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秘 密
雪团团的脸颊依然肉乎乎的,笑起来能掐出两只嫩汪汪的小肉丸,圆圆的杏眼里依然含着水润的纯真。但到底是豆蔻之年,她这一年仿佛皎皎花枝一般抽开了颜色,身姿已然趋于窈窕,纤细的肩背下是更轻盈的腰肢,即便不刻意束起也显出曼妙的弧度。
使得他在触碰到的时候,难以敛抑地心猿意马,曾经的心无旁骛不再,单纯的关切爱惜也变了味。当贪念如惊潮砰然万顷,他也会有不想再压抑的念头闪现。
他似乎变得自私起来了。
就在几个时辰之前,雪团团用过晚膳,姜夫人还给她备了一道养颜的甜汤,好像是牛乳炖木瓜。那道汤熬得近似白色的香露,冰糖蜂蜜细腻地化开,汤匙翻动间勾起稠浓的糖汁,软烂滫滑的木瓜隐现。
雪团团舀起一匙送入口中,他发现自己关注的不是甜汤是否合她口味,而是她微动的面颊看起来更甘甜更美味,笑意在她眸中缠绵地融开,唇齿开合间吐出香甜的气息,灵动娇怯的小舌隐现。
完了,他头脑中俱是无耻的想法。
他甚至想咬一口。
辗转不寐许久,池故辛一双星眸越来越亮,他无奈地轻笑一声,披衣起身。
嗯,先去洗个冷水澡。
他将自己浇得湿淋淋的,抚着额头摒除不清净的杂念,再换了干净的里衣,面色微红地盯着被自己揉成一团的衣服。
不洗了,扔掉。咳咳,销“脏”。
他又躺好准备入睡,还默念了几遍清心咒,没想到……
良久,房门无声地开了,池故辛破开阑残夜色,疾步离开。
夜半站在雪团团卧房的窗外,他忍不住懊恼地叹出一口气,自己一定是疯了。他告诫自己,只在这里待半个时辰,一到时辰就滚回侯府。
从星斗沉光至拂晓时分,映月小筑中开始有了人声,几个小丫鬟进进出出,偶尔说上几句话,等她们备了水候在主子卧房门外时,便是雪团团起身的时候。
此时的池故辛已转为坐在庭院里的龙爪槐树上,心头的懊悔愈发炽盛,他这是在做什么?
邪念的源头……雪团团走出房门,一副眯着眼睛的困倦模样,他蓦地撇开浮躁的心念,专注地看着她一举一动。他如今没有职务在身,完全是个闲人,足以耐心地等到雪团团收拾齐整去了国子学,他才悠悠地回到侯府。
这一趟愚蠢的夜探之后,池故辛深切地自省了一番,暗自立誓操行严正,绝、不、再、犯。
消停了两日,他第二次如梁上君子一般隐在映月小筑的暗处,连他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个傻子。
青天白日的,姜府也不曾拒客,就不能光明正大地从正门入么?
大抵是因为他的心思不太光明吧,不知要如何面对雪团团……
今日国子学无课,雪团团坐在槐树下看嬷嬷缝荷包,她时而托腮认真地望着,时而伸手翻动着彩线缎料。
“这个颜色好看。”她摸摸还未绣完的花纹,问道,“纹样是焰纹还是云纹?”
嬷嬷笑道:“这是云气纹。”
雪团团半懂不懂地点头:“分得如此细,那难学吗?”
嬷嬷止住她一时好奇的想法,说道:“姑娘金贵,哪能做这些伤手的绣活,只管交给奴婢们做呢。”
雪团团嘟囔一句:“太子妃贤身贵体,不也在学么?”
池故辛心道,便是她不怕麻烦,他也舍不得她去劳心费力,还有这个荷包……不同于她身上佩戴的雅致秀气,而是素净沉稳的式样。
是给自己的?他眸光不禁温柔下来。
姝喜走近来,俯身对自家姑娘说了些话,雪团团闻言说道:“那就准备去旸王府吧。”
旸王府?池故辛眉头沉下,要说他离京这一年最后悔的事情,莫不是疏漏了谢疏的可乘之心。
至于可乘之机,绝对不会有的,绝、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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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府马车行在马咽车阗的路上,姜盈枝与娘亲一道坐在车厢里。
旸王妃难得邀了几家夫人同办一场雅集,杭氏也有幸被邀,定的便是今日。但是方才旸王府来人传了信,说是旸王妃身体有恙,这雅集是办不成了。杭氏寻思,于情于理都该去探望一次,她想到旸王妃颇疼爱枝宝,于是也叫上幺女一起去。
旸王妃见了她,病中的郁郁应当也会消减几分吧。
临下车前,杭氏再次教导女儿:“在旸王妃面前要乖一些,可别摆着一副冷脸。”
姜盈枝理所当然道:“这点我自然懂的。”
两人下车,立刻有小厮躬身相迎,姜盈枝走进朱门之前,疑惑地偏头望了望身侧,一切如故,并无异常。
她若有所思,为何这一日常会没来由地脊背发凉,似是被人虎视眈眈地窥伺着,猜不透意欲如何。
池故辛身子一闪,避开雪团团探寻的视线,顿了顿脚步还是接着跟上去。
谢疏觊觎雪团团,旸王府长辈又不分青白地盲目撮合,此处无异于龙潭虎穴,他断不能放心雪团团独自待在这里。
倘使杭氏知晓他此刻的想法,必定无言以对,何为独自?独自!
