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小狐狸
池故辛讶异地微挑起眉头,待循声找到雪团团的身影之后,他眼眸中似有晨星骤亮,行步如风地走进大殿。
数位酷炫美男子为这凛然的霜威所迫,皆不自觉朝两侧退开几步,让出道来。
池故辛对太子躬身行礼,敛下眉目请罪:“殿下,恕臣擅自归京之罪。”
太子面容微沉:“是啊,未经请示,又不曾召你回京州,你是哪里来的胆量自作主张,又是哪里来的底气要我恕罪?”
池故辛不卑不亢地应答:“汾州之事行将终了,臣已交由亲信代为处理,定不会出任何纰漏。臣此次回京州,的确是出于私情,但绝不存违逆之心。”
太子微微笑了,神色却未因此缓和,其意如何,扑朔迷离。
池故辛对此不动如山,姜盈枝亦然,不仅如此,她还暗自嘀咕,之前怎么没发现太子心里戏这么多,非要佯怒一场才觉得痛快。
在太子眼中,惟有妻女是不可或缺的珍宝,而池故辛去坞州寻来了治病之术,便已达成此行最重要的目的。至于汾州乱象,太子曾亲口说过“即使他办砸了也会保他”之类的话,当然更不可能因为眼下的状况去治他的罪。
果然,太子笑意渐深,说道:“既如此,早些回来也是好事,这一年辛苦你了。”
池故辛抬眼道:“臣愧不敢当。”
太子:……你倒是看着我回话,盯着人家小姑娘做什么。
姜盈枝注意到他目光投来,小嘴微微翘了一翘,些许笑意打着旋儿在唇角绽开。
池故辛肃容依旧,只是有温柔之色朦胧地浮现,他唇间微不可察地开合一下。
姜盈枝一愣,杏眼里的水光闪烁飘动,不自然地转开些去,他似乎不是无意地动了动唇,而是借由口型吐出了一个字。
“乖”。
都过去近一年了,他犹记得离开时哄她的那句“雪团团乖”么?姜盈枝抿起唇,哎,这算什么奇怪的执念。
太子对池故辛的心思一目了然,转身摸摸皇长孙的头:“你还想选他做护卫吗?”
皇长孙头摇得好似拨浪鼓:“不不不。”她倒是真想起来了,曾有一位姓池的大哥哥深切地震慑到了自己,尽管大哥哥是面冷心善的一个人,她仍旧不太敢接近。
太子轻敲小孩儿的头顶,笑道:“你便是真想要,也要不到的。”说罢,他又把小孩儿领到酷炫美男们面前,一心一意地挑起了人。
谢疏侧过脸对池故辛淡淡一笑,问候道:“许久未见,池兄别来无恙。”他脸上的笑意清晰可辨,言语中的关切也是怀着真情实意的,唯独一双凤眼里的清光微微发冷,让人猜不透其间蕴含的情绪。
两人的眼光有片刻的交汇,池故辛嘴角轻轻一动,似是微笑了:“有劳世子挂念。”
姜盈枝诧异颦眉,察觉到两人之间气氛古怪,就如同他们先前装作不和的时候,彼此打个照面都是无声的金鼓齐鸣。
难道他们至今也没能从情敌的角色中走出来么,那时的池故辛还是冷淡回应居多,如今他一上来就是似笑非笑的模样,两人针锋相对的感觉反而愈发浓烈。
池故辛没有多留之意,对太子说道:“容臣先行告退。”
太子颔首:“舟车劳顿,便回去歇乏罢。”
池故辛没有立时离去,反而上前两步,牵起了小姑娘右手:“臣护送姜姑娘回家。”
太子:……小姑娘似乎没说想回家吧。
他颇觉无奈地抬手,示意允了。
少年凛若冰霜,牵着小姑娘的动作却是意想不到的温柔,甚至连脚步都刻意地放缓了。谢疏攥了攥手指,意味不明地勾勾唇角,还是这样子啊,只要有他在,旁人都会显得微不足道,再耀眼的事物也会在那道清寒的星芒面前黯然失色。
不多时,皇长孙声音雀跃地喊他:“小叔叔,你说……”
他收起心神,轻轻地应了声,携着和暖的气息朝小孩儿微笑一下。
.
肖景在宫门外等候,姜盈枝见他穿得甚是厚实,身上还披了一件大披风,这副打扮看着就嫌热。还有池故辛也是这般,一身锦衣尤其严实。她猜想道:“你们难不成是一路急赶回来的?”
