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一家人
骏马骄行至市巷,两人改为下马步行,池故辛大发慈悲地把披风取下来,里面的小天狐已经蔫头耷脑的,透亮的眼睛里薄雾流漫,它迷迷糊糊地晃了晃脑袋。
池故辛不愿让这色胆包天的蠢东西靠近雪团团,只能强忍嫌弃把它抱在怀里,掀开披风一角以免它闷昏了头。
如若不是它萎靡的模样惹雪团团心疼,他一定会把它当个包袱提溜着,连抱着的待遇都别想。
两人徐步走到一处热闹的街市,有间店铺檐际悬着一面木制的圆形幌子,上有两道绵绵软软的墨迹——“二”,正是武二郎新开的烧饼铺子。如今他有了这遮风挡雨之地,再无需于街头吆喝叫卖。
姜盈枝记起池故辛生辰那夜,他“掳走”烧饼时幻化如风的身影,不禁微微抿着唇瓣,淡淡笑意拢在其间。
她往常都是遣丫鬟来买烧饼,亲自排队还是头一回。待前边几人离开,她上前几步,倍感新奇地瞧着灰突突的烧饼炉。
武二郎抹了把额间的热汗,一抬眼就见雪肤花貌的小姑娘盯着炉子看,她身后还跟着一位锦衣少年,气度非同一般。
武二郎憨笑一下,这两位贵客怎会光顾他的小铺子?
姜盈枝伸出两根手指:“要两个烧饼。”
“哎好。”武二郎麻利地擀开面剂子,弯下身子往炉壁上一贴。
姜盈枝趁烤制的工夫翻翻自己的小荷包,神情忽地一窘,里边仅有几个精巧的小玩意,连半个铜板都没有。也是,她挂这个全是因为它精巧好看,只当装饰而已。
她低声问池故辛:“池哥哥,你有银子吗?”
池故辛点头,姜盈枝就朝他腰际一寻,果然有一只不起眼的墨色荷包。她手探进荷包里摸铜钱,一边说道:“这式样好生老气,改日我叫嬷嬷给你做一个……”
池故辛垂眸看着她,凝冰的面庞上如有暖风拂过,唇角随之微微一勾。雪团团低头认真地找着铜钱,他只看见俏皮的发旋时不时轻动。渐渐地,他心念一转,被腰侧极轻微的压迫感吸引过去。
那是雪团团摸索之时,无意中碰到了他,抚摸一般地轻轻滑动。
池故辛星眸闪灼着,仿佛那隔着衣物渡过来的感觉,不是无心的触碰,是一道能够激起心火的炽焰。
雪团团数了数手心里的铜钱,而后抬起脸来:“怎生都是碎银呐?好不容易才找着几个铜钱。”
他骤然间回过神,随意地应了一句,面颊上浮起轻薄的热意。
烧饼很快就好了,武二郎取出烧饼,再用油纸包起来。此时里屋中走出一个椎髻布衣的年轻姑娘,她约二八年华,已作妇人打扮,挺着一个圆圆的肚子。
武二郎刚包好烧饼,就见自己媳妇步履蹒跚地走过来,险些把他惊出一身冷汗。他扶着媳妇说道:“让你好好歇着,你怎么总是坐不住呢!”
他媳妇皱着眉,撇嘴道:“可是孩子想吃烧饼。”
小天狐早就被烧饼的焦香味唤回了生气,身子一拱一拱地动着,眼下似是听懂了“烧饼”的意思,更是不顾池故辛凶威开始闹腾。
姜盈枝看一眼委委屈屈的妇人,再看一眼穷凶极“饿”的小狐狸,“噗嗤”一下笑了。
妇人注意到两人,善意地打量了一番,突然冒出来一句:“孩子有多大啦?”