杭氏母女踏入旸王妃的院落,丫鬟见了她们,笑微微地福了一礼:“夫人与姑娘有心了,王妃在房里呢。”
她话音刚落,恰巧房门轻启,一少年端着药碗步出门来,正是侍疾的世子谢疏。
谢疏一怔,霁波一般的眸中微微泛起清漪,朝两人略一颔首。
杭氏与谢疏寒暄几句,他引两人进了卧房。房中的布置华浄大方,清清淡淡的药味不难闻,反倒有怡神之效。旸王妃倚着拔步床的花围而坐,并不显病容,她微笑道:“只是轻微的气疾,有劳你们跑一趟。”
杭氏说道:“心气不宁也应好生将养才是。”
姜盈枝受了娘亲一个眼神示意,端了一只小巧的紫铜汤婆子出来,杭氏道:“壶内熏了药草,兴许能助王妃安神定气。”
这不是多稀奇的物什,聊表寸心罢了。旸王妃眼含笑意地接过,怜爱地拍拍小姑娘的手,忽而打住动作:“枝宝还是退开些,将病气过给你就不好了。”
杭氏笑道:“王妃多虑了,枝宝身子哪有如此单弱。”
“这儿左右也是无趣,”旸王妃善解人意地一笑,“让涟书带她出去走走吧。”
一旁默然无言的谢疏点头,杭氏说道:“外头日丽风清,不如王妃也去透透气?”
旸王妃略一迟疑,终是应下,唤来丫鬟为她打理仪容,为防受风戴上了帷帽。谢疏回避,在外间等几人收拾好了,再一道走出房门。
此处院落近似江南的园林,后院与前院之间相隔一道月洞门,粉墙彩瓦与洞门掩映的绿竹相映成趣,洞门精致低矮,平口微微高起。
丫鬟扶着旸王妃走过,谢疏留心了下,轻抬起手臂护着姜盈枝的头顶,温声提醒道:“当心。”
姜盈枝这才发现脚下隆起的一处,踱开的步子一顿,转而跨了过去。倏忽间背后有一阵冷风袭过,她颦眉回望,后方只是空寂无人。
这是为何?她抬手敲敲脑袋,或许是近日睡得太多,整个人都似醒非醒的,老是禁不住疑神疑鬼。
谢疏护着侧边的小姑娘,一面稍矮了身子从月洞门中顺畅通过,他凤眸一动,警觉地扫了周围一眼,心中也有隐隐约约的怪异感觉泛起。
坐墙头偷看的池故辛:……
他们几人坐在池塘边的撮角亭子里,丫鬟端来清茶点心,旸王妃与杭氏谈笑着,薄绢之下映出她朦胧的笑意。
姜盈枝背着身子倚坐在美人靠上,手上提着一根长长的柳枝拨弄着池水,池中的锦鲤被这荡漾的波纹吸引过来,纷纷绕着柳叶打转。
池水着实清澈,池塘底部又是汉白玉石铺就,花色斑斓的锦鲤因此愈发光艳鲜妍。姜盈枝伸着柳枝逗了片刻锦鲤,犹觉不够地问谢疏:“有鱼食吗?”
