侍弄花草的婢女说,这座韶苑是依着枚姑娘的喜好而布置的,蝴蝶亦是特地寻来的稀罕种,只因她极喜爱漂亮的物什。
枚姑娘……陆枚?姜盈枝来之前略略打听了陆家的事,陆枚是中书令的幺女,庶出,好像也是个明朗的性子,想不到竟受得如此宠爱。
旁的姐妹都娇养得精致端庄,陆期云却有一副铁石的心性又处于这般境况,大概也是陆家独一份。
皇长孙跑开了去扑蝴蝶,姜盈枝借口让二哥照看皇长孙将他支开,自己与陆期云悠悠然地踱着步。
两人不声不响地走了一段,突然,她自顾自牵动脚步转了方向,陆期云也无二话,跟上她走到了另一头。
入目之处皆无人,适宜倾心交谈。
姜盈枝知道贸然发问定是有些失仪,早就想好了委婉的措辞,但迫于对方森薄的气息,嘴唇嗫嚅着,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陆期云忽然问道:“你是专程来看我的?”
姜盈枝因自己的来意而心虚,杏眼一动,仿佛清露在叶尖上轻颤:“……嗯。”
陆期云闻言,更朝她靠近几分,将手伸过来拉着她:“你真好。”
这沁凉的口吻没有半点示好之意,乌沉沉地压下来,活像在人耳畔低声恫吓“杀了你”。
姜盈枝:……
一物降一物之说,果真有几分道理。时隔一年,陆期云再说起这三个字,她心头的阴云竟然只增无减。
姜盈枝木着小脸,低眸看了眼两人牵起的手,意外地瞥见她腰际佩戴了一只雅致的香囊,并饰以一块小提头玉坠,是这一身寡淡素色中仅有的点缀。
咦,姜盈枝一打量竟发觉了端倪,这似乎是昨年六公主宴请所赠之物,还是经由自己的手给陆期云的。不是她记性过人,而是这场相遇着实令人难以忘怀,如今也历历在目。
难道陆期云为了见自己,特意作此打扮?陆家人哪敢苛待于她,像样的头面饰物定是给了的,分明是她不稀罕用,却唯独戴了这两样……
姜盈枝感到一阵莫名悚然,陆期云的心思不可捉摸,对家人不冷不热,对越弦拒之千里,对交情浅薄的自己倒是异常“亲昵”……
唉……好怕她爱上我。
这么一想,姜盈枝的话音都不觉抖了抖:“恕、恕我冒昧,其实我今日来找县主,是有一事要问。”
县主,陆期云听着却是不悦,薄眉轻蹙:“什么事?”
姜盈枝顶着她冷冷清清的眸光,定了定神说道:“昨年二月……”一面开口,一面犹在苦恼言语会不会惹她生厌,恐怕不能够使她松了防备为自己解惑。
谁知陆期云非但没有厌烦,竟还微微笑了笑,她冷着脸的时候,眼尾嘴角的尖锐处就如芒刺,然而笑起来只有月弯弯的弧度,倒是巧笑倩兮的模样。
她也毋庸讳言,姜盈枝问什么,她便娓娓作答。
原来陆期云不仅去了那次梨花雅集,还与姜盈枝正巧碰见。
昨年二月廿六,城南清江江畔,千树梨花白清如雪,京州乌衣子弟云集此地,品茶论道,相携而游。
陆期云随姐妹一同赴宴,却只身坐在幽静之地,不仅如此,她身处的位置被柳影遮去大半,更显寂寥。
那厢,陆家双姝与众贵女相谈甚欢,胜友如云,怡然自乐。而她这里,由于她走过来落座,原先几个有意在此地小坐的姑娘纷纷变了方向,避开了去。
她这人一身阴郁气度,素来对旁人不理不睬,姑娘们才不愿意上赶着自讨没趣。好歹是个县主,颇得太子夫妻的照拂,众人便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陆期云并不介意,支着头静静地坐着,梨花瓣似雪片一般星星落落地飘下来,正有一枚落在她眼前。
将花瓣拾起,温腻的触感在指尖化开,她微微出了神,对面顿然出现一个小姑娘。这人不知是迟钝抑或心宽,好像没留意到她的冷容,反而径直走近,一屁股坐了下来。