池故辛点头,汾州比京州要寒冷一些,衣着当然也更厚一点。他们马不停蹄地回京,尚且没来得及换一身更合适的衣服,池故辛便直奔皇城,把披风一解就入了宫门。
姜盈枝再望了肖景一眼,被他颈上一道白色吸引了去,其色泽十分打眼,流溢着些微的银光。
她还担心他们在偏远的西边过得不好,不比京州侯服玉食来得自在。实在没想到去了这一趟,连肖景都添了几分贵气,可说是衣狐坐熊的奢侈程度了,这是在汾州捞了油水么?
姜盈枝轻声叹道:“肖景都用上貂绒的披风了。”
池故辛一怔,闻言望去,见是小东西把尾巴绕在了肖景脖子上,而身子又藏在披风里,所以看起来就仿佛是披风领口镶的一圈白绒。
他因雪团团的妙语失笑,肖景转头见二爷出来了,躬身行了一礼。壮汉额上挂着细小的汗珠,脸色还透出闷热的红。
姜盈枝着实想不通,肖景宁肯被闷到流汗,也不肯脱下这件似乎相当贵重的貂绒披风吗。
她正疑惑着,肖景披风里头突然轻轻耸动,一双黑亮的眼睛在其间若隐若现。她吃了一惊,不由朝池故辛看去,他恰好也在望着她,见状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边朝肖景伸手。
肖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脱下了披风,先是把手放到胸前的位置,抬手一个端起,再用一个利索的动作猛地一掀,将披风包成一团。
池故辛接过那怪异的一团,把雪团团带上了马,不快不慢地骑行。
姜盈枝坐在前边护住那团东西,她感到自己已被池故辛全然包围住,不禁扭过头去看他。没想到他这个年纪还能再长高,现下她依然只到他下巴的位置,又由于他身姿挺拔卓立,衬得她很是小巧。
池故辛一双大手覆在她小手之上,欲要牵引着握住缰绳。姜盈枝这才想起有个东西还捂在左手手心里,于是加了点劲儿想挣开去。下一刻他微低下头,认真地凝视着她,眉头轻皱,嘴唇稍绷紧抿成一线,显出一种茫然似的意味。
罕见的神情,好像是轻微的孩子气。
姜盈枝不明所以地和他对视。
池故辛不知雪团团的小手从何时开始抱成了拳,还不愿意被他就此握住。他以为这是抗拒的意思,容色不禁微变。然而他却不想松手,只是力道一松,转为虚虚地拢着她的手。
但小手最终还是滑了出去,他掌中一空,还未做出反应,就看雪团团张开小手,说道:“方才皇长孙给我的糖,一时忘记了吃,还攥在手里呢。”
她隔着糖纸轻轻一掰,酥脆的糖果就碎成了两半:“还是江南送上来的贡品。”
她剥开糖纸,露出半边糖果,显然是一人分一半的意思。
池故辛手上微紧,牵着缰绳一动,马蹄声立时密集几分,他瞥了一眼糖果,意有所指地清咳一声。
姜盈枝看他两手都不得空,就抬着胳臂把糖递到他嘴边,见他靠近来接,不觉杏眼一弯。
给他喂食的感觉还真是新颖无比,少年素日里沉稳持重,竟也会露出这般乖巧的样子,凌人气势一下子如退潮般消隐,变得单纯而无害。
她把糖分了池故辛一般,接着动手剥开剩下的一半,脑海里还是适才他那一双眼睛,褪去锐气的,清亮而微带湿漉的星眸。
姜盈枝面颊透出粉色,她只出神了一瞬,就有一双大而圆的眼睛蓦地对上自己,奇怪的小家伙从披风团里钻出了大半身子,小脑袋往她手心一埋,恍如疾风迅雷刮过,糖连着纸都不翼而飞。
姜盈枝:……
她急忙伸手一抓,揪住了它的一撮毛,而后忽然明白了什么,赶紧把松散开来的披风收好,再一次把小东西捂进去。她怕小东西乱动,就往怀里一揣。
经过这一茬,她也想起了先前的“貂绒”和黑亮的眼睛,问池故辛:“……天狐?”