谢疏点头,抬了抬手让丫鬟去准备。
杭氏见状笑道:“她就是爱玩,家里的锦鲤也三天两头地去喂。”
旸王妃柔声说道:“这般心性挺好的。”
美人靠的椅背不高,谢疏一直注意着小姑娘的动作,唯恐她身子前倾过头,一个失重翻进池子里。
丫鬟端来鱼食,蒸制的鱼食呈糜状,松松软软。姜盈枝把柳枝提起来,在尾端涂了些鱼食,而后再放下水去。
那群锦鲤凑过来,头紧紧挨在一起,池水翻起聚拢的水纹,后随着鱼群散开而恢复平静。
姜盈枝兴趣盎然,又在柳条上抹了厚厚的一层,厚稠的鱼食在水下散发出锦鲤偏爱的浓郁香气,它们急速摆尾上前,宛如花团锦簇。
她见鱼食被吃得差不多了,欲要再提起来,没想到一条小锦鲤格外贪嘴,就如咬饵一般咬住了柳枝,随着姜盈枝“提竿”的动作而翻腾至半空之中。
姜盈枝杏眼圆圆,这都行?她慢慢抽回柳枝,那只蠢蠢的小锦鲤离自己越来越近,它仍旧不知危险地死咬着柳枝,身子轻轻扑腾几下。
她绽唇笑了笑,对谢疏说道:“你看啊……”
谢疏靠过来一些,两人压着笑音看新奇。眼见小锦鲤到了眼皮底下,它忽然拍尾而起,翻腾的幅度遽然增大,带着柳枝剧烈地颤动,接着它一个猛子扎进了池水里。
两人被这一阵乱扑腾甩了一脸水珠,不由相视一眼,俱是沉默。
“哎,”旸王妃察觉了这动静,嗔怪道,“涟书都不顾着一点。”
谢疏愣了愣,拿出手帕给小姑娘擦脸,手帕拂过软绵的脸颊,滑腻如羊脂的触感似能透过绸布传来,他竟担忧这粗糙的料子将其划伤。
姜盈枝:……他用手帕糊了我一脸,磨磨蹭蹭在做什么呢?
谢疏眼眸微垂,仔细地拭去细小的水珠,眷恋般地停留片刻才收回去。
匿于树影中的池故辛:……好想将谢疏斩“手”示众。
旸王妃起身走近,看了看小姑娘眼下的情状,鬓发浸着湿意,衣上也有星点水渍,她说道:“叫丫鬟带你去整理一下,可好?”
姜盈枝点点头,起身跟着引路的丫鬟走开了。
旸王妃颇感无奈,看了看一窍不通的呆儿子,说道:“你也去打理一番。”
谢疏恭顺地点头:“好。”
旸王妃掀开帷帽上的薄绢,露出的脸庞上带着埋怨之意,低声道:“乱糟糟的模样,小姑娘才不喜欢。”
谢疏神色一僵,不由得抬袖抹了抹自己的脸,随即起身去整理仪表。他忽而心念一动,不远处绿荫如盖,似有一道暗影若隐若现。
他凤眸微暗,稍一提气疾步而起,喘息之间便已身处密林之下,却是不见那道身影,毫无所获。方才他分明觉察到一阵气息波动,应该是有人隐匿其中。那人一直克制地敛着声息,却不知为何紊乱了一瞬,匆促地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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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盈枝觉得心气不宁的人不是旸王妃,而是自己才对。她白日里疑三惑四,夜里也开始睡不稳当。
她梦到自己是一只软糯的团子,在暖烘烘的日光下打着滚,翻过了一个个小山坡,此时平和景色瞬间骤变,阵阵阴风渗入团子的糯米皮,团子哆哆嗦嗦地缩起来,森寒的风不断加重,最后狂风一掀直接把团子吹散了。
黑乎乎香喷喷的馅儿流了出来,噫,似乎是芝麻馅儿。
姜盈枝一个激灵醒过来,入眼也是一片浓浓的芝麻馅儿……不,浓郁如墨的暗色,淌开来漫布整个房间。她茫然地眨巴眼睛,过了半晌,才发现床侧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下都没动,周身寒雾弥漫,沉重似锁,将其死死禁锢住。姜盈枝明白梦里的阴风从何而来了,她心想,这人实在冷得瘆人,仿佛呵一口气都能凝结成霜。
……不对,深更半夜房里怎会有人!
她脑中空白,缓缓地醒过神来,思考自己是否有触手可及的锐器,比如枕下的匕首、发间的银簪、淬了剧毒的长指甲?
……
姜盈枝烦躁地拢起眉头,她只是个平平常常的姑娘,又不是话本里的女主,随手一捞都能捡到保命的神器。
她眯着眼睛小心地观察,此人应该是个男子,虽然夜半闯入,却像是不含恶意。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气息微不可闻,竟似是无意打扰她。
周遭阒寂得好似一张墨纸,只有纯粹的鸦色,而不可闻声响。迂久,她听到一声浅浅的呼吸声。
极轻极浅的呼吸恍若泼墨般的一笔,霎时间揉乱纸上的全局。
姜盈枝一惊,出了声:“池哥哥?”
