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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喜欢她


  谢疏额际破开一道血口,黏湿的液体滑下来,即将沾污那双无比漂亮的凤眼,他眸中薄雾轻笼,怔怔地睁着,连一丝躲避之意都无。

  无暇美玉一般的少年,霎时间光彩尽失。

  旸王妃泪如雨下,手上发抖地擦去狰狞的血痕,此时的她全心顾着继子,悲恸的颤音从闷窒的心头抽出。

  谢疏却觉得她淌下的眼泪不过是漂浮不定的流云,这一刻堆集成了云团,下一刻又将氤氲散开。

  有一物自旸王妃怀中悄然滚落,他不由得手上一动,苦撑着昏昏心神拾起来,不动声色地藏入衣袖之中。

  简单的动作就让他耗损了心力,强烈的疼痛感随之刺穿他的前额,一阵耳鸣目眩之后堕入森寂。

  他踏入了一个很真实的梦境。

  梦里的他还是个丱岁小儿,尚未识得世事、却已失去了母亲。初次见沈甄的时候,他懵懵懂懂,她笑貌温柔。

  沈甄蹲下来与他说话,怜爱地摸摸他脑袋,恍如一片轻柔的花瓣落到了他头上。

  年幼的谢疏虽对她不熟悉,却因为这份温暖想要亲近她。

  之后沈甄常来看他,以母亲般的细致温情照拂着他。有一日她问,倘若她成为他的母妃,他可愿意。

  旁人都忐忑地屏着息,紧盯着小世子细微的神情变化,生怕他无法接受地哭闹起来。

  但是他有些怯怯地垂下眼睛,半晌才鼓足勇气扑进了沈甄的怀里。他抱着沈甄就如同幼弱的雏鸟躲进了丰满的羽翼下,沈甄把小小的他抱起来,喜悦的笑声在他耳畔响起。

  他把小脸埋在她的怀里,眯眯眼睛笑了。众人只知他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世子,足以无法无天地任性着,却不知他只是个想要母亲疼爱的孩童。

  他那时并不完全懂得生母与继母的差别,可已经懂得有母亲与没母亲的天差地别。生母过世之后,他已许久没有依偎在如此温暖的怀抱里面,温暖得让他想哭鼻子。

  沈甄的确待他很好,视如己出。纵是后来她有了身孕,对他的关怀也不减分毫,甚至连他冬日戴的暖耳都亲手做。

  所以,即便他年岁渐长,开始明白生死、明白新人替旧人的无情,也不曾对继母生出排斥的情绪。

  沈甄身怀六甲不便多走动,谢疏就待在她院落里陪伴她,母子两个说起未出世的女孩都是满心期待,他想自己定能当一个好哥哥。

  直到沈甄失胎的那一日。

  他至今都难以回想那时的情景,因为害了沈甄的人,正是他自己。

  他当然是无意的,但铸成的过错不可挽回,长长久久的内疚也无法偿还。

  旸王偏爱嫡子,旸王太妃偏爱孙儿,无人责怪于他,所有人都劝说痛失女儿的沈甄,节哀、别再想了、都过去了。

  当时谢疏第一次发现,众人的宠爱不仅是浸了蜜糖的刀刃,也是叫他无地自容的虚伪面具。

  他不敢直视那个泪流满面的女子,她眼里被水光漫过,赤红的血色交织,那撕裂一般的猩红色怒张开……是所谓的恨意吗?

  他不敢看。

  沈甄身子养好了,谢疏却隐隐察觉她变了,那个笑意温柔的女子不见了。她对自己的好始终如一,但是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这种诡异感一点点堆积,如累卵之危,终于倾覆。

  人前如故,人后的沈甄不再宽和容忍,教导他的时候总是分外严苛。那时他很是沮丧,不管自己做得怎样,都难让她夸一声“好”。

  众人赞他敏而好学,即使是身为严父的旸王,也鲜少有不满而责备他的时候。

  他不懂继母的苛求因何而生,只是铆着力气去达成她的期待。

  你不该如何,你只应该如何……

  他还是个孩子,这样的要求让他渐而烦躁。

  难道长成什么样的人也有既定的标准么?他是他自己,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他有他的喜好和爱憎,为何事事都被说成是错。