不是她眼力过人,实在是这小东西太好辨认了,它毛发的颜色特别,而耳朵上又带着显眼的一圈红。
池故辛还没说话,小东西就如应答一般,轻轻地叫唤了一声。
姜盈枝忽地紧张起来:“它连着糖纸吃了,怎么办?”
池故辛安抚她:“它很听话,特别好养活,吃个糖纸也无妨。”事实上这两点都是他教出来的,小东西本来的性子又凶又闹,简直能有吃人的架势,若不是自己时常驯(恐)养(吓)它,把它的性子磨乖了,他真不敢把这东西送到雪团团手上。
他能有这份耐心,也是因为小东西生得软软绒绒一小团,雪团团应该会喜欢。
他话头顿了顿,才问道:“喜欢它吗?”
姜盈枝诚实地点点头,心里感觉这口吻似曾相识,好像在他决定送栗归给自己的时候,也是以这样的语气询问的。
果然池故辛下一句话便是:“送你。”
姜盈枝犹不放心:“那它和栗归不会打架吧?”一山都不容二虎,更何况两只同样被美誉为“神兽”的小兽了。
池故辛说道:“打不起来,这只天狐它遇弱则强,遇强则怂。”
姜盈枝注意到小天狐听见池故辛一出声就陡然安分下来,不由得赞同地一点头。
小天狐好似一个包在襁褓里的小娃娃,被裹得严严实实,它似是不适应这情形,不多时又使劲伸出脑袋来,小爪子往姜盈枝衣襟上一揪。
它发觉所处的怀抱香香软软,于是又扭了扭屁股再朝上爬了一步。
池故辛视线不经意地掠过它,眼光霎时间冷凝,这蠢东西胆子吃肥了,没有半点机灵劲儿,在朝哪里扒呢?
姜盈枝也是发窘,怀里的小天狐眨巴着乌眼珠望她,她都开始不知所措。她手上稍微撤去一份力道,想让它撑不住身子滚下来,不承想它牢牢地粘在自己身上,反倒是自己因为这分量向前一扑。
她心里不禁苦恼,小天狐居然挂在前胸的位置,她的小包子都发面完毕上锅蒸了,眼下被这肥嘟嘟的小东西一压……会不会直接压得扁扁,变成武二郎家的烧饼?
姜盈枝难以接受地蹙眉,那种模样委实太难看了。她伸手拽拽小天狐的爪子,小东西不仅不理会,还把头一埋装死。
她想不到它如此难缠,就试着一点点拨开它的脚爪。
池故辛心头充塞着汹涌的怒气,只是碍于位置尴尬,不能亲自动手。只能眼看着小东西死皮赖脸地窝在雪团团胸口,一人一兽如在攻占山头般,两方争斗不休。偶有一方占了上风,将敌方逼退到边缘的时候,缠斗的乱象稍微清明几许,山形清秀的轮廓便逐渐从隐约中显现出来。
他脸上泛起薄红,清咳一声别开了眼。
等姜盈枝终于把小包子解救出来,她齐整的衣襟都微微歪斜了,她理了理衣裳,忍不住翻开披风悄悄地看了一眼。
噫,真的是只公狐狸……
下一刻池故辛抬手蒙上她的眼睛,声音里俱是夹带着冰粒的寒气:“辣眼睛。”他另一手同时把小天狐连狐带披风地提起,等她眼前再次映入景象之时,怀里已经空荡荡了。
池故辛把披风胡乱地一团,把这一团东西信手挂在马鞍绳上。
姜盈枝见小团随着马匹的跑动一直晃晃悠悠,问道:“它会不会给晃晕了?”
池故辛身子向前一压,挡住她的视线,言语里只有冷意:“我在给它醒醒脑袋。”
姜盈枝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惊讶道:“这不是去姜府的方向啊?”
“嗯。”池故辛攥住她的手,仿佛怕她察觉自己脸上溢出的笑意,轻轻仰起了头,声音也放得轻而朦胧,刻意不让太多的温柔倾落下来,“你在信里说起的那些新鲜玩意,我陪你去看看。”
不管是新出的菜式,新出的戏折子,还是新开的店铺……所有她在信里提到的却不曾见识的东西,如今他回来了,能够陪她一一看过。
因为他知道雪团团书信里未尽的话语到底是什么。
“好啊,”姜盈枝惊喜地应了,“我耐着性子捱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着池哥哥一起去呢。”
(https://www.xdlngdian.cc/ddk110813/6376270.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