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她的名
池故辛没有依言坐下,而是踽步走近,他在谢疏对面站定,两人之间相隔一张窄束的小方桌。对视间皆有锋刃出鞘,泾渭之分昭然而生。
谢疏华色含光,池故辛风骨峭峻,他们相持着,就如紫电青霜相接,各在一方占山为王。两道势威将沈谧的气息冲得稀薄,暗室里愈发逼仄起来。
池故辛眉头微沉,毫不拐弯抹角地开口:“此时你为何在此地?”
一灯如豆,明暗之色错落流淌,将谢疏白玉似的面庞映照得隐约柔和,他淡淡一笑:“这里是旸王府,该解释的人难道不是池兄你么?”
池故辛双手撑在方桌上,轻轻俯低身子,星眸里簇动着暗流:“你明白我的意思。”
此、时,此、地。
谢疏额际缠着白纱,苍白的病气显得分外明净无害,他说道:“明白……真不巧,阻了池兄的道。”
池故辛微微眯起眸子:“你知道些什么?”他们虽然不常往来,但绝对胜过泛泛之交。谢疏其人温润有度,这般无比强势的态度实在少见。他深夜候在此处,见自己现身竟是一副意料之中的神色,此事显然有异。
池故辛不由得看向他额间,思疑这道伤口另有玄机。
“我并不‘知道’,”谢疏笑了笑道,“只是一些浮于表面的揣测罢了,还请池兄为我解惑。”
池故辛敛眉,眼底沉如夜雾:“我没有必要对你讲明。”
谢疏眸光一动:“恐怕不能如池兄的意了,那样东西如今在我手上。”
待见到池故辛神色冷然几分,他说道:“既然池兄不愿透露,那么便由我亲自去查,查到我想知道的事情之后,定会将此物交还。”
谢疏这话已经直白地表明了绝不退让的意思,池故辛撑在桌上的大手微一用力,攥拢了手指,他再逼近几寸:“你……”
轻如气音的一个字方从池故辛低沉的喉间滚出,忽有倏然响动入耳。两人神情一变,都警觉地提起了心神。
他们看了彼此一眼,池故辛扬手挥散幽微的烛光,室内再度被墨色吞没。两人适才似水火般相抗,眼下却不期而同地退到了隐蔽之处。
沉重的门板被人推开,一个纤削的身影悄然走了进来,她手上提着一盏小灯笼,泛黄的光芒在她脚前晕开,将她的身形拉扯出诡状。
她脸上不带一丝表情,仅有压下的嘴角透着狠鸷之色。她微微低头向地上望去,甚至在久寻不得后蹲下身一寸寸地摸索,仔细谨慎的模样像是在找遗失的珍宝。
她找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无果,脸上露出凶厉的焦灼之意。
身在暗处的池谢二人看着这一幕,眼中暗色驳杂,有着极端无情的冷意,又有怜悯一般的悲色,仿佛是看着一个作茧自缚的可怜虫。
这是旸王妃的院落,佛堂的厅堂内,也是白日里谢疏与母亲起了争执的地方。
此时那个面目阴森的女子,正是旸王妃,沈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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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府小花园里,姜盈枝刚喝过药,此时她坐在石凳上听姝喜念话本。
姝喜不紧不慢地念着,嗓音里带着轻轻袅袅的甜:“大妞坐在卧房里,连口……框框?都不敢出。”
姜盈枝抬手打断她:“框框是个什么东西?”