那人顿了顿,以低沉的喉音应了:“嗯。”
姜盈枝掀开被子坐起,不懂他为何这般奇怪,之前他会站在窗外守着自己是出于担忧,从不会翻进房里来,做这种称得上无礼的举动。并且前几次被自己发现时,他的言行举止也是自如温柔。如今她唤了一声,他只简略应答,复又归于沉默,一声不响、一动不动的死寂。
她伸手朝少年身上摸去,他衣着几分单薄,衣上蒙着一层薄霜似的凉气,不像是一直待在房里,而是自凛寒的夜风中而来。
小手摸了摸,正碰到池故辛抬起的手,他不自觉把小手握紧,发觉两人温度的差异,心神一转还是放开了。
他的手也有点凉,不再是天然的大暖炉,而雪团团的小手刚从暖洋洋的被窝里伸出来,热乎乎的,香馥柔嫩,仿佛一只刚煮好的饺子。
不承想小手又主动地覆了上来,雪团团给他焐着手,轻声问道:“池哥哥怎么不睡啊?”
池故辛倒是很诚实:“睡不着。”
她又问道:“你是在外边待了很久么?”
雪团团在黑暗中看不清楚,池故辛却能清晰辨认,此刻她神色之中俱是认真和关切,每一个弧度都是绵绵柔柔的,似能够轻易化解他横冲直撞的戾气。
他别开眼,喉间轻轻滚动一下,咽下一丝苦涩滋味:“嗯。”
“我怎么觉得……”姜盈枝蹙眉,顺着他的语气探究他的情绪,试探地问,“池哥哥你不高兴?”
她话音未散尽,就听少年的呼吸声遽然发沉,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而后把满心的窒闷一点点碾碎,吐出的气息散作了一堆碎片。
姜盈枝从未见过他这模样,冷淡里隐藏的温柔不见了,仅剩下一种无法解脱的压抑感。
她有些不敢触动那头似有崩溃之兆的困兽,犹豫着问道:“你,很难受吗?”
池故辛没有回答,她还没酝酿好下一句关怀的话语,就被他伸手揽进怀里,手臂用力地抱紧了,犹如云罗天网将她包裹。
少年紧闭着眼睛,把脸埋在她的颈间,颤动的眼睫泄露了他心头的惊涛巨浪,他扼制住一腔狂躁的浮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姜盈枝读懂了他的回答,能让他都掩饰不了的痛苦,惟有痛入骨髓的难受,她鼻头一酸,小手轻拍着他的背。
池故辛本不想惊扰她,纵是她醒来之后,也不愿把心中的痛楚强加给她,却还是低估了自己的卑劣程度,因为她的包容而得寸进尺。
顷刻间所有的回忆都翻涌上来,铺天盖地的大雪,一抹刺眼的红,那双也曾温暖过的眼眸。一幕幕画面灼烧着,烧红的刀刃不遗余力地刺入了残破的一颗心里。
那样的背叛如万箭攒心,他的心早已经死过一次,再度铸起也会带着暗伤,终究无法做到无坚不摧。
凡是有血流淌着的心,都是能感觉到痛的。
他眸中的星辰都沉坠下去,覆上黯然的死气,久违的泪意将眼睫微微润湿。
少年冷漠而强大,感情也那样的单纯,不善掩饰,偶尔的情绪波动都是有迹可循,原来还刻有如此复杂、不为人知的爱恨。
姜盈枝显然感知到了,杏眼一湿:“池哥哥……”
池故辛朝她肩头更深地埋进去,依赖般地蹭了蹭,胸膛震颤着吸了一口气,尾端的叹息之意让姜盈枝心头一刺。
她想开口,但只是吸了吸鼻子,不消片刻,又是一声瓮瓮的声音。她刚想抬手擦擦鼻涕,池故辛抬起了头:“让你着凉了。”
他抱起被子把雪团团包起来,泪意满眶之前便已收住,气息渐渐平静下来。雪团团皱皱鼻子再是一个猛吸,小脸上皱巴巴的,还有软绵绵的凶狠之色。
他沉默了一瞬,骤然发出轻微的笑声。
雪团团不解,即使她只能看到隐约的轮廓,也盯着他瞧:“方才难过的是你,眼下先笑的又是你哦。”她一副“我真是不懂你”的脸色,煞有其事地叹口气。
他不答,反而是不明不白地说了句:“……你不能这样对别人。”
姜盈枝不由惊讶:“啊?”
“你说‘好’。”
姜盈枝被他的任性唬住,不自觉跟着应了:“好。”
池故辛愉悦地勾勾唇角,思忖一会儿,又没头没脑地说道:“我比谢疏好。”
怎么又突然扯到谢疏身上,还一副绝不服输的强硬态度?
姜盈枝愣愣地点头:“是。”
池故辛却不满意这敷衍了事的言语,微微扬起声调,音色却是低哑:“嗯?”
“嗯!”姜盈枝天花乱坠地夸他一通,“你身手比他好,长得也比他好看,气质也比他出众。”
面前这位大爷终于满意,以倨傲的口吻吐出一个字:“对。”
他将雪团团身上裹着的被子再收紧一些,轻声说道:“睡吧。”
姜盈枝乖乖地躺下,然而闭上眼睛许久都睡不着,翻了个身又睁开眼睛:“池哥哥。”
池故辛伸手过来给她掖被角,她继续说道:“你这几日是不是有偷偷来看我?”
池故辛动作一顿,不禁庆幸雪团团看不见他乍然泛红的面庞,他清咳一声,已是不打自招。
姜盈枝“噗嗤”一下笑了:“原来真的不是错觉。”她又正色道:“但是半夜进房太过分了,我还怕是话本里的采花贼呢。”
池故辛温声给她赔礼:“是我唐突了。”
她嘟囔着:“你直接来找我就好了,我又不会嫌你烦……”她说着说着,困意涌了上来,迷糊中尾音混得乱七八糟,最后变成无意识的几个哼哼。
池故辛望着她,略显干涩的薄唇微微动了动,沉重的心绪里终得一丝明净的光彩。
那样深刻的失去,他不能再经历一次了。
他无声地呢喃着,我也绝对不会失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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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学,松林相邻的茶室。
众生正在学习茶道,姜盈枝有气无力地随众人一起动作,恹恹欲睡地半垂着眸子。沈木婴悄悄挪过来问道:“枝宝,你还好吧?”
姜盈枝点头:“就是有点困。”
她今日的困倦之意尤为浓重,还有些头昏脑涨的,兴许是昨夜梦境缭乱,兼之中途醒来的缘故。
沈木婴挑了挑眉:“适才经史课你都在瞌睡啊,还没睡够?‘猪宝’。”
姜盈枝也不在意,笑道:“是啊,沈巨婴。”她洗茶完毕,依着先生的指导“凤凰三点头”,一面提起水壶高冲低斟,一面困乏地晃了晃脑袋。
忽有一阵剧痛钻入她前额,一个恍惚间手上顿然失了力。
只一瞬的闪失,便带起噼里啪啦的爆响,水壶砸落、迸裂开,滚烫的水溢了一桌,很快淌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裙。
众生都面色遑急地聚拢过来,姜盈枝自己却还在懵头转向,只是因腿上的热意拢了拢眉。
沈木婴急忙把她提起:“这么傻难道是烧着了?”手背覆上她额头:“怎么好像是有点烫?”
谢疏容色峻严,推开碍事的表弟,一把横抱起晕乎乎的小姑娘,长腿迈开行疾如飞。
沈木婴赶紧追上去,喊道:“哎,等我。”
国子学往南行两里路,就是医官院,此处乃杏林高手鸾翔凤集之地。
谢疏抱着小姑娘坐上马,由于一路疾走的颠簸,她有些难受地垮着小脸。他轻拍她的背以示安抚,眼前蓦然一花,另一人骑马极快地掠过他,手中的马鞭把小姑娘一卷,骄横地掳走了人。
谢疏攥了攥拳,秀丽的指节曲起,泛起的青白如刀刃寒芒,他微笑:“还请池兄不要碍事。”
池故辛仅用余光点过他,把雪团团细致地捂好:“她不劳你费心。”他言至此,不在口舌上相争,扬起马鞭疾驰而去。
谢疏敛目沉息,须臾,凤眼再睁开时已没有了虚以委蛇的温和之色,他面色微沉,也迅速跃马而去。
沈木婴好不容易赶上来,只察觉到一丝骇人气息残存。他脑海又浮现两人对峙一般的场景,不禁咽了咽口水,他们何时这样势如水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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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官院。
池故辛寻了人声密集之处遽然闯入,正在学习医道的学子们一惊,立时愣在原地。
他徐徐扫了众人一眼,目光忽地一停,伸手指出一人:“你,出来。”
被点到的医女战战惶惶,踯躅着不敢上前,倒是授课的老太医正好认识池故辛,微笑着拱手道:“池小将军。”
老太医安慰着慌乱的学生:“不必怕,小将军只是诊治心切,你快瞧瞧这位姑娘是何情形。”
医女喏喏:“……是。”她挪着小步跟上少年到了偏殿。
池故辛放下昏昏沉沉的雪团团,医女目不斜视,亦不敢抬眼,谨小慎微地察看了一番。她每做个动作都禁不住心惊肉跳,若是小姑娘真有个好歹,凭这少年的凶恶架势,自己定会被怒气烧得灰都不剩。
这么想着,她绷紧了心弦,再认真地诊候了一遍,才倍感意外地说道:“回公子,这位姑娘是病温,烧得不重,服一帖药便能好了。”
池故辛探手贴上雪团团额头,发觉微微发烫:“因何?”