姜盈枝笑意一滞,杏眼愣愣地闪动几下。池故辛闻言也是微微一怔,捂着小天狐脑袋的大掌不自觉用力地按了按。
妇人以为他这动作是在安抚孩子,对姜盈枝笑道:“你夫君很细心啊。”
姜盈枝:……你想多了。
池故辛:……我倒是想。
一种似是为难又像躁动的气氛在彼此之间漫开,姜盈枝干笑一下,接过烧饼就走。
喷香酥脆的烧饼入了口,她心中滋味却有几分微妙,夫君什么的……就是存心引人胡思乱想!旁边的小天狐得了一口烧饼,吃得吧唧吧唧,还犹不满足地刨刨池故辛胸口。
姜盈枝对它这副馋相翻个白眼,孩子什么的……都是假的。
他们接连走过几条街,姜盈枝见识了许多心心念念的东西,兴致一上来就忘了形,拉着池故辛不愿意停下步子,买了一堆物什挂在马背上。
待夕阳余晖被夜幕蚕食而尽,她才发现腿、快、走、断、了。
懒蛋姜四向来信奉一个道理,人生在世——躺为上,坐次之,站为下。她的手脚被懒得格外娇惯,乍然劳动一下筋骨就酸不可言。
二人终于得以坐下,看了一出戏文。戏唱罢,姜盈枝艰难地从玫瑰椅上起来,适才积蓄的酸痛之意又一下子如泉涌出,她腿上不禁一软。
池故辛见雪团团眉心一蹙,不由得想俯下身子抱起她,又想到还有一只碍眼的蠢东西在怀里,于是说道:“我背你。”
姜盈枝心想,又不是真的折了腿,这几步路还要人背实在是娇气过头,不过是过个走廊、下个楼梯、再沿街走上一段嘛……
她沉吟片刻,郑重地点点头,抬手抱住池故辛的脖颈,因为自己身着裙裾,只能并着腿微抬起。
姜盈枝懒得使力,就如一只软趴趴的白面饼贴在了他背上。
池故辛背过一只手托着她腿弯,脚步不因她的分量而有所滞碍,步伐中的沉稳依然如故。
“池哥哥?”
池故辛微偏过头:“嗯?”
姜盈枝也凑近去对上他视线:“晚膳在我家用吧?”
“……嗯。”
.
姜府,凌雪停在门外轻轻嘶气,阍者将两人迎进府里。
一家人临用晚膳,正在等入宫玩的枝宝回来。听小厮说四姑娘已经到家了,姜鹤起身走出去接。他一副爱女心切的慈父笑容,正对上了面容冷淡的少年。
姜鹤:……满心的慈爱全被糟蹋了。
他愣了下,才不确定地出声:“池小将军?”
池故辛颔首:“姜大人。”
姜盈枝亲昵地喊了声爹爹,将今日所见所闻大略提了一提,手上捧着刚买的小玩意,抬脚朝厅堂里走。
姜鹤见少年怀里也是满满当当,一种危机感油然而生,他说道:“谢池小将军送小女回来。”
池故辛从容应道:“不必客气。”
在姜鹤“那便不留你了,放下东西,你慢走”的神色之下,池故辛视若无睹地走过去,跟上了雪团团欢快的小步子。
姜鹤扬眉眴目,堂而皇之地闯入他府上,还要登堂入室来蹭一顿饭么?当自己看不出这小子的贼心?