姝喜把话本翻过来,专指着那一行给姑娘看。姜盈枝垂眼一认,还真是两个莫名其妙的方框子。难道是……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姜盈枝心道,呵呵,还真是没敢出,“大气”两个字都化作框框飞走了。
姝喜接着念道:“她怕自己喘个框框,胖墩墩的身子也会变为一缕烟儿飘走。她就这么战战兢兢,兢兢战战,占戈占戈克克克克……”
她留神看了姑娘一眼,姑娘果然露出了“这什么狗屁玩意”的神情,她吞吞口水,连忙跳过了那一长段:“她战战兢兢地看着福禄王,福禄王用那双冰球一样的眼睛滚过她的脸,突然伸出冰渣子一样的大手抓住她。他靠近来,直接贴上了大妞的脸,两张冰片儿一样的嘴唇啃上她黑煤一样的脸铁蛋,说道……”
“原来三日不洗的脸,滋味也不过如此。”
姜盈枝正舀了一匙糖蒸酥酪送进嘴里,听见这一句直接呛了出来:“咳咳……”
姝喜赶紧起身给姑娘整理,姜盈枝咳得喉头发痛,后怕地捂了捂耳朵,感觉自己的耳朵都要听烂掉了。她小脸一冷,把那本《冷王黑妞三日爱》扔到地上,姝喜见状也不解气地踩上一个小脚印:“姑娘莫气。”
姜盈枝叹了口气,当初她还嫌弃络腮胡言辞浮夸、剧情狗血,却没料到京州话本界的后起之秀竟然是妖魔鬼怪一般的画风,相比之下,络腮胡简直就是一道清新绝伦的清流。即便后来者取了一个相似的书名,也模仿不来《元门仙魔霸道爱》的神.韵。
不过她至今都理不清楚,络腮胡写的究竟是单纯的故事,还是即将成真的事实,与这话本牵系的事情总是文文莫莫,神妙得让人看不透。
她本开解自己,话本中的鸦青殒命在十九岁,而池故辛却安然如故,就是最有力的一点证明——话本并不可信。
然而……她烦闷地抓抓头发,第四卷里的神秘少年就是鸦青,他与胭脂等人的牵绊还未休止,而最后得到善终的机会只是渺茫。
鸦青根本没死,这让她又禁不住忐忑起来。倘若真有话本预知、命中注定这一说,池故辛就是鸦青,那么他昨年没有遭遇大劫,竟不是因为逃过一劫,而是真正的命劫还未到来?
这样的想法惊人又骇然,实在是叫她揪心了。
不行。姜盈枝摇摇头,不准想,纵然池故辛与鸦青近似,谢疏与荼白也能够勉强对上,可是那把关键的钥匙——胭脂又是何许人呢?池故辛身边从来无女子,连养的小兽都是公的,谈何深情不渝,又何来两男霸道夺爱的桥段?
“雪团团。”少年分明有着玄铁一样沉而冷的声线,偏为这几个字轻柔下来。
走神中的姜盈枝一愣,扭过头去看。池故辛正站在身后几步处,只片刻便已走到她旁边,还抬手抚顺被她自己揉乱的发顶。
姜盈枝心想,他终于学会乖乖地走正门了。她拍拍身侧的石凳子让他坐,蓦地注意到他身后还有一个姑娘。
这位姑娘以一身绣海棠花的襦裙着身,琼姿甚是出彩,她本来气质清冷好似月华,在发觉姜盈枝的目光之后陡然阴沉下来。
姝喜认得池故辛,不久前他来府上拜访过,还与主子们一道用了饭。但这女子却是眼生……瞧着也不是好脾气的主儿。
她为姑娘感到不值,姑娘时不时就念叨起池哥哥如何如何,他偏偏带个非善茬的女子来添她的堵,不就是话本里妥妥的眼瞎心拙炮灰男么!
姜盈枝略诧异地瞪了瞪杏眼,她清咳了一声,侧过脸吩咐姝喜:“你去沏一壶茶来待客。”
姝喜倔强地抿着小嘴,不情不愿地挪开了脚步。
见她走远,姜盈枝这才忍不住“噗”地笑了:“沈……媛梓姑娘,回味女装的滋味好不好?”
沈木婴脸色极臭,见鬼的回味,他都打算与这破玩意此生不见了。他神色忿然地坐下,两条长腿不由自主地蹬开去。
姜盈枝被这姿势伤到了眼睛,推推他:“哎,有哪家姑娘是这样子坐的?”
沈木婴神情一僵,勉为其难地收拢了腿,不光是姜盈枝许久不见他女装打扮,愣了半晌才回过神。他自己也是无法适应,再穿上裙裾之时只觉恍如隔世,先前好歹还注意些的仪态早已抛之脑后,老是漏出马脚来。
姜盈枝看了看身边两个少年,问道:“难不成你们又去查案了?”