医女回道:“该是春日邪气侵体而入,加之冷热不当导致了病温。”
池故辛一怔,假使他不因那点无意义的伤痛去打断她的好梦,也就不会让她生病了。夜里本就寒凉,她又身着薄衣坐了许久,难免沾染上寒气。
她夜里就冻得流了鼻涕,自己竟没有再警觉一些。
姜盈枝其实有几分清醒,只是尖锐的疼痛一阵一阵愈加逼近,占去她的理智,无法对外界做出清晰的应答。她只是攒眉蹙额,鼻音微重地说道:“痛。”
池故辛手上更加轻柔,生怕一点力道都会加重她的难受,问道:“哪里痛?”
姜盈枝睁开眼睛,眼神略微清明一些:“头痛。”
那医女正想功成身退,闻言又是一个大的吸气,那少年果然直直地射出了冰刃,仅靠一个鸷戾的眼神,就让她如被押上刑场一般头皮发紧。
她嗫嚅:“烧得头痛也是常事……”声音忽而一滞,她对徐步而来的白髯老儒恭敬地行礼:“院使大人。”
来人正是一位翰林医官使,亦是医官院医术至高的圣手,少有人能请动。医女小心地觑了眼同来的少年,暗自揣测起他的身份,想来非王侯将相莫属。
老儒素来不苟言笑,只对着学生一颔首,一并而来的谢疏彬彬有礼地请他诊候,他几步踱上前去。
池故辛不识病痛滋味,谢疏却是懂的,方才小姑娘陡然失手后的脸色着实不好,霎时间浮上青白的病色,就怕是有难以发现的隐疾。翰林医官使还卖他几分面子,于是他到了医官院立刻去请人过来。
池故辛有识人的眼色,这位老儒的气度迥然不群,胜过他刚见过的所有医官。他起身让出榻边的位置,与谢疏并立在一侧,彼此都没有心思去顾及对方。
老儒探看得甚是细致,容色渐而肃然起来,他眉心一皱:“这位姑娘的病症并不简单。”
池谢两人皆是呼吸一窒,心绪因为这句话语而鼓噪纷乱。
老儒回想着医术上的种种记载,琢磨着说道:“她头上应该受过伤,并且到此时仍有一处淤血。”
他抬眼望向两位少年,见他们都是神情诧异,心里的想法愈发明晰。
“这一次的温病并不是偶然,只是积蓄已久的毛病骤然发作了。”
“我猜,这位姑娘平日里已有症状显现,尤其是在思绪活跃的春日,但是被当做寻常之事而忽视了。”
“对了,她有没有奇异地忘记过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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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伤?”婧欢苦思冥想,“啊对,是有这么一回事,姑娘还因此烧了一日。”
“平日里……姑娘除了春日尤爱瞌睡,还有记性差点并无其他问题啊。”
姜盈枝喝着药汁,闻言瞥了她一眼:“……这不就是问题所在么?”
婧欢愣愣地眨眼睛,蓦地恍然大悟:“也是哦!我还以为是姑娘犯了懒病,而且姑娘原先就不爱理睬人,我当是不在意才记不住的呢。”
姜盈枝不由得摸摸自己的脑袋,听翰林医官使说这儿有一道旧伤,连婧欢都记得的事,她却全无记忆,竟然是真的有失忆之症么?那她究竟忘了什么,好似那点记忆的缺失也没有影响到她的生活,才会这么久都没有发觉,身边的人也不觉有异。
她问道:“我是何时受的伤?”
婧欢想了想:“姑娘不记得了?此事有不少年头了,仿佛是姑娘六、七岁的时候,那时候姑娘不知怎的夜里总是睡不安生,夫人就带你去寺庙中祈愿安神。当时没让我跟去,只有嬷嬷去了。”
她接着回想道:“听说去这一趟还出了事,姑娘摔着了,发了一次热。应当就是这一次,后来姑娘也不曾受过什么伤啊。”
姜盈枝一听,杏眼里登时泛起好奇的水光,她果真不知晓这一出!翰林医官使还说,她春日的困倦一年比一年厉害,可能就是淤血行将化开了,还为她开了一张活血的药方。或许一段时日之后,她头脑中就会如冰雪消融一般,脱去坚实的屏障,露出冰层底下不为她所知的风景。
就如同突然多经历了一段人生一般。
虽然这些记忆本就是属于她的东西,但是却瞒天过海地尘封了数年。
她对此有几分期待,抿着唇笑了笑,低头继续捏着鼻子喝苦兮兮的药。
池故辛坐到她边上,拾起小方桌上的药方来回看了几遍,上书的文字都是他不熟悉的药草名字。他好似能懂一般认真地看下来,忽而露出浅浅的笑意。
姜盈枝抬眼看向他:“这药方怎么了?”