  沈甄心中有一个清晰明了的孩童轮廓,那是她想要的孩子的模样。谢疏就好似一个泥团捏的小人,可以随心捏成她喜欢的样子。

  没有什么该与不该,只有他与那个“孩子”像与不像。

  母子间的矛盾逐步激化,冲突的场景一幅幅更迭着,在他脑海中一闪即逝,他忍着头痛欲裂的感觉追着梦里画面而去。

  沈甄不喜他不整洁,他偏放纵自己玩得一身脏污,那一日她挥退下人,连连浇了他几盆冷水。深秋之夜,他站在庭院里身子打颤,只觉风如刀霜似剑,沈甄冷淡的眼神却更叫他感觉刺骨。

  昔日和睦的母子对峙般地站了很久,沈甄的态度没有半点软化,他也倔强地不愿开口,一直到他眼前一黑再无意识。

  他发起了热,病势汹汹,几乎有两日粒米未进,挣扎着好起来的时候竟没了味觉。

  那一夜的事情他死死地捂在心里,沈甄若无其事依旧做着她的慈母,而他被祖母狠狠训斥道不懂事。

  他是不懂事,认死理,欠了她的那就还给她。

  他是不懂事,到了那时还在困惑,母亲之所以转变,是不是因为他还的仍不够多。他自以为做得够好,却根本无法让她动容。

  他厌恶起那个因为脏污不被母亲喜爱的自己,渐渐将喜洁的习惯做到了极致。

  由于在意母亲的看法,他摸索着改变着自己,以获得已成奢望的关爱,他开始变得既像那个“孩子”,又像沈甄。

  甚至连他温和有礼的假象,都与沈甄有几分相似。他受到的赞誉越多,他心里就越茫然,他人赞的不是谢疏自己,而是那个复杂的没有自我的影子。

  十二岁那年,短短数日,他经历了一次相遇、一场意外与一场大病。

  他在病榻之上很少有清醒的时候,但一次半梦半醒间,他发觉沈甄在身旁陪护着,轻声说着满是爱惜的话语。

  他以为温柔的母亲终究还是回来了,直到听到那声呢喃般的呼唤,坠下地狱、万劫不复。

  竟不是他的名字。

  他真的只是影子而已。

  影子需要真切的爱么?不,只要一点飘渺的关怀,这个笨拙的傻孩子便会义无反顾地追逐。

  他“清醒”了,但是清醒的时刻太短暂,他心火一生病情愈发熬人,又陷入了漫无边际的昏沉。

  但他没有想到,这场病如漫天飞雪,等他最后醒来之时,大雪早已将龃龉、顿悟及唯一真实的温软掩埋干净。

  他没有察觉,而是变回了那个一步一趋的影子。

  .

  “……涟书?”

  旸王妃见他眼睫一动,惊喜若狂地出声。谢疏慢慢睁开眼睛,她抬手伸向他额间:“头上痛吗?”

  谢疏眼里是一片空旷的水色,他没有回答。在她手靠过来之时,却忽然伸手截住了她的腕子。

  他把旸王妃的手甩开了去,凤眼中不泛一丝一毫波澜,只是堆银砌玉,寒到极致。

  旸王妃愣了良晌,以为他是怪罪自己出手时的无情,话语不禁急促:“涟书,母妃不想伤害你,我当时是鬼迷心窍了……”

  谢疏嘴角扯动,笑了一下,下一刻转过身去:“这一次砸破头也是好事,好让我不必再昏头昏脑。”

  旸王妃警觉地问道:“你说什么?”

  谢疏背对着她,她仅能看到少年肩膀轻动一下,一声沉沉的笑音传来。他的语气仿佛谈笑:“我说,最可怜的人是你呵。”

  旸王妃眸光一暗,她想去拉谢疏:“你……”

  此时有人轻叩门扉,沈木婴在外问道:“姑母,表哥醒了么?”

  旸王妃三两下理好仪容,将脸上的厉色转为温和,才佯装自如地应了:“醒了。”

  “那我进来了。”沈木婴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来探望的小姑娘。

  旸王妃勉强笑了笑:“枝宝也来了。”

  姜盈枝点点头,心道,还不是沈木婴说他不敢独自面对姑母,硬要拉着她一道来……

  谢疏听闻声响坐了起来,姜盈枝见他额上包着纱布,桌上布巾浸满了血渍,着实是大吃一惊,几日不见,谢疏怎生把自己弄得头破血流。

  不多时,旸王妃说要去看看煎药的情形,走了出去。沈木婴骤然舒了气,坐到床侧问道:“表哥,你头上怎么回事?姑母打你了?”