池故辛颔首,沈木婴带着怨气瞪他一眼:“若不是表哥带伤不便,也不会委任这家伙来办事,我堂堂大男儿就不会被这般糟践了……”
“你是说大理寺?”姜盈枝见他点头,心中了然。自梁呈被革职,皇帝提拔了新官上来,并令谢疏坐镇此处,因而他在学业间隙也常去大理寺视察。
近来京州又不太平,她也曾听谢疏提及此事,有一采花大盗频频作恶,已祸及十余女子。
劫色这种事着实丧心病狂,便是她也大胆不起来。池故辛翻进她房里的那夜,她真有一瞬是吓得魂不附体。
此案还是早结了早安心,想来沈木婴又被赶上去当诱饵了,难怪一副姣美的装束。
她凑到沈木婴旁边说道:“谢疏与池哥哥近来怪怪的,眼下又一同做事是和好了吧?”
沈木婴也放低了声量:“表哥竟说服了池故辛来帮忙,我也很意外啊。和好不和好我不清楚,但男人心海底针是肯定的。”
两人脑袋凑到一处,仿佛一窝而生的小松鼠亲昵地挤在一起,池故辛容色愈来愈冷,他不动声色地抬了一下脚。
“扑通”一下,沈木婴从凳上滚落下去,屁股砸在了地面,俊秀的容颜皱得像颗晒干瘪的果子。
“哎,”一人恰巧过来,伸手扶起他,“怎么摔到地上了?”
这人正是杭氏,她听闻有人做客,过来看看幺女待客的情形。谁知道刚一走近,就见有位姑娘不知怎地摔了下来。
杭氏柔声问道:“摔疼了么?这位……”她美目里浮出疑惑之色,这姑娘怎生有些面熟。
沈木婴来姜家蹭吃蹭喝也是常有的事,尽管他脾气臭,却莫名地讨长辈喜欢,杭氏对他的印象颇为深刻,也是颇为喜爱这孩子。
沈木婴见是杭氏,想到自己一身裙裾……只觉丢脸得无地自容。杭氏又不是容易被唬骗的姝喜,眼瞅着就快要认出人来了,姜盈枝忙圆场:“娘亲,这是……沈木婴的妹妹,咳咳,沈媛梓姑娘。”
杭氏一愣,终于想通那熟悉感从何而来,她仔细一瞧,他们兄妹俩就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笑着对“媛梓”说话,语气不掩惊奇:“原来如此。你哥哥呐,是枝宝的好友,你这名字也和枝宝撞了巧,看来你们俩个真的有缘。”
姜盈枝茫然,她的名字能和“媛梓”撞了哪门子的巧合?杭氏再说道:“枝宝小时候还有一个名字,便是元梓,元宵的‘元’,桑梓的‘梓’,与你的相同么?”
她被这骤然而出的话语震住,自己为何凭空多个名字出来!难道……这也是失掉的记忆的一部分?
姜盈枝抱着母亲的胳臂,急切地问出了声:“娘亲,我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名字了?”
杭氏无比自然地说道:“在你出世之前便有了,只是不常提起而已。你不记得?”她想到幺女脑袋还有旧伤,疼爱地抚抚她的脑袋,心里盘算着,今后要多给幺女备些糖霜核桃、琥珀核桃仁、核桃酥……
她耐心给小女儿解释道:“我还怀着你哥哥姐姐的时候,大夫曾把脉说是一对女孩。我那时常梦见孩子出生之后的场景,两个女孩都生得乖巧可爱。我实在是喜欢,甚至早早地取好了名字,头一个出来的叫元菡,另一个就叫元梓。”
“可没想到,心心念念的元梓竟然变成个带把的,当时气得我都大哭一场。”
“我仍然盼着小元梓来,过了好几年才盼来一个你。心里想给你取名为元梓,但是长幼有序不可乱,‘元’字确实不宜用了,这才改了一个几分相似的盈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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