他将药方好生收起,声音柔和道:“没什么,你要快些好起来。”
你要快些想起来。
姜盈枝一副随缘的语气:“想起来自然是好,可是我管不住它呀。这些年少了它,貌似也没出什么岔子。”
她杏眼一转:“该不会是不好的事情吧,否则我怎么独独忘了它?”
池故辛有些无可奈何地扬起唇角,尽管他也以为,无论多清晰的记忆都比不上当下真切的陪伴,只要她在身边,其他事情都不必去在乎。
可是他心里也会隐隐怀念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冰人,那个让他难以忘怀的可爱的小雪团团。
初初重逢那一次,雪团团已经想不起他是谁了,他那时只当是孩童的忘性大,不承想她只是忘了他而已。
连谢疏这混小子都记得,唯独将他忘记了。
他不禁好气又好笑,笨团团一定要想起来,别再忘了我啊。
谢疏看姜盈枝休憩片刻,脸色好了不少,于是说道:“请翰林医官使再来诊候一次罢。”
池故辛颔首,一丝难抑的心火泄出来,言语中难免冰霜凛冽:“多谢世子为雪团团费心。”
淡漠凉薄的星眸对上清光流溢的凤眼,恍如临军对垒,两人分毫不让地攻进对方煞气之中。池故辛面色一冷,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骄矜地抿着唇。
这……出乎谢疏的意料,对方的怒色里像是含着复杂的深意,而那隐晦的流光竟让他也似触动一般,生出一种不能相容的心火。
难道醋劲也会传染吗?谢疏眉间一皱,他从未有这样狭隘的意念,纵然喜欢一个人,也不会早早抱着占为己有的想法,贸贸然地闯入她的心门,就仿佛是一种决不罢休、深入骨髓的执念。
他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自己可能朝着错误的方向猜测了,然而其他的线索又无处寻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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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姜盈枝脑袋有病,咳咳,生了病,姜鹤夫妻俩一点不敢放她再去念书,没个可靠之人关照着,哪一日出了事就是后悔莫及,因而为幺女推掉了国子学的学业。
姜盈枝掐指一算,念书的时日原就只剩下几个月,夏日里再过一次羽子考核之后,她便要告别国子学了。这样一想,还真是有些依依难舍。
婧欢瞧着姑娘懒懒地躺在榻上,连口糕点都要自己喂,美其名曰养病,实则懒惰至极。她扁扁嘴,大约那些“不舍”早已经喂了狗吧。
姝喜进房传话:“姑娘,沈公子来了。”
沈木婴?姜盈枝坐起身来,他今日也没去国子学?这可不成啊,自己这一病难道带起了羽子的怠惰风气?
她去到了小花园里,一看沈木婴又赖在秋千架上,忍不住轻轻翻个白眼:“你倒是忘了上次硬生生把秋千坐坏的惨案,怎么没在国子学?”
沈木婴只说:“今日是国子祭酒的课。”
姜盈枝马上会意,雍常大概又要去修葺庭院了,她拧眉:“那你为何不回旸王府?”
沈木婴转过脸来,脸上是难得的乖巧,不见平日里的骄横模样,他语气郁郁:“枝宝,我来你这里躲一躲……”
姜盈枝狐疑地问道:“你躲什么?”
沈木婴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扭扭捏捏地伸手抱着秋千绳子,把头倚靠在上边:“旸王府我是待不下去了。”
“为何?”姜盈枝奇怪,他不是在旸王府过得如鱼得水么,俨然是个正统主子的模样。王府众人待他也是客气周全,没有半点怠慢,他眼下是在哀叹什么,难道是……闯下大祸了?
顶撞长辈,横行霸道,抑或是酒后逞凶了?
沈木婴轻叹了一口气,每个话音都在喉头滚了几番才蹦出来:“姑母近日脾气实在不好,老是……真是苦了我表哥了。”
“旸王妃这样恬静淑逸之人,便是发了脾气,也不可怕吧?”
沈木婴说道:“你不懂,她发作起来比谁都吓人,能把我魂儿吓飞……”
姜盈枝的确不懂,只是觉得不可想象,大抵旸王妃这般清雅的女子,无需行动都显出温温柔柔的样子,生场气也令人匪夷所思。
沈木婴说表哥受苦了,谢疏如此受宠,又能受上什么苦呢?