石桌石凳居于柳树下,如扇的柳枝恰好垂落在石桌中央,视线有所掩蔽,却不妨碍陆期云看清楚小姑娘的样子。
冰绡制的襦裙,一件雪绒绒的披风,还有白皙软糯的小脸,叫人看着心也软了下来。她是陆期云见过最适合白色的人,通身雪白而不显乏味,洁净的颜色中沁着几许暖意,赞一句月中聚雪一点也不为过。
不像自己,暮气沉沉,了无欢趣。
小姑娘大约不好热闹,没朝她投来一眼,亦静默地坐在石凳上。她神色淡然,半垂着眸仿佛在想心事,玉雪般的娇容偏生作出一副深沉无比的姿态。
陆期云不禁分神注意着小姑娘,心头居然渐渐地宽舒几分,缭绕不散的阴霾也暂且收起它的利爪。
两人相对坐着,一句交谈都不曾有,气氛却是格外的安好。
忽有男子的谈话声自假山后面传来,沉思状的小姑娘轻轻动了下,似乎对此感到好奇,微偏过头去看。
陆期云眼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这还是头一回,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能让她有所触动。呵,小姑娘已在她对面发了片刻的呆,若不是此刻动了动,她都怀疑这小姑娘睁着眼就睡着了。
那两个男子是在议论自家二爷,从言语里推断,他们的主子应当是一位沉静深情的少年公子。
小姑娘一动不动,这次应该不是发呆,而是听得入了迷,连眼睛都不带眨的。那两人没多久便走开了,她依然愣愣地坐了会,轻声打了个呵欠,杏眼蓦地一湿,宛如黑珍珠上沾了朝露。
小姑娘倦了起身离去,没有半点和她道别的意思。
陆期云怔了下,也是,两人不相识,并无道别的情分,只是她自己都后知后觉,心里竟然在隐隐期待着而已。
两个姐姐终于想起她来的时候,已是雅集终了之时。
她们向马车走去,陆期云远远地望见那小姑娘,她抱着一束修剪好的梨花枝,困倦地揉了下眼睛,丫鬟在旁边哄着她。
陆期云忽然笑了。
.
姜盈枝拢着眉,撇去坐在另一侧的陆期云,这大致的描述都是她记忆里桃花会上的事。
陆期云在梨花雅集上遇见自己,婧欢没有随身侍候,应是中途去摘花枝了。姜盈枝倒是记得她走开后,自己打起了瞌睡,直到她将自己唤醒。
而桃花会时,三哥离开了半晌,她懒懒地打个小盹,后被肖南二人的话语闹醒。
她记得两场花会,其他部分的记忆也没有错漏之处,只有这一次偶然听来的交谈,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数日,乱了本末。
对池家兄弟的误会亦然如此,她把自己错当成祸水,其实是在池府意外听到了谈话而不自知,却在昨日一觉醒来时陡然想起,恍如方才经历。
姜盈枝自恃机敏,可依旧想不通其中缘由,混混沌沌似是梦中。
……梦?
姜盈枝再追问道:“你说……当时我一直发着呆,怀疑什么?”
陆期云没有多问,尽管她问起昨年的花会便足够奇怪了,只说道:“怀疑你,睁着眼也能睡着。”
这不过是一句打趣的话,姜盈枝却较真地忖量起来,睡梦或许真是症结所在,倘使……倘使她那时真的“睡着”了呢?
托话本的福,她也算是见多识广,知晓有一种病症与之相符,便是睡梦间意识朦胧地起身走动,却常会缺失这段经历的记忆,唤作“梦行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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