  姜盈枝无言以对,旸王妃能把谢疏揍成这个熊样?

  谢疏淡声道:“不慎被净瓶砸到了头。”

  “那是姑母砸你的?”

  姜盈枝轻轻踹沈木婴一脚,他倒是口不择言,一口咬定旸王妃就是作恶之人,真是缺心眼啊。

  谢疏没答,目光转到小姑娘的身上,安然地凝视她良久,蓦地神情温柔。

  “头还会痛吗?”他问道。

  姜盈枝一愣,这句话不该是自己表示关心用的么,眼下谢疏的模样可比她可怖多了。她在家里养得白白胖胖,他却是带着几分孱弱的病色。

  她回道:“不痛了,每日都有喝药。”

  他点头,又温声说道:“不必害怕。”

  见小姑娘不掩茫然,他说道:“你不必害怕病好之后想起那些事情……”他话音一止,微笑着转了话锋:“总是,不会是坏事。”

  他言之凿凿,姜盈枝云里雾里,不明白他何出此言。

  谢疏眼里水波润泽,凝着她读不懂的温柔之色。他微微垂下眸,想起曾经有她陪着自己一起痛过,伤人的往事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旸王妃亲自端了药进来,谢疏神色冷下一些,沉默着接过了药碗。旸王妃有心安抚:“……母妃还给你拿了几颗糖来。”

  谢疏只道:“不用。”他很快喝尽了药汁,药碗里散出浓郁的药气和苦涩味道,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几乎是一饮而尽。

  沈甄永远无法设身处地地体会他尝过的滋味,也无法体会他味觉尽失的感觉。

  他根本尝不到苦涩,原来是因为早就尝过更深刻的苦涩。

  他尝不到苦涩,亦然尝不到甘甜。

  谢疏脑中思绪翻涌,眩晕感又一下子冲上来,他微一皱眉,暂时不再去想。

  沈木婴去自己院子抱了一堆消遣的玩意来,谢疏平日里不常碰这些,还要人一样样地教他。

  他学东西一向极快,今日却尤其蠢笨,也不知是不是被砸傻了。姜盈枝每次都要教他几遍才懂,念他是个伤患,她便端出了极好的耐心。

  姜盈枝捻起一枚小棋子,再一次讲道:“飞天棋不能这样下,它是靠飞落子的,飞——,懂吗?”

  谢疏颔首以示理解,手上的动作却又错了。

  姜盈枝一气,直接抓起他的手来落棋:“飞、飞、飞!我看出来了,你是故意耍着我呢,你就喜欢使坏是不是?”

  谢疏抬起明澈的凤眼,认真地摇摇头,一副虚心求教的神色。

  姜盈枝轻哼:“别装了,你就是喜欢。”

  谢疏压下唇边的笑意,顺势换成诚心认错的模样:“嗯。”

  他忽而心念一动,寿宴那日,祖母轻声问他喜欢与否,那时的他是如何回答的?

  他似乎沉吟许久,才极其认真又带着不解地说道:“孙儿不明白……”

  “……但就是喜欢。”

  时至今日,那层朦胧的疑惑最终散开去,他终于懂了缘由。心底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喜欢,是那场大病都无法拂去的痕迹,在那个被他遗忘的过去里面,他就无可救药地喜欢她。

  一场永无止境的爱慕,无论何时都不可能湮灭,它终究会如明月一般,无论经历多晦暗的阴缺,还是会走向明媚的圆晴。

  .

  房中漆黑至极,倏然有一道风划过,转瞬即逝,仿佛一丝逸出的雾气,片刻就能杳无踪迹。

  长久的沉寂,再没有任何动静。

  卒然有火光爆开,在这般沉夜之中好似雷电霹雳。

  半根白烛被点亮了。

  谢疏坐在桌边,像在思索又像是在等着什么人,他手指轻轻敲了几下桌面,平静地说道:“你果然来了。”

  那人早在烛光顿现的时候便停住了动作,颀长身影被白烛的火光拉得更长,原就昏暗的墙面又泼上一层浓郁的暗色。

  那人亦带着同样的审视意味,无畏地对上谢疏的视线,蕴着星河的眼眸沉沉如潭。

  谢疏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不必见外,坐。”

  他温和道:“不知深夜造访有何要事?”

  “池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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