她正思索着,沈木婴嚎了一声:“枝宝啊,我有点饿了!”
姜盈枝嫌弃地瞥他一眼,这厮打着避祸的幌子,其实是来蹭吃蹭喝的吧?
嗯,一定是的,她望着吃得不亦乐乎的沈木婴,愈发肯定自己的想法。
.
旸王府,旸王妃的院落。
沈木婴口中不啻魔鬼的姑母,正把桌上的东西尽数挥落,无数碎片倾洒下来。
丫鬟隔着门担忧地问道:“王妃,世子,没事吧?”
谢疏冷眼看着自己疯魔一般的继母,口吻寻常地回道:“不必担心,只是无意撞倒了案几。”
丫鬟再问道:“那奴婢进来清扫一番?”
谢疏似笑非笑:“不用,不着急清理,你去庭院里候着便是。”那丫鬟规规矩矩地退回去,谢疏这才对旸王妃说道:“母妃知道我为何不让她清扫么?”
旸王妃跌坐在地上,已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她过了好半晌才呆呆地侧过脸来,仍然不知他言下之意。
“因为……”谢疏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子拾起一枚白瓷瓶的碎片,将其放到旸王妃眼下,耐心地等候许久。
白瓷光泽极佳,能够映出周遭事物的大致轮廓。
他轻声说道:“看见了么?这上面映照出的厉鬼,是你。”
旸王妃眼皮一颤,怔怔地看着那个发髻松散、浑浑噩噩的女子,这是她么?这怎么会是她?
谢疏将碎瓷扔开,站起身背对她而立,不知是不忍还是深切的失望,他慢慢说道:“你真当我一点都没有发觉吗?你真以为凭自己那点低劣的伎俩,就能够掩人耳目么?”
“父王不曾觉察,是因为他并不爱你。祖母不曾觉察,是因为她不在意你。下人不曾觉察……是因为这些年我从不在你身边安放太过机灵的人。”
“而我……”他笑了笑,唇边的弧度却是微微下坠,如降霜之后的秋叶一般飘零下来,“我把你当做生母,敬你,在意你,也同样抱有亲儿子一样的孺慕之情。”
旸王妃身子一震,眼眶红得似有血色:“涟书……”
谢疏微微一笑:“你这些年对我的关爱,无比缥缈,像是下一刻便能够抽得干干净净。”
旸王妃狼狈地理了理发丝,连连否认道:“不是,涟书,母妃当然是真心待你的。”
“哦,真心的?”
谢疏再度矮下身子,问道:“那母妃敢不敢告诉我,你近日丢的是什么东西,那物什到底有多重要,能让你身为旸王妃的端庄尽失,歇斯底里恍若一个疯子?”
她躲闪的眼神,退缩的动作让他心里一凉:“你看,我从来都不曾真正地了解你。除了日日牵挂那个死于腹中的女孩,你还有怎样的意图?”
“母妃知道这样无济于事,”旸王妃闭着眼淌下泪,“你就权当是一个母亲的执念吧,母妃只是想要一个孩子。”
“不。”谢疏否决地斩钉截铁。
他甚至是有些不敬地直视着旸王妃:“反正我清清楚楚,你此刻心中想着的,绝不是那个只在你腹中活了半载的女孩。”
“你到眼下都在护着的东西,不打算给我看一看么?”
旸王妃立刻变得十分警惕,死死捂住了怀里的东西。
谢疏却步步紧逼:“让我猜猜,你借着我那无缘出世的妹妹之名,想掩盖的事情。会不会是……”他不容旸王妃掩饰地扯开她紧紧抱着的胳臂。
旸王妃无处躲避,神色凄然地抗拒着。在明白谢疏的决心之后,她眼中陡然迸出凶光,在谢疏再次伸手之时狠下心,用尽力气把他推开。
谢疏没有防备,竟被她推得连连后退,一个不稳撞上了身后的花几,他倒在地上,净瓶落了下来。
一阵刺痛感并着晕眩感冲上额头,谢疏轻轻嘶了口气,勉强抬起手向自己额头探去。
“涟书,涟书……”旸王妃一惊,难以置信地扑上前去,喉头哽咽着喊他的小名。
她的声音渐渐转为绝望般的嘶吼,庭院里两个丫鬟面面相觑,顾不上请示便闯了进去。
两人推门进去,却如仗马寒蝉,一口大气都不敢出,只看着王妃将世子抱在怀里泣不成声,而世子额头竟有可怖的血迹斑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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