厅堂内的几人也是颇感意外,一时间神情不一。杭氏起身挽着丈夫,拍拍他的背以消解他幼稚的怒气,她拢着一双黛眉,不明白这怒火因何而生。
另两位少年却是甚有默契,和父亲一样肃了神色,想不到妹妹出去一趟,还能捎带个人回家,并且这人并不眼生。
池故辛施施然地在饭桌边坐下,一桌的嘉肴美馔看都不看一眼,一心凝视着给他介绍菜式的雪团团。
姜时孟哼了一声,看不惯他盯着小嫩姜的眼神,眼冒凶光跟头狼似的,就故意扯嗓子缠着妹妹说话。
杭氏一敲三子的脑袋:“怪腔怪调的不像话,你看看你……”她望向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次子,却见他一反常态地冷着脸,容色阴沉也是怪里怪气。
这都是怎么了,家里三个男人集体发病了?她怀着歉意朝池故辛笑笑:“池小将军别见怪。”
姜盈枝捧着小汤盅附和道:“也别见外,你尝尝这个。”
这厢,池故辛与杭氏母女气氛温馨,霁风并朗月。
那厢,姜家三个男人沉默不言,肃杀之气漫延。
杭氏对池故辛说道:“以后可以常来家里做客啊。”
姜家三男:……抱歉,不是他的家。做客?不存在的。
晚膳用到一半,小天狐没忍住馋意挣开披风跑了出来,一得自由就蹦跶着想往饭桌上跳,有人惊吓有人着急,闹得一阵鸡飞狗跳。
姜家大小男人都被这小东西勾走了心神,逮住它研究起来。
当初栗归来府上的时候,也掀起过一阵不小的动静。姜鹤曾对它百般嫌弃,扬言道:“不行,咱们家里只准有一只大鸟!有它没我!”在幺女一再坚持之下,他除了接受别无他法,但随着日子一久,他的态度来了个天翻地覆,得了空就跑去逗它玩。
现下又来了一只稀罕的小兽,有栗归在前,姜鹤立时坦诚地承认了心里的喜爱,蹲着身子拿吃食喂它。
杭氏不忍卒看地别开眼:“当爹的都没个正形。”
小天狐许是没见过如此热情,又明显强悍到惹不起的人,可怜巴巴地逃窜着,最后扑上了姜元川的背,发觉他的气息温和可靠,就趴在他肩头不敢动。
姜时孟不满地压低眉头:“没眼色。”
姜鹤扬着吃食诱惑小天狐,半晌气馁地收回手,问道:“这小狐狸是哪里得来的?”
姜盈枝还在专心用饭,转过脸来回道:“池哥哥送的。”
姜元川本来伸手抚弄小家伙脑袋两下,闻言不留情面地把它一甩:“那不要。”
小天狐哀嚎一声,小短腿在半空中蹬啊蹬,神兽的威风业已荡然无存。
.
与姜府众人告了辞,池故辛策马回到清令侯府,先去了兄长的院落。
池知命瞥弟弟一眼:“用过饭了么?”
见他点头,池知命哀愁一般地感叹道:“可怜我这当哥哥的孤苦伶仃,连顿饭都没人一起吃。”
池故辛不理会兄长自怨自艾的怨妇口吻,淡声道:“我该多个嫂子了。”
池知命眉间一紧:“我也急呐,可是为兄的红鸾星大概是被后羿射落了,不然怎么二十几年都没有动静。”
池故辛觉得哥哥貌似是个白痴,他噙着一丝邪气的笑意说道:“那就让你多个弟妹吧。”
孤寡老人池知命:……
他无力地摆摆手:“你快去梳洗整顿一番吧。”
池故辛应了,起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沐浴罢,他信手拿起单衣换上,眸光一顿,在换下的锦衣上流连几回,唇角轻动,把它妥帖地收了起来。
嗯,穿着这一件背了雪团团,值得纪念。
不洗了。
想到雪团团,池故辛满心柔软,她与自己不再相隔千里之遥,而是就在令人安心的亲近之处。
他以为自己定能睡得很好,不承想……
入眠不知多久,他眼皮一动,室内依旧昏暗,漫漫长夜仍在阑珊之色中下沉。他脑海中闪过梦境里的种种,脸上不由得发烫。
他脸上不显露异常,心中却思绪翻腾,无法像过去那样把雪团团当成半大的孩子来对待。想起白日里的事情,但凡亲昵一些的举动都让他涌上莫名的火气,那种感觉很是陌生,他感到些许难堪,又些许……沉迷。
(https://www.xdlngdian.cc/ddk110813/6